清光宝鉴
第一百四十九章:三方谋划、安邑求甘霖、黑虎吞云雨!
一片苏叶 · 更新时间未知
清江岸边,虚白子宋星河等人见了这一幕,心中直打鼓。 那大蛟出自清河龙府,即便道行不及他们,也是一方妖王。碰到白发钓叟,无半分反抗之能,若非各家祖师皆有交代,几人早跑得没了踪影。 敢在劫气这般出手的,唯有劫仙。 四人互相对视,各怀心悸,连传音都不敢,生怕从旁议论被这禁忌存在听了去,将其惹怒。 修道至今,此时可谓是最凶险的时刻。 古之劫仙一般躲在升仙地,修复自身道果,多数都是浑浑噩噩,平原郡那位酒仙人已属少数,眼前这一位,可以说是绝无仅有。 他意识清醒,且能自由活动。 也就是说,钓叟走到哪里,哪里便是他的升仙地,故而有他的大道规则存续。就比如这头大蛟,一碰抄网,便换了一种形态。 非是触摸大道之人,无有任何反抗这道规的能力。 元婴修士,哪怕修出元神,不顾劫气全力施为,面对钓叟,也是一般结果。四九天劫以下的生灵,在他周围待着,完全是在赌,赌他对自己没兴趣。 大夏老皇叔给了身旁三位道友一个眼神。 四人有了默契,带着凝重表情点头。 钓叟把蛟龙钓入鱼护後,开始收拾钓具,显是要换地方。也许,下一瞬间便会失去他的踪迹,想找也找不见了。 他们终於下定决心,提着钓竿,低着头,手上拿着各家祖师的令符,把得道者的气息散发出来,恭恭敬敬朝白发钓叟走去。 大夏皇朝势力最大,且有着极其深厚的底蕴。 故而,中州老皇叔走在最前,作为四人代表,开口说话:「前辈,大世临近,仙机将现,我几家道子门人,需要把握住这个机会,否则未来落後太多,要被下一个时代埋没。」 老皇叔双手抱拳,言辞恳切:「前辈,可否给这些年轻人一点机会。我们几家,愿意补偿,拿出您需要的东西。」 四人的头更低了,虚白子额头几乎冒汗。 白发钓叟听了这话,已把目光落来,从他们四人身上掠过。 钓叟未开口,却有一道苍老声音在四人心底响起:「你们家,还有道子吗?」 虚白子、大夏皇叔、骊山大教的老人,全都不敢搭话。 这啥意思啊? 不放人,还要再搭上一个进去? 灌江山的宋星河最坦诚,直言道:「前辈,我家就一个道子。祖师的载道仙卷,只这位道子一人能参透,您老人家能否让他出来透透气,我灌江山感激不尽。 宋星河继续道:「前辈肯给个方便,我灌江山欠您一个人情。」 老皇叔、虚白子、骊山老人,全都说出类似的软话。 钓叟只需放出几家传人,四大势力非但不怪,反而要感激。他们的姿态放得很低,可是白发钓叟听罢,压根没有理会,对他们四家的人情毫无兴趣。 他并不回应,只是仰头朝天空看了一眼。 古之劫仙,道行有缺,却能在乱古劫气行走,对於劫气的感知极度敏锐。 他只需一眼,便将劫气看透。 虚白子等人眼前一晃,意识错乱了一瞬,定睛再看,钓叟已经消失。几人的修为也不差,旋即望向东流之清江,唯见大江浪涛上,背着鱼篓的钓叟踩着浪头,顺江而下.. 大唐,玄武城,大皇子府上。 一位手执拂尘、面色红润的老修士,正在主厅客座上饮茶。 他便是上次去金鳌岛参与道子贺的屈轶,眠云洞在青州府颇为低调,龙宫赴宴、方壶秘境、金鳌岛庆贺,他们全都在场,却没什麽存在感。 此次在大唐,他们的动静稍微大了一些。 因其与星宫大有渊源。 星宫参与大皇子与二皇子相争,把眠云洞给捎带上了。 主厅首座上,是一名英武不凡,头戴雕龙金冠,蓄着短须,目含霸气的男子,正是大皇子李成赴。 他的自光从屈轶身上扫过,知晓这里的事眠云洞做不了主。 