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光宝鉴
第一百六十章:醉仙子失态、天发杀机、道化龙鬼!
一片苏叶 · 更新时间未知
风骤然紧了,岸苇齐刷刷折腰。 但见满江皱起,万千鳞波同时翻身。纪充尘钓竿上的鱼线,被吹得呼呼作响。那水面撕开一道白练,水波向两岸泼去,撞上石壁又卷回来,使得整条江出现许多漩涡。 他犹豫一下,朝身旁老人恭声开口:「前辈,此等风浪,鱼儿怕是不咬钩了。」 白发钓叟一面挑出鱼篓中的杂草,一面回应:「有些鱼一直躲在江底,现在风浪大了,它们被惊动,随波而涌,反而能叫你见到。」 纪允尘迟疑:「它们可会吃钩?」 「会的,老夫钓给你看。」 钓叟虽这般说,却未立刻抛钩。 他整理好鱼篓,掏出盘关江钓图,伸手朝图中一捞,不知用了何等神奇手段,拇指与食指间,竟多了一条黑色丝线,紧接着,将线绑在鱼竿上。 那黑色的线很细很细,认真端详,这线似一节一节,如锁链一般。 在它出现刹那,周遭劫气杂沓,修为高深的链气士,再不能踏足沧江支流一带。 大世气机酝酿,本就是天发杀机之时。 有过上次教训,这一回九霄中的异象方才出现,元婴以上修士立时躲了起来。 但钓叟却无视这等劫气,於江畔边整理鱼线,做好钓鱼准备。 纪家洞天大阵内。 来自各大势力的修士,此时等於被困住,想走也不敢,他们各自观看天幕,只见天马蛟龙,在电蛇云幕中肆意驰骋。 场景如梦似幻,却让一众链气士惶悚不安。 这一刻,能平静看待天象的,反而是那些普通人。 月矶真人、魏夫人,纪家的老祖,俱看向蓬莱那位鹤发童颜的老人,知他精通卜算之道,但老人果断摇头,即便在纪家的洞天中,也不敢动用秘法。 蓬莱仙宫的老人仰望九霄:「这次大世气机一来便如此激烈,毫无预兆,不是我能推算的。此前那位钓叟前辈频频望天,想来早有所知,用气机将我等逼退,反而是好意,只是不知他有何意图。」 此言一出,纪家洞天内跟着便回荡起议论之声。 三界有变,盘关江钓图中的钓鱼人,亦有感受。 大江中央云集的钓鱼人,纷纷举目,天空一片赤霞,缤纷夺目。 江中之鱼,陡然活跃起来。 道道银鳞,在赤霞映照下跃出水面。 「发生了什麽?!」 一些老钓鱼人惊疑,很渴望外边的世界。 有人看向星宫的滕琳与陆景,他们新入钓图。曾在外界经历过一次大世气机酝酿,此时,感受到江图小世界中涌现熟悉的气机,登时有了判断。 姒廷夜与骊山教的两位仙姑向他们询问。 陆景与滕琳说出了猜测。 登时,引得两侧江岸纷乱喧闹。 有人忧心:「大世仙机不可错过,晚上一步,不知要落後多少。」 一位从中州华盖山来的天骄大喊:「我不甘心!我要在大世中证道,岂能在此蹉跎!」 话罢,再度抛钩,与鱼搏斗。 喧闹之後,江岸边再度安静下来。 一部分人默默抛钩,认为时机已到。 也有人闭目打坐,守着残缺的灵果,等待金鳌道子到来。他是唯一钓鱼上岸之人,既然他谈到时机」,定然知晓一些内情。 在场的聪明人不在少数。 灌江山、紫金山与崇津关一脉同源。 黎衍、黄归盛这两位还在此处,以他们的关系,想必金鳌道子不会不管,说明他未曾离开这方小世界。 只不过,这位许久不曾现身,不知他在做什麽。 在多数人想来,秦宣应该是在修炼。 毕竟,他曾斩杀过江底邪祟,那好处不是短短数年可以消化的。 又几日过去,天际赤霞更甚。 小世界上空的云朵被照透,如似火烧。喧嚣的风裹挟着灼光,陡然凝形,逐渐化作龙凤麒麟诸兽,栩栩如生,在空中追逐。 这般瑰景,尽数落入石洞前两道身影的眼帘。 秦宣仰面望天,缓缓阖目,细细感知那四道锁链的气息。 纪仙子静坐侧旁,不作一声,只默默守候。