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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千七百五十五章 契约

竹林剑隐 · 更新时间未知

说罢,他弯腰拾起那只紫金丹炉,袖袍一挥,将丹炉收入袖中。 转身时,目光又落在崔天阙骨灰洒落之处。 碎石间,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粉末散落各处,混在泥土与碎石之中,若不细看,根本分辨不出。 老者叹了口气,右手五指虚张,一缕淡淡的碧色光华自掌心涌出,如丝如缕,在碎石间缓缓游走。 那些散落的骨灰被碧光牵引,一粒粒从泥土中浮起,如萤火虫般飘向他的掌心。 “不能浪费了……” 他望着掌中那团灰白色的粉末,喃喃道:“老夫现在宝物尽失,境界跌落,正缺趁手之物。这崔天阙虽然不堪,但毕竟也是圣人,骨灰炼成法宝,总好过赤手空拳。” 说话间,掌心碧光一收,那团骨灰已被他纳入袖中。 就在此时,不远处,虚空忽然漾开一圈涟漪。 那涟漪起初极淡,如春水被微风拂过,转瞬便剧烈起来,层层迭迭向四面八方扩散。涟漪中央,虚空如幕布般向两侧卷起,露出一扇巍峨门户。 那门通体由不知名的金玉铸成,门楣上嵌着九颗拳头大的灵珠,珠光如水,盈盈流转。 门扉两侧,各立一尊异兽雕像,左为貔貅,右为金蟾,兽目之中嵌着鸽血红宝石,赤光灼灼,竟似活物。 珠光、宝光、灵光交相辉映,将整座荒山照得亮如白昼。 那光芒落在嶙峋乱石上,竟映出重重琼楼玉宇的虚影,仿佛门后藏着另一重天地。 吱呀—— 金门无声开启,门内幽深如渊,唯见一条白玉铺就的长道延伸向不可知的远方。 片刻后,一张通体纯金的条案自门内滑出。 案足不沾地,悬空而行,案面上卷宗堆积如山,竹简、玉册、帛书、金牒层层迭迭,蔚为壮观。 案后坐着一个人。 不,那不能称之为“人”。 那身影通体由纯粹的光凝聚而成,光质凝而不散,如流金铸就。 赤、橙、黄、绿、青、蓝、紫……无数色彩在他体内缓缓流转,化作一道道蜿蜒的条纹光带,如星河绕身,瑰丽莫测。 他没有五官,面部只有两枚银色圆环,正中间,一道笔直的竖线贯穿上下。 此刻,他正以手支额,左手撑着歪斜的脑袋,右手翻看一卷竹简,那模样像极了衙门里被公务压得喘不过气的师爷。 “……” 白发老者望着那光人,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方才将崔天阙骨灰收入袖中时那一丝喜色,此刻已荡然无存,面皮紧绷,仿佛吞了一只死苍蝇。 他站在原地,既不敢开口,也不敢离开,只这般僵持着。 过了许久。 那光人似乎才反应过来,抬起头,面部的银色圆环微微一亮。 “哟!” 他十分夸张地抬起右手,朝虫帝挥了挥,那动作像是隔了千山万水在招呼一个多年未见的老友。 “这不是虫帝吗?恭喜恭喜,看样子恢复得不错啊?” 他的声音极为怪异,仿佛有数百人隔着另一重空间同时开口,男女老少皆有,重重迭迭,交织在一处,不似现实存在的声音。 虫帝心中凛然,不敢怠慢,连忙拱手躬身,面上挤出笑容:“商祖言重了。虫某能恢复这一部分力量,还得多谢商祖。若非商祖传授九鼎凝气之法,虫某又怎能聚这天下气运?若无气运,也就不会引来圣人,更不会有圣人陨落。一饮一啄,莫非前定,虫某心中感激不尽。” 他说得恳切,字字句句都像是发自肺腑。 光人听后,哈哈大笑。 那笑声同样怪异,百千种声音同时响起,震得荒山碎石簌簌滚动。 “哈哈!好说,好说!” 他打了个哈哈,将手中竹简丢在一旁,从堆积如山的案卷中抽出一副卷轴。 那卷轴以明黄绸缎包裹,两端镶金,看上去倒像是寻常的官府文书。 光人将卷轴在案上一展,笑道:“既然已经恢复了实力,还请虫帝在这‘天衡契’上签个字。咱们这场交易,就算是完成了。” 那卷轴展开后,不过三尺来长,尺许来宽。 纸色微黄,质地粗糙,看上去普普通通,与寻常宣纸无异。 可虫帝只看了一眼,眼角便狂跳不止。 那卷轴之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那些文字并非当世任何一种书体,笔画如虫蛇蜿蜒,扭曲蠕动,看得久了,竟似要钻出纸面。 每一个字都散发着难以言喻的气息……那气息不是法力,不是道韵,而是“契约”本身,是天道的约束,是不可违背的规则之力。 仿佛只要在这卷轴上签下名字,便是九天十地的圣人也无法反悔。 虫帝心中翻江倒海,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想了想,拱手陪笑道:“商祖,虫某绝非不讲信用之人。