於是看向另外一边。 那里坐着三人,最上首是个望之三十余岁,身着星斗霞光袍,宽额窄面,目色深邃如幽潭的女人,她是星宫副掌教禄辰道人的弟子名叫滕琳。 其身旁还有一个高个年轻男子,属於南斗仙翁一脉,唤作陆景。 最下手,是一位约摸七十岁的老媪,她身上并无人气,亦不是妖魔之属,乃是星宫高人在仙山中点化的生灵。 在青要仙山中,他们作守山之用。 下了山,便护持年轻一辈。 大皇子的目光最终落在滕琳身上,这位女仙师,在三人中话语权最重:「滕仙师,安邑郡之争已是不可避免。我的辖地原比二弟广大,又有朝臣百姓仙官支持,论龙脉眷顾,龙气显化,定是要胜过他的。」 「可武平郡一事,彻底乱了我的布置。金鳌岛道子在东土的名声本就不小,他入了二弟府上,已助长一层声威,今次灭了黄风怪,更是让二弟起了势头。」 「若安邑郡再被他们得下,我那龙图阁中供奉的香火之器,只怕就做不成了。」 他等於把话挑明。 星宫的三人也听得明白。 想从大皇子这里得好处,不出力是不成了。 这时,最下手的老媪摊开手,掌心一卷黄绸展开,正是大唐皇榜。 为首的滕琳胸有成竹:「此榜已被我们接下,安邑郡的一场雨,便由我们来求。」 大皇子却有担忧:「那金鳌道子屡有不凡表现,我了解二弟的为人,他敢相争,定是有把握,料想金鳌道子也有类似手段。」 滕琳看着他道:「金鳌道子再厉害,也仅是灵宝分脉道承,得玄渊老祖法脉。大皇子难道以为,我星宫的云篆天书,比之不及?」 大皇子笑了笑。 他知道星宫来头大,但事关皇位,他还有许多选择,不可能只信任突然冒出的星宫。 星宫再厉害,在东土的布局也晚了一些。 现在互相利用,对方有些傲慢,他也能隐忍。 并且,以道门无上道统来对付金鳌道子,的确是最合适的。此时听这女仙师说出这番话,不怕她不尽力。 「滕仙师言重了,只是安邑郡的关键非是一郡之地,而是声望,王道声望,便似看不见的气数。二弟若能平定四方,龙气会在他身上显化,那任何斗争也都无用。」 凡俗王朝,还能逼宫斗杀。 仙家王朝,内里的仙官都沾着运数的好处来修炼,在皇朝内斗便是斗他们自己,皇帝谁做,合该由龙脉决定,这才符合仙朝之运。 滕琳身旁,高个年轻男子陆景道:「大皇子尽可安心,我等有诸天云禁之法,此时摘得皇榜,抢下先机,求得一场雨来并不难,足可为你造势。只是这安邑郡比大皇子想的复杂,西方教在其中多有谋划,必然会阻挠。」 眠云洞的屈轶老修士道:「大皇子,金鳌岛的修士也会想到这一层,故而才有你与二皇子相争,否则他们定抢在你前头拿下此郡,便是因为那西方教不好对付。」 「我道门两家一道出面,这西方教才要收敛。」 言下之意:你被利用了。 李成赴自然听出好坏,但他不可能坐望二弟势大,这一计非吃不可。 「几位仙师可有计较?」 滕琳眯着眼:「自然要与金鳌道子做过一场,他设法叫我等下场,我倒要看看他是否有三头六臂。」 「不错!」 屈轶老修士大声赞同:「我等决计不会输给灵宝一脉。贫道即刻遣人回眠云洞求请师长,赐下兜风口袋,以此宝配合诸天云禁,看他金鳌岛如何招架。」 那陆景对李成赴道:「大皇子尽管放出风去,我们便在安邑郡与二皇子赌个输赢!」 大皇子听罢,面上含笑,连连点头。 他心中自有计较,要留後手布置,不可能将胜负全赌这一郡之地。 只是,还是按照星宫这些人的建议,把消息散播了出去,让更多的人知晓此次争斗。 大唐仙官之中,亦有西方教安插的人手。 