待日轮将沉未沉、天光由炽转柔之际,秦宣紧蹙的眉峰终於松开,面上神色渐次舒展。 复而睁眼,正迎上茶茶的目光。 「可是要去江边钓鱼了?」 「应该还有一段时日。」 秦宣追忆道:「上次遇到这等大世气机酝酿,我是在仙月峰、长眉老祖身边渡过去的。记得天地齐发杀机,有罡风雷火打落劫气时,才是鼎盛。」 「现在异象方显,该是初期,但也等不了太久了。」 他的语气较为笃定。 纪青霓的目光瞥过江面:「你觉得,钓叟前辈会有动作?」 「是的。」 秦宣的感应来自江底锁链,应该比较准。 「灵果宴上,钓叟还给你了六十年期限,这时间想来不是随口乱说的。现在提前这许多,多半与你有关,钓叟也受了你的影响。」 她指的自然是江中故人,以及之後那灵果。 秦宣把杂思抛开,笑望着她:「青霓,要不我们在这多待几年。」 纪仙子自然不介意,只是轻声一笑,指了指天上的异象:「你都知道这位前辈会有动作,岂会让你多待。」 山洞边沿,秦宣听了她的话,朝她坐近一些。 纪青霓并未避让,但是,她运转广寒宫秘法,表情起了变化。 在酒仙镇、在方壶,又在这处江图之中。 秦宣与她相处日久,对茶茶的一颦一笑都很熟悉。 此时,身边这位广寒宫仙子清绝的侧脸,忽然透出一股彻骨清冷,她眸光疏淡,仿佛月轮坠入寒潭,周身萦绕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凉意。 他微微一怔,非但没有後退,反而将手在她眼前来回晃。 纪仙子没忍住,像刚从云端跌落人间,眉眼弯弯,唇边梨涡浅现,露出个暖心笑容。 「秦小剑仙,你一点都不怕的吗,我方才用的可是师尊所传,那斩灭尘俗的道法。」 秦宣哦了一声:「斩灭尘俗...你愿意斩,那就斩罢,斩完之後,我还会想办法让你记起。」 「我才不要。」 纪仙子胳膊撑在膝上,双手捧着下巴,她凝望残阳如血,面含轻盈笑意,话音清脆好听:「斩了又记起,多费心麻烦的一件事。虽然你一直带我做坏事,但我还是会把你一直记着。」 「我哪有带你做过坏事。」 秦宣笑着取来酒仙酿。 纪青霓见状,伸手便接了杯盏:「自从上次与你分开,我可是一次没饮酒,因为答应过为你庆贺,否则我不会再饮。」 秦宣连连点头:「嗯,这些我都明白。」 两人本说好在果园中尽兴欢饮,以庆秦宣渡过那凶险的五行劫。 但在纪家出了些变故,拖到今日。 眼下静等时机到来,又无人搅扰,正好补上。 秦宣把庄夫人给的灵果拿了出来,二人便吃果喝酒,坐在洞边说话。 天际残阳消退,夜幕彻底垂落,星河在江图上空铺展开来。 似受大世气机影响,一道道红色星光,不断划过星天。 秦宣一面喝酒,一面望着夜空。 目送流动的星光,他脑海中,渐次闪过对这个世界的认知,九州浩瀚壮美,乃三千小世界所谓的仙界。乱古劫气下,他足以纵横。 但大世气机不断酝酿,这番天地,将以另外一种方式运转。 他感受到种种危机,亦不缺鸿鹄之志。 许是受了酒仙道韵影响,秦宣心中波澜起伏,他侧自去看时。 某位广寒仙子,原本清明的眸色,已渐渐蒙上一层水光,她侧倚洞壁,仰头望月,唇角挂着浅浅笑意。 仙子醉月的姿态,不知多麽动人。 微醺的茶茶,连话音都软了不少:「秦小剑仙,我们已喝过两壶,该尽兴了吧。 秦宣道:「青霓,你醉了。」 「我没醉,我的酒量要稍稍胜过你,」她美眸落在秦宣脸上,指着他道,「你的脸都红了。」 秦宣一擡手,握住她伸出的手腕,顺势一带。纪青霓本倚着洞壁,被他这麽一拉,整个人便跌进了他怀里,脸颊贴在他胸口,能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顿时,纪仙子俏脸飞红。 她心跳得很快,眼睫颤了颤,酒意散去不少。 不过,这时候还是醉些更好,因为心底有些忐忑,如此冒昧之举,她却没生出丝毫的抵触情绪,反而闻到让人安心的好闻味道。 她向来是个听话的乖女孩。 但是,她亦能直面自己所思所想。 总之这时是醉的,醒来什麽都会忘。 她醉意中,嘴角含着一丝轻盈笑意,身体一撑,把脸轻轻搭在秦宣肩窝里,发丝蹭过他的颈侧:「秦小剑仙,你谦谦君子,怎能乘人之危。」 秦宣闻着淡淡幽香,笑道:「你方才还说没醉的。」 「方才没醉,现在酒意上来了,就醉了。」 秦宣瞧不见她面上的笑容,只听耳畔声音轻柔:「你骗我饮酒,冒犯於我,等我离开此地,便去告诉师祖,让师祖找到灵宝祖庭,惩戒於你。」 「青霓,你这样狠心的吗?」 「嗯。 「」 秦宣闻言,捉住她的小手,又给她拿来一杯酒:「那我们再喝一杯,算我赔罪。」 纪仙子摇头:「我不喝了。」 她虽说不喝,却还是把秦宣的酒接了过来。 并且,还是连接了三杯。 只是醉仙子把酒水散了出来,将秦宣胸口的衣衫打湿了一小片。 江图中的夜安静下来,天上的赤霞依然在云天流动,道道星光无声划过,在那星光背後,它的一闪而逝,似乎预示着一颗星辰,正从九天坠落。 石洞中,几杯酒过後,竟安静下来。 纪青霓散去的醉意,这时又一次涌起,她靠在秦宣怀中,除了女儿家的羞涩,那酒中醉意,也挡不住心中一丝甜意。 这股甜意,是以往从未感受过的。 不过,她忽又想起什麽事,这使她压下几分酒中道韵。 「秦小剑仙,嗯...我们现在饮醉,醒来後,这些事便要短暂忘记,听见没。」 「不要。」秦宣并不同意。 「好啊,」纪仙子靠在他肩上,轻哼一声:「我师尊定在外边,我出去就向她坦白,她一准大怒,那时,我会被安排在广寒宫修忘情道,难以外出。你家与我古仙州,多半还会起冲突。」 秦宣未说话,轻呼一口气:「青霓,有一天,我会去广寒仙宫...」 他话未说完,便被纪仙子在背上轻拍了一下。 她软软的话音中带着笑声:「你要做什麽,道行有成便要打上广寒宫吗?我师尊师祖对我可是很好的,她们又没错,是你一直带坏我。」 她轻声道:「待我未来修炼有成,师尊便不会这般约束我了。」 秦宣设身处地一想,茶茶确实为难,於是,便顺她的意,转而道:「青霓,也许你存在误解,你师父欣赏我也不一定。」 听了这话,纪青霓笑的娇躯微颤:「你做梦呢。」 「什麽做梦,须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秦宣说话间,连喝了两杯。 纪仙子虽觉不可能,但她不是扫兴之人,於是又陪着秦宣,再饮尽一壶酒。 这一刻,两人都尽兴了。 让秦宣怎麽也没有想到的是.. 当纪仙子醉意再也压不住时,一双玉臂搂住他的脖子,接着,竟然哭了起来。 她一边哭,一边说着醉话:「娘亲,是女儿不好,没有听您的话。」 「女儿家出门在外,果然不能喝酒,喝醉了,会遇见坏人。」 「这坏人,好生不讨喜。」 醉仙子哭诉到这里时,忽然擡起头,在秦宣脸上亲了数下,接着,又抱着他哭泣」,说着心中的一些「委屈」。 这一晚,醉仙子失态,小剑仙在醉意中,总是笑出声来。 翌日,天光大亮时。 纪仙子开始收拾残局,她拿出手帕,若无其事地去擦秦宣脸上那些淡淡唇印,可脖子上数道牙齿咬出的痕迹,不用法力,是擦也擦不去的。 这些咬痕,是醉话中提及那些风月传闻时留下的。 当纪仙子奋力抹除这些痕迹时,名动东土的小剑仙面映赤霞,带着感慨之色,悠悠开□:「想我在东土与人斗法,道佛妖鬼,无论哪一家,都从未受过这等伤势。看来,是广寒仙子技高一筹了。 