此前便有人建议让西方教的人去武平郡,当两位皇子争夺安邑郡,星宫与金鳌岛插手的消息传出去的刹那,西方教的人便得知了。 安邑郡之西,西方教在东土最大的驻地,真罗禅院。 此时,在禅院的千佛殿中,才从武平郡败退不久的老僧通广和尚,正在殿中盘坐,脑门佛光大亮。 与他对坐的另外一位大肚肥脸的和尚,正是法罗寺的掌火神僧通觉。 他曾在方壶仙山中败退。 如今,两人正一道谋划安邑郡。 真罗禅院本土僧人,皆坐於下方,此次以他二人为主。大唐朝的消息传来之後,二僧不忧反喜。 「来得好!」 「不错,来得极好!」 老僧双手合十:「星宫与灵宝一脉的人一齐来此,正好借旱魅挫他们的锐气。在这个节骨眼上,若我一家连挫道门两大无上道统,可叫东胜神州的人看清楚,大势是向谁靠拢!」 「师弟,那旱魃近况如何?」 通觉和尚肥脸含笑:「师兄尽管放心,石妖已能控其躯体,对付他们绰绰有余。借大唐的地脉,温养至大势到来,我等能在龙脉雄关处做更多谋划。」 「化一方神州,已是初见苗头,我西方教必要大兴。 17 老僧也乐了:「善。」 两人商议一番,接着向真罗禅院千佛殿中的牌位祈祷,把议定之事往上通传。 霎时间,佛殿金光闪动。 象母虚影出现,她在低语,要赐下什麽物事。老僧与肥脸和尚双手朝前恭敬一捧,掌心各多了一样东西。 其一是巴掌大小,金灿灿的,形如凡人国度兵符一样的物事。 上纹老虎,张开大嘴,吞噬云雾。 另外一个,则是一盏油灯,内里的火光只有豆般大小,却飘着黑烟,烟雾成一道魔影,在灯罩下左右冲突,无法出去。 象母的声音,在二秃心底响起:「通广,你来露面,主持正务,联络石妖,控制旱魃,配合通觉。」 老僧听罢,头顶光环猛地亮了一下:「尊法旨。」 「通觉。」 「弟子在。」 「你藏身暗处,配合旱魅出手,去吞云水,叫这道门两家颜面扫地,立我教在东土之威。等金鳌岛的人出手,你寻机会诱那秦宣,给我灭了他的神魂。」 通觉和尚手持油灯,挺着个大肚子,躬身道:「领法旨。」 象母交代过後,神象虚影在千佛殿中消失。 通觉与通广对视一眼,二人的谋划已被象母尊者认可,还赐下宝物,再无顾虑。 那金鳌道子果真该死,当面得罪了象母。 如今已是有杀局落在他身上。 通觉和尚手捧油灯,望着里面的魔影,脸上阴笑不断。他本就是法罗寺掌火神僧,地位等同道子,若能除掉崇津关这人,平复象母之恨,好处自然不小。 他心中杀机大起,对着真罗禅院的僧众一番指点,安排下去。 随即,与通广老僧各化遁光,直往安邑郡城的法坛处而去。他们要在求雨高坛处提前布置,等着玄武城中的人至此。 玄武城,二皇子府上。 秦宣将如来灯油炼去七成,真火链形而出的三足金乌神韵大增,更凝实的形态中,孕育了颇为灵动的眼神,显是将如来灯油中的灵性,尽数吸纳。 真是好东西啊! 正欣喜中,又收到了李二府上的消息,得知有一对钱氏兄弟来寻他。 自然是东华仙山的那两个貔貅。 他一路寻到侧殿,看到两条魁梧大汉,虎背熊腰,面相方正,着一身兽皮,正在喝酒吃肉,好不欢快,很是适应凡间俗世的生活。 钱大钱二一看到秦宣,马上跑了上来。 这两人按照在山中的辈分,要比秦宣大,但是被钱真祖师猛抽一顿,临走时被屡屡叮嘱,此时极是老实,不敢得罪秦宣,免得他去东华仙山告状。 「子厚,快来一起喝一杯。」 「是啊,是啊,这人间之酒虽无山中灵气,但配上肉食,大碗来饮,却别有滋味。」 钱二说完,冲秦宣挤了挤眼睛,又加了句:「我哥俩这次下山,老祖说全要听你的,在山下没你大,所以就别论辈次了。」 