「9 纪仙子听了这话,发誓自己再不饮酒.. 赤霞笼罩着盘关江钓图,三个月後,当一道雷鸣响彻虚空。 两道人影,吸引了诸多钓鱼人的目光。 天河宗的彭秉正,那一双老眼,紧紧盯在秦宣身上。他长吸一口气,内心有股莫名激动。 金鳌道子,终於来了! 许多人与彭秉正一样,举目观天,只见赤霞之中,有风火雷霆在其中搅动。 那是中天风雷罡、中天风火罡。 它们可以打下劫气,任一一道带着劫气的风火气息落在元婴修士体内,都能轻易坏掉上千年的道行,可谓凶险至极。 「秦兄~!」 「秦师弟!」 「.. 」 付大能、大黄、黎衍等人迎了上来。 上一回秦宣来此,拿出了能引江中之鱼吃钩的灵果,这一次,又有怎样发现? 老付很激动。 他见秦宣对他点头,似在暗示什麽。 老付不笨,瞬间想到。 出去的机会,来了! 自由,自由~!付大能的追求! 虽然不知道有何变数,但老付在这一刻已经暗暗发誓,倘若出了这江图小世界,一定要警惕万分,再不犯类似的错误。 秦宣与四人打过招呼後,逐一去触碰那四道神识难以感知、近乎虚无的锁链。 一阵阵心悸气息,从江底蔓延。 更有一种感觉,就好似山洪爆发,即将冲破堤坝,其势已成,难以阻挡。 他不再多想,取来渔具,挂上特制灵果,抛向江中。 见此情形,江岸边原本处於打坐状态的钓鱼人,纷纷效仿,一道道飞线之声,响彻盘关江上。 「轰~!」 更为清晰的雷声,响彻耳际。 秦宣与纪青霓对视一眼,接着,他对各教门人说道:「江底之物极其危险,倘若出现,诸位避之为上。 「多谢提醒!」 「多谢~!」 秦宣的钩子,已经中鱼,但还是拽不出来。他不急不躁,运转仙经,与这条鱼慢慢耗,熟悉它的发劲力道。 他的感知存在一定误差。 在江岸边,他与这条鱼耗了一月有余。 某一瞬间,秦宣发力时,忽然感觉,鱼线明显被他拽回一大截! 江中之鱼,吞噬了与江底气机相连的灵气,拽鱼时,自然而然拖出一条黑气锁链。此刻这一拽,他猛地听到锁链碰撞的「哗啦」声。 随即,江底传来一声沉闷巨响,仿佛地肺炸裂。 天际赤色霞光,盛烈至极。 一道道光芒射在水中,只把一江东去之水,照出血色。 「怎麽回事?」 「" 「要来了吗?!!」 江岸边,各教中人面色大变,江水现出血色之後,那色泽越来越深,几十息间,成了一道散发腥味的污浊血江! 秦宣双目如电,凝望江面。 盘关江的水面剧烈沸腾起来,无数气泡翻涌而上。两岸所有钓鱼人的鱼线同时绷紧到了极致,一根根鱼竿弯成满月之形! 「来吧!」有人在大吼。 下一刻,只听「咙」的一声。 秦宣双臂向上一提,那条与他搏斗月余的银鳞大鱼终被拽出水面! 大鱼在半空中疯狂甩尾,银色的鳞片折射着漫天赤光。就在鱼身完全脱离江面的一刹,粗壮的黑气之龙从鱼腹中轰然窜出,拖着哗啦啦作响的锁链,直撞南山。 这一次,他凭藉的不是与江中之鱼的人情世故。 而是仙经! 是在大道痕迹上的感悟! 华池之中,元婴不断散发道韵,秦宣通过元婴吞纳转化,已将此前江图反馈的好处,尽数吸收。此时的元婴晶莹无比,道韵流转不休。 元婴道体,已然圆满。 他施展一界化玄渊时,能依靠青蜃瓶与梦仙术,故而显露的仙法之威,远非寻常元婴修士修炼仙经後感悟的大道痕迹能比。 秦宣钓出一条鱼,继续挂饵,再钓第二条鱼。 这一动作,落在诸多天骄眼中。 「咙~!」 黑气之龙再度出现,第二条鱼被秦宣钓起! 姒廷夜,黄归盛、黎衍等人,与周围人一样,已是露出惊讶动容之色。此时钓鱼的意义,与之前那四条鱼截然不同。 这岂不是说,众天骄在仙卷修行上,不如金鳌道子?! 金鳌岛,此前并无道子。 这个横空出世的新人,竟能反超他们? 岂有此理! 一个个企图在大世中证道的天骄,哪愿服输,不少人把法力催动到极限,江中大鱼被一点点拽起,道道锁链自血色江水中冒出。 秦宣的第三条鱼,与纪青霓的第一条鱼一齐钓出。 紧接着,便见盘关江上,黑气之龙陆续钻出,撞向南北两岸的山峦,绷紧锁链。 金色光芒,化作道道刻画着盘关江的灵符,落在一众天骄手中。 「能出去了,能出去了!」 江岸边,有人手握灵符,兴奋大叫。 「哈哈哈!」 姒廷夜一手持杆,一手攥着灵符,仰天大笑:「九州三界,本皇子又要回来了!」 此时心念一动,便可脱离这方小世界。 但是,反而没有任何一人离去。 在升仙地中待了这许久,最大的好处还没有得到,岂能空手而回。 秦宣还在钓鱼。 於是,其余人继续抛钩。 道道黑气之龙从江面冲出,锁链末端都连着江底同一个方向。 某一刹那,所有人都对那锁链产生了清晰感知。 脚下踩着的仿佛不是江岸,而是那些锁链本身。 通过它们,能感受到江底深处的闷响,在锁链的尽头,有一扇门! 当那扇门户出现在各大天骄心中,他们体内的仙经,在一股气息的带动下,不受控制地运转起来。 「噔噔噔~!」 连着门户的锁链绷紧到极致,在他们催动仙经时,各不相同的大道痕迹延伸出路径,让江底的异力,寻到可承载之处。 江岸两边,每个人都变了面色。 那一道道锁链,如同绑在他们身上,秦宣感受到一股巨力,华池中,元婴不断释放五色道韵,这给他一种朝外拉锁链的感觉。 不是他一人在拉,而是所有人一道施力! 「吱~~~轰!」 江底的门户在连续的「吱」声中被拉开,猛地砸在什麽地方。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江底之门打开,锁链上的压力消失了。 盘关江的江面,忽然裂开一道巨大缝隙,密布赤霞的天空,忽然亮出血色闪电,这一刻,小世界的虚空被定住,连传送出去的灵符都无法动用! 秦宣想往後退,但仅退出半步,便发现自己不能动了。 周围人的情况,与他如出一辙。 这时,血色江水中的裂隙边缘,有东西蠕动着往外涌。 起初只是一缕缕纤细黑烟,黑烟越来越浓,最终一阵动荡,从江底之中,冒出一个巨大龙头。 它长相与真龙无异,似鹿之角,两道长须。 这龙头一出现,天地为之变色。 龙鬼~!! 所有人都露出骇然之色,这是近天仙层次的仙人,才能触碰的存在。此刻,它似实非虚,就活生生出现在众人眼前。 那蒸腾血气的身躯从江底不断冒出,显露狰狞之态。 它但凡分出一缕气机,在场也无一人能阻挡。 众人这才惊觉,钓叟让他们钓的鱼,竟是此等恐怖之物! 但是,以各大教核心的身份,也难以看穿此等场景。按照常理,龙鬼无法长存於世,会被天地道化,只在渡天仙劫时出现。 钓叟既然是劫仙,非新晋天仙。 龙鬼,为何会在他的升仙地之中? 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他们身体难动,却思绪纷飞,也就在这一刻,更惊人一幕出现。 自血色江底的裂隙中,又一个硕大龙头探出,依然是龙鬼,却与方才的气息截然不同。 紧接着,三道、四道、五道...! 或大或小的龙鬼,让所有人的神魂,俱缩在泥丸一角。 钓叟,这是在做什麽?! 秦宣遥望远方天际,赤云在空中燃烧,血色闪电密密麻麻的交织,龙鬼不断出现,这方小世界似也无法承受,天空开始碎裂。 接着,整个天幕,朝下一坠! 天要塌了! 那种压抑之感,无法描述。 就在这时,在众人瞪大的眼神中,那破碎的天空,一个闪着金光的鱼钩,带着黑色鱼线,落了下来,并以无法反应的速度,挂在一个龙鬼的口中。 哪怕是秦宣,也觉得背後发凉。 白发钓叟,出手了! 