秦宣笑着点头,端起一碗酒陪他们喝。 又问道:「两位钱兄不是要过几年才得下山吗,怎得这般快就来到此间。」 钱大道:「原来是这般,但紫金山的长眉老祖把你的消息送到了东华仙山,叫我家老祖知晓了,便派我哥俩下山相助,说有一场算计。」 秦宣闻言一寻思。 长眉老祖既知晓自己在祖庭中的事,又对大唐的情况了如指掌。他急着请来两尊貔貅,难道是为了安邑郡之事? 顿时,他心中火热起来,忙问道:「二位钱老兄,可能对付旱魃?」 「旱魃?」 钱二连嘀咕几声:「对付不了,我哥俩若全力出手,足能应付旱魅,可有劫气作怪,只能帮你拖住这灾兽。」 秦宣略微思忖,又把这旱魅的情况说与他们听。 此旱魅情况特殊,其神魂被西方教以灯油火烧作烟气,石妖吸收魂烟,这才占据身躯。 二钱一听,登时来了精神。 钱大道:「我二人在东华仙山的地气中,纳地壳之气入灵窍,各炼了一道窍中飞魂气,专打魂魄。这旱魅神魂不稳,我们可施法透过其灾体,打那石妖。」 秦宣眉飞喜色:「果真有效?」 钱二拍了拍胸口:「那是自然!」 秦宣闻言,端着酒杯来回踱步,心算愈发清晰,安邑郡这一遭十分重要,二钱来此,他的谋划便不用太过复杂。 这时,又看向两貔貅。 钱真师祖派他们下山,也是需要一份功德业,好攫获仙机,在大世中去渡天人五衰。 大唐形势并不复杂,可为钱师祖谋这一份功德。 思量时,一名神采英拔的年轻人从外走来。秦宣一见李二,顿时拉他进来:「二凤,这是二钱,他们先前有所隐瞒,其实是从东华仙山来的。」 李二一听,与两大貔貅也喝起酒来。 接着,一边喝酒,一边商议事。李二将城内情况告知,安邑郡之争,已传得沸沸扬扬。 安邑郡的一场及时雨,乃是放在明面上的争斗。 谁能做成,谁便更有真龙气象。 秦宣听罢,对二钱嘱咐:「你们莫要显露道法,以免被星宫与西方教的人看穿根脚,便跟在二公子的随行队列之中。」 钱大钱二连连点头。 秦宣见他们果然听话,便放心不少。 毕竟这两个家夥,在东华仙山中看起来很不靠谱,钱真师尊那一顿鞭子没有白抽。 三日後,老牛从紫金山返回。 秦宣的信,已送到了天都峰。 「小友,老祖有话带给你。」 「长眉师伯有何交代?」 老牛一字不落地回应:「老祖叫你在安邑斗过一场之後,暂且松缓。」 秦宣眉头一皱:「为何,师伯不是要与西方教相斗吗?现在要我避其锋芒,恐怕为时已晚。」 「非是避西方教锋芒,而是要躲一个禁忌存在。老祖担心你名气太大,又在走动,会被那钓叟盯上,一旦入了他的道场,可就出不来了。那你的布局,将被彻底打断。」 原来如此。 秦宣点了点头。 老牛又道:「牛至天都峰时,天都仙子正在修炼雷法,一连等了数日,才将信送入。但是,未得天都仙子回复。」 没有回覆? 秦宣寻思着,师姐或许有难处,或许是上次她去祖祠,被告知了什麽。 他心中有所担忧。 倘若兰兰真的为难,那便要去东海寻表妹,来一场龙女降雨。 秦宣的心情没那麽美妙了,甚至怀疑两只貌貅当时在东华仙山中说谎」,说好的红尘运道呢? 但在一日後的晚间,秦宣对貌貅们的误解便解除了。 月色朦胧,紫衣也朦胧。 这一次,天都仙子与往常不同,秦宣见她时,还未有何亲近,便见她飞来一个眼色。 虽没搞清楚状况,却默契喊了声「师姐」。 天都仙子留下一口法剑,只说求雨所用。 接着,她便消失在月下。 信中之事,提也未提。 秦宣隐隐猜到,定然是有紫金山的大家长跟了过来,按长眉老祖的提醒,紫金山这时候,肯定要防备天都仙子遇到钓叟。 这般一想,他就醒悟了。 兰兰能从天都峰下来,很不易.. 黄风怪被去头後第七十二日。 玄武城中喧闹声四起,但见两大片云彩从城中飞出,迳往西去。 敢在人道昌隆、龙气汇聚之地搞出这般大动静的,自然只有皇朝中人。 走王道的皇子,得国朝龙气庇佑,便不会冲撞。 如今这两大片云彩,分别代表大皇子与二皇子,他们分领玲珑府仙官,带着唐皇旨意,去往安邑郡。 既要平灾,也要争个胜负。 此势一成,便是唐皇也没法叫停。 朝臣静观,等待消息。 两方人马在云头上打了个照面,皇子之间,还笑着问候。秦宣瞧见了星宫与眠云洞的人,那叫屈轶的老修士他有印象,毕竟在金鳌岛见过。 星宫一男一女一老媪,却是头一回见。 为首的滕琳没有打招呼的意思,秦宣自然不会示好。 星宫来此的人不算多,眠云洞却有七八名修士跟随。 秦宣这边,茅岩、郑修缘、汤乐山等金鳌岛修士俱在,还有十多位内门老弟子,无一不是金丹修为,声势比对方要大。 崇津关一直混迹东土,他们还能调更多人手,只是没有必要。 压过一头便已足够。 双方带这般多人,也为了让西方教有所忌惮,免得搞什麽麽蛾子。 一路往西,秦宣在云天上眺望。 靠近安邑郡城时,已窥其貌。可见赤土千里,大地裂如龟纹,一片灾厄景象。 链气士可飞天遁地,一处有灾,飞往别处便是。 但凡人却做不到,生在何处,家在何处,多数便在附近地域讨生活。 好在还有仙官,没有水,他们可从其余地方把水带来,分给民众,不至於将人渴死。 但是... 一尊旱魅在地底,便无法有水积存。 整个郡中,唯有信仰西方教的地方,能存下一些雨水。真罗禅院在东土本没有多少人信仰,如今在安邑郡一带,香火渐旺。 他们在西极沙海的兴教之法,放在东神神州,依然奏效。 秦宣俯瞰大地,路边的枯树只剩光秃秃的枝干,原本的大河、大湖,全都乾涸。 他以神识去探。 只见清江流入此地的支流,进入了地底,那里被开出深坑,将水引入地底极渊暗河,对凡人来说,这处水源断的彻底。 那旱魅如胡师爷所说,石妖静止不动,便如底蕴之物一般,查探不得。 要除此魔,需把它引出来。 在一城镇门口,排着长长队伍,多半是附近村落逃来的。那里,正有一位背後负剑的老人拿着瓢,从大水缸中给平民分水。 那人看去,是个身量清瘦的老书生。 秦宣一眼认了出来,正是蔡夫子。 蔡夫子心有所感,擡头望向云天,看到了秦宣,二人有了个眼神交流,隔空拱手,便算打过招呼了。 他们的确在人间相遇。 当下,都有自己想要去做的事。 「那是何人?」李二注意到秦宣的举动,看向下方老人。 秦宣直言道:「是曾经的大燕帝师,蔡夫子。」 李二像是也听说过蔡夫子的传闻,回头多看了几眼,很快,城镇远远落在後方。靠西边,一座人烟稠密的大城落在眼中。 安邑郡城,到了。 此地,也在经历乾旱,当空中两片祥云驾来时,城中发出巨大欢呼声!安邑郡城中早贴了告示,人们听说,皇朝中来了精通求雨之法的仙师。 一场灵雨,或可化解这片大地上的旱灾。 「有救了,有救了!」 「求雨的仙师来了,快去祭台处!」 有人兴奋地奔向城中心,却也有人靠在城墙边,不曾挪动步子。 安邑郡下了雨也无用。 这片大地,似是喂不饱,永远在饥渴。 不过,这些消极的人很快也受到影响,虚空中,只见一张皇榜飘在大皇子队伍之前,皇榜在滕琳的催动下,如是一张灵符。 上方一个个巨大金字被激发,看到这些金字,许多人心中生出一种福泽将至之感。 此感一生,自然而然对大皇子这边更有信心。 