「昂~~~!」 那龙鬼咆哮一声,顺着鱼线一道冲出,将小世界的天空撞出一个大窟窿。 与此同时... 沧江支流万里之内,血色天空笼罩大地,恐怖的乱古劫气汇聚,中天罡风雷火在空中沸腾,使得这广大地域内的修士,纷纷寻找庇护之所。 人们擡起头,不知发生了什麽。 纪家洞天,距钓叟所在不算远。 後山灵雾中的梅鹿全都躲了起来,家中的老祖、一干来此躲避的链气士,尽皆祭出底蕴之物。 「这...这位前辈在...在做什麽?」 人群中响起一道声音,但没有人回答他,多数人都在摇头。 纪家的老祖宗感受到了先天灵根的异动,她望着天穹,心生不安。不知那两个小娃,现在可还好。 这份担心,更写在魏夫人与月矶真人脸上。 外面的动静,实在太大了! 此刻别说寻钓叟说话,便是靠近也休想做到。 众人的目光,望向极远处。 钓叟的化劫手法,闻所未闻,甚至各大道统,皆无此类记载,他们搜肠刮肚,也休想明白钓叟在做什麽。 不多时,那些在沧江附近窥探的神识,极速收缩。 他们查探到骇人一幕。 白发钓叟将盘关江钓图投入沧江支流中,接着抛出鱼钩,从那沧江剧烈晃荡的波涛之内,钓出一头浑身蒸发血气的龙鬼! 一个提竿,将龙鬼拽出江面。 沧江之畔,纪充尘虽有钓叟气机庇护,却还是忍不住颤抖。 这...这便是钓叟要钓的鱼吗?! 纪小公子甚至不明白龙鬼是何物,双目只是随那巨大身躯,不断上移,这血色巨龙一出现,天地间的光芒被它吸走,陡然一暗。 钓叟将它钓到半空,那龙鬼冲他怒吼,接着化作一道血光,朝钓叟冲来! 纪允尘眼前的光亮全然消失。 他只看到钓叟的抛竿动作,这一次,钓叟朝天上抛竿,鱼钩直穿九天,把其中罡风雷火激怒,带着劫气俯冲下来。 乱古劫气,并不能感应钓叟。 於是,在晦暗的血色世界中,中天罡风雷火被乱古劫气指引,打在了龙鬼之上! 龙鬼对这堪比天劫的一击,自然能阻挡。 但是,其中蕴含的天地道化之力,却是它的克星。 沧江之上,惨烈的叫声响彻天地。 「还想走?!」 钓叟再度抛竿,在龙鬼周身血色蒸气因为天地道化之力而暗淡时,一钩而出,直接命中其本源。 那龙鬼这时清醒,巨大龙嘴开合,口吐人言:「道友,放我一马,往日恩怨一笔勾销。未来你自得逍遥,不会再有生灵来干涉於你「」 O 钓叟面含冷光:「你有什麽资格与老夫讨价还价?」 「你~~!!」 龙鬼再发不出半个字,钓叟把鱼竿一提,拽出其本源,血光一闪,化作一条血色魔鬼鱼,直入鱼篓。 那庞大的躯体,则是被罡风雷火击碎。 又被天地道化,一丝不剩。 钓叟一刻不停,第一头龙鬼上钩,他再度抛杆,钓出第二头。这是一头比方才更大的龙鬼,它周身不仅有血色蒸气,还有一股奇特佛光。 大世气机酝酿而产生的罡风雷火,再一次打的龙鬼露出本源。 这一头龙鬼,也开口说话。 他的语气,却与方才那头不同:「善哉善哉,贫僧久坠孽海,身不由己,多谢道友助我解脱。」 钓叟听罢,一言不发。 他一拽钓钩,鱼篓之中,又多一条血色魔鬼鱼。 钓叟重复自己的动作,这一片天地的劫气简直要沸腾,降下来的罡风雷火越来越恐怖,起先还是中天风雷罡,到了後来,陆续出现裂骨风、青冥紫雷。 看那样子,像是有人在不断渡劫。 狂暴的风吹了起来,那风似能吹灭链气士一身道行,吹得肉身不存,形神俱灭,正是风灾中的贔风! 沧江之畔,已是成了生命禁区。 唯有钓叟,可在其中纵横,肆意垂钓。 躲在纪家中的各大势力,已是不敢再做讨论,生怕说的某一句话,将这位恐怖存在得罪。 纪家小公子,宛如木雕泥塑。 周遭任何与钓叟有关的气机,落一丝在他身上,都能瞧见人生终点。 他纹丝不动,静静看着这天地间最恐可怖的钓鱼人。 盘关江钓图内。 