秦宣站在云上,望着那发光的皇榜,看向那正施法的女子。 他对星宫有所了解。 星宫链气士主要参悟星斗练功,但副掌教一脉比较特殊。 依照师尊所提,这一脉传自南方万福天尊,这位天尊逝去後,留下徒儿玄枯上人继承道统。 玄枯上人的弟子,便是星宫副掌教。 这一脉从《帝辰总枢》这部云篆天书中,领悟了《八道命籍经》。 所谓八道,便是日月四时,八节所行。 此经号称能消灾纳福,获得命籍之道,登仙成真。 秦宣虽与这星宫弟子没有交集,却也从她的道法上看出了她的根脚。 只不过,初初感受这一道法,他觉得有些奇怪。 皇榜以福泽示人,带着一股蛊惑的味道,他找寻这种相似感,最终惊讶发现,这种感觉的源头,竟是天魔! 反诱天魔,便与之相似。 秦宣把这等想法告知老牛,老牛摇头,它并未觉得异常。秦宣又隐晦去问二钱,两头貔貅的回答,与老牛差不多。 诸般宝物,皆无感应,他只道是自己多想。 大唐的人闹出动静,西方教早有所觉。 老僧通广正在等候,镇定望着那两片云彩飘来,同时也瞥了一眼不断朝郡城中心汇聚之人。 此地,早已搭起三座祭坛。 北边一座归星宫,坛高六丈,四角插七星幡,幡面以银丝绣着北斗天罡。 西边一座属西方教,坛身金黄,以沙土夯成,上覆金箔,四周垂挂经幡,中央供着一尊石神佛相,明面上说那是祛灾镇厄的护法神,实则是石妖面貌。 东边的祭坛属於金鳌岛。 这一处祭坛更为简朴,只以竹架来搭,插着一面金鳌岛素旗,特殊之处,便是多了一座云台。 「去~!」 星宫的女仙师滕琳方致,立刻将皇榜打在祭坛上。那四面七星幡如遇大风,登时飘动起来,猎猎作响! 滕琳站在祭台上,看了秦宣一眼,又看向西方教的通广老僧。 她徐徐开口:「皇榜是我星宫接下的,便由本教先行施法,两位可有意见?」 无论是旁观势力,还是祭台上的金鳌岛、西方教众人,都与那些凡人一样,把目光落在滕琳身上。 这女修的星斗霞光袍闪烁星光,与其眼神一般,透着一股深邃神秘之感。 她乾脆强势,又极度自信。 对於周围人的瞩目无动於衷,这便是无上道统所具备的底气。 大皇子见她这等风采,不由看向二弟。 接着看那金鳌道子,只见他神色平静,淡淡开口:「道友先请罢。」 通广老僧有些不满,他更希望秦宣第一个出手,这样好叫他没有防备,杀他个措手不及。 不想这星宫之人碍眼。 不过,无论谁前谁後,今日都要当着东土一众势力的面,把道门颜面扫尽,赚回黄风岭的声势! 他双手合十,把悠长佛音撒遍全城:「阿弥陀佛,安邑郡需要一场甘霖,但求风求雨须得诚心,道友在这灾厄之地,若不与本寺一般种善念,上天一怒,降下恶果,反要害了郡民。」 「哈哈哈!」 滕琳身旁,那位个头很高的陆景师弟大笑一声,显然是听见了可笑之言。 他并不给通广和尚面子,笑道:「大师,你担心过头了。」 这时,秦宣也发话:「我等为民求雨,乃是善业,上天为何要怒?」 「不错!」那陆景出声应和。 他冷冷瞥了老僧一眼,接着大袖一卷,掀起澎湃法力,一掌按向天空。 这是南斗仙翁一脉的诸天云禁,动法间,云层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陆景厉喝一声,双手交叉翻覆,空中的云也随之翻涌起来。 他打袖中一掏,飞出银色锁链。 那锁链到了空中,化作一头电蟒,在空中游走。改变天象,非同小可,如此施法,已是到达极限。但围观之人看到浓云压顶,知晓这星宫门人道术非凡。 