天空中的血色闪电越来越暗,压抑的气息,渐次散去。但每一位钓鱼人,望着眼前一幕幕难以理解的场景,心绪难以平静。 下一刻,异变再起。 当江中的龙鬼气息变淡时,秦宣感觉到,盘江钓图涌起一股股奇妙之气,钻入他的华池,与之前消化的好处有些相似。 与那龙鬼有关。 这时,他发现自己已能行动,不待他思考是否立刻离开。 猝然间,江底进发一股吸力! 之前是他们拽出江底的锁链,现在是锁链在拽他们,身旁的纪仙子如此,姒廷夜老付等人亦是如此。 「啊~~!!」周围有人慌乱大喊。 混乱中,秦宣与纪青霓各抓住对方的手,一起坠入了那道幽暗无底的裂隙。 江底的世界与江面上截然不同。 一阵天旋地转,秦宣只觉被一股阴冷幽邃的气息包裹。 他运转丹露飞化经,将纪青霓拉到身边,以清气护体。 纪青霓挥动摺扇,吹开一大片阻挡神识的迷雾,这才勉强看清周围环境。 江底,这是一片幽暗的水下空间。 头顶上方,有一层水幕般的光膜,盘关江的水流天光隐约可见,还能看到一些缝隙。 而脚下,竟是一片广袤无垠的荒芜废墟。 四下断柱残垣散落,那些柱石上刻满古字,在幽暗中散发着微弱的萤光。 二人四下一瞧,没有见到其他人。 拿出钓叟给的灵符,发现可以用了。 「要不要走?」 「先瞧瞧。」 纪青霓不太想冒险,她传音时,小心翼翼地朝着前方的废墟处指了指。 那里,有诸多鬼影徘徊游荡,它们与那些帮鬼新娘擡轿的家夥气息相若。 只不过,除了人形鬼影之外。 还有形态各异的巨大存在! 秦宣看到了巨大的龙凤鬼影,还有昂首向天的麒麟,它们分散在四处,游荡在如山的骸骨旁,一眼望去,此地如一个被遗忘的远古坟场。 当初那些鬼影能够分魂,不被天魔咒拷问,明显是修炼过魔门初祖秘法的魔道链气士。 他们是从此地出去的。 可见,钓鱼人从江中钓出的东西,便来自这里,它们从上方的缝隙中穿过,进入江水。 人形鬼影中,有魔道修士。 那些龙凤麒麟,自然是妖族。 难以想像,当初发生过什麽。 如果只有外界那些人形鬼影,秦宣自问还能对付,但那些巨大存在散发的气息,要远远强过擡花轿的魔道修士。 纪青霓扯了扯他的衣袖,意思是快走。 这里的秘密,与他们无关,冒险探究也无意义。 秦宣捏着灵符,尝试说道:「前辈,此地太过凶险,晚辈力不从心,恐怕无法帮你,也不知如何帮你。」 灵符亮了一下,有苍老的声音传来:「不必与他们相斗,你们只要守住本心,一直往里边走,走到废墟中心,那里有一片心湖,帮老夫喊上一声,让里面的人听见,就算帮了老夫大忙。」 话音到这里终止。 秦宣再询问,也没有声音回复了。 守住本心,这似乎不难。 二人从周围闪烁的古字断柱群中走出,迈开三步,像是脱离了这片区域的保护,真正看清废墟内的景象。 游荡在天地间、大小不一的鬼影,齐刷刷盯向他们! 这非是考验心性那般简单。 狂暴的风扑面而来,似要吹走他们的神魂!唯有运转仙经,才勉强挡住这股风。 但越往里,风越大。 秦宣估摸了一下,不禁摇头,他放弃了,这个人情不拿也罢。 正准备往回退,纪青霓反而拉住了他:「看那边的鬼影,是否很熟悉?」 嗯? 秦宣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到几个高大的鬼影正在移动,他起先没有看清楚,经纪青霓一提醒,忽然瞪大眼睛。 在一尊巨大的形似麒麟的骸骨旁边,还有一个类似树妖的鬼影。 这影子最特殊的地方在其树干处,像是鼓起一个巨瘤。秦宣越看,越觉得像是老熟人,这...这难道是邪恶老桑树?! 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