便是一些道行比他还高的人,没修过这道法,便不可能做到。 强行改变天象,只会被劫气当成靶子。 「屈道友,速速动手~!」 陆景呼唤一声,眠云洞的老修士立时响应,从怀中掏出一个绿色口袋,看上去鼓囊囊的,他念动口诀,那兜风口袋上系着的绳子,自动滑落。 「风来~~!」 老修士大喊一声,兜风口袋狂风大作,霎时把陆景招来的浓云吹作墨色。 城中之人,已在欢呼! 好似一场大雨将至! 这时,一直没有出手的滕琳动了,她浮空而起,运转八道命籍经,手点虚空,以法力刻画北斗敕令雨符,她写出一个雨字。 内藏「斗、鬼、井」三字秘讳。 「井」主水府,「鬼」主阴气,「斗」主运化,三者合一,便是调动水府阴气运化成雨的敕令。 滕琳存想命籍经,皇榜福泽大闪,一气呵成。 霎时间,祭台周围四面七星幡各飞出一道毫光,与她符法相合,那雨符传出了「哗啦啦」的声响! 此道术之精妙,直教观者心驰神往。 「去~!」 滕琳一指点空,雨符飞出,打在天空的墨云之上。 西方教老僧眯眼,星宫改变天象的奇妙道法,让他也心惊,但到了这里,下不下雨,西方教说了算! 他单手礼佛,另外一只手敲打木鱼。 这动作一起,一名躲在暗处,大肚肥脸的和尚立时有了感应。 黄色经幡之下。 通觉和尚手握象母给的虎符,上方纹着的吞噬云雾的老虎,感受到他的法力,张开大嘴,喷出八道黑光。黑光打中他周围八名僧众,这些僧人,马上变作皮毛乌黑的老虎。 接着虎符钻入他的华池。 通觉和尚面目狰狞,大嘴张开,趴在地上,变作一头更凶猛的黑虎! 地底深处,石妖将旱魅气机,牵引到象母的法宝上。 云从龙,风从虎。 顺着大风,这九头老虎一瞬上到云端。 九虎出现在空中,第一个察觉的自然是正施法的三人。旋即秦宣等人也瞧见,浓云之中,忽然钻出九头黑虎,一时间虎啸震天。 九虎齐齐张嘴,有旱魃相助,形如风穴,将空中雨云,尽数吞入腹中! 天上的墨云,一下就变淡了。 方才还在欢呼的民众,转而露出惊恐之色。 果如那僧人所言,施法之人用心不诚,惹上天发怒,生出这等恶虎来。只怕这老虎吃完云雨,还要吃人。 大皇子变了面色,眼看大雨将至,星宫的道术,却功亏一篑,被这些突然钻出黑虎给破了! 「吼~~~!」 一头头黑虎像是吸纳天地精华一般,胃口大的不像话,将星宫的法力之云吞噬殆尽,又打落了那陆景的锁链法宝,再无云雨可成。 「孽畜岂敢!」 那陆景怒发冲冠,就要杀出。眠云洞的屈轶一擡拂尘,将他拦住。 迅速传音道:「不可!」 「陆道友,这是西方教的手段,你若破之,便是让金鳌岛的人捡了便宜。况且这些老虎极为不凡,我们的法术岂是好破的,只怕杀机暗藏。」 陆景憋着怒气:「那该如何?」 屈轶老脸上闪烁异色:「让金鳌道子出手,有黄风岭一役,他与西方教必然斗起来。我们找机会再施法术,那时这两方无暇分心,招来大雨,给大皇子建立威势不迟。」 屈轶不仅在安抚陆景,还给周围其余人传音。 事发突然,大家纷纷采取他的意见。 空中黑虎坏了星宫法术後,倏忽消失不见,诡异无比,周围人以神识去探,也搜寻不到。 「阿弥陀佛。」 通广老僧头顶佛光更亮,眼中深处有几许得意:「诸位道友,可信贫僧的话了?」 不得星宫之人回复,他又看向秦宣,神色更添冷意:「金鳌道子,你可要求雨?」 秦宣与他对视,亦冷声道:「大师,我可告诉你一声,待我求得雨来,这些杂毛虎胆敢露面,我便杀给你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