只是当初我二人商议的条件,是让在下恢复到全盛时期。”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语气却愈发恳切:“如今虽吞噬了一位圣人,却只是个根基浅薄的圣人,成圣不到万年。虫某吞了他,充其量恢复到圣境修为,远远没有到帝境。这场交易的前提……似乎还未达到。” 说完,他收敛了气息,一副小心谨慎的模样。 那双幽深的眼眸死死盯着远处的光人,瞳孔深处隐隐有虫影游弋,似乎在观察对方的反应。 荒山上,一时沉寂。 那光人歪着脑袋,面部的银色圆环缓缓转动,似乎正在认真思考虫帝的提议。 过了片刻—— 啪! 光人猛地一拍桌子,那纯金条案应声一震,堆积的卷轴跳起三寸高。 虫帝心头一跳,脊背微微绷紧。 却听那光人严肃道:“虫帝所言极是!是我考虑不周了,差点就砸了天元商会的招牌,多谢指正!” 他说得认真,语气甚至带着几分惭愧。 虫帝又哪敢当真,当即讪笑道:“商祖言重了。虫某只想尽快恢复修为,也好为……也好为天元商会效力。” 光人一摆手:“欸!虫兄此言差矣。什么效力不效力的,你我之间只是一场交易。天道守恒,有买就有卖,天下万物皆可交易,天元商会从不强迫于人。” 虫帝陪笑点头:“那是,那是。” 光人又作思忖模样,以手支头,那银色圆环中间的竖线忽明忽暗,仿佛正在斟酌什么。 片刻后,他道:“你想要恢复全盛修为,此事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这样吧……虫兄往幽溟渊去一趟,如此这般,便能恢复实力了。” “……” 虫帝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什么是‘如此这般’?” 话音未落,就见那光人屈指一弹。 一道霞光自指尖飞出,那光芒五色交织,快逾闪电,直直朝虫帝面门射来。 虫帝瞳孔骤缩,本能地想要躲闪。 可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竟动弹不得! 仿佛天地万物都在这一刻凝固,唯有那道霞光不受任何阻碍,轻飘飘地钻入他眉心。 虫帝心中大骇。 但下一瞬,他怔住了。 那霞光钻入眉心后,并未带来任何不适。反而有一股庞大而玄妙的信息涌入,如潮水般漫过他的识海。 无数画面、无数文字、无数轨迹在他脑海中飞速流转…… 片刻过后,虫帝回过神来,眼中已恢复了镇定。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点头道:“好,我去。” 光人呵呵一笑,那百千种声音交织的笑声在荒山上回荡不绝。 “祝虫兄好运,静候佳音了。” 话音方落,连人带桌化作一道金芒,倒卷入门内。 金碧辉煌的大门轰然关闭,发出一声沉闷悠长的回响,如古钟远逝。门扉上那貔貅、金蟾的雕像眨了眨眼,旋即化作两缕青烟消散。 虚空褶皱如被无形之手轻轻抚平,山风吹过,碎石间只剩下虫帝一人。 月光清冷,将他的影子拉得斜长。 虫帝倒背双手,眼神微眯,脸色阴晴不定。 他就这么站着,一动不动,如一座石雕。 也不知过了多久,山风骤急,卷起满地尘埃。 虫帝忽然冷笑一声,自言自语道:“幽溟渊……难怪当年道、儒会退出东韵灵洲之争,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掌心,那团崔天阙的骨灰已被炼成一枚灰白色的珠子,珠子表面丹霞流转,隐隐有圣人道韵在其中翻涌。 “也罢。” 虫帝五指一握,将那珠子收入袖中。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光人消失之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忌惮、不甘、贪婪、怨恨,种种情绪交织翻涌,最终尽数归于幽暗。 “如今人族鼎盛……天下间除了九祖,谁又不是棋子?” 他喃喃一声,身形化作一道乌光,冲天而起,没入茫茫夜色中。 荒山之上,重归寂寥。 只有碎石间残留的虫潮痕迹,证明方才那一场诡异降临并非梦境…… …… 玉京山大战尘埃落定,整个东韵灵洲的格局已经悄然变化。 光阴如梭,距李墨白在天柱峰定鼎称王,转瞬已过一年。 这一年里,他算是彻底坐稳了王位。 九司十二卫的大小事务,无论繁简,他都能处置得井井有条。底下那些人虽然心里各有算盘,但明面上都规规矩矩,不敢有半点不敬。 新王登基,大赦天下。 李墨白一道令旨下去,不问前罪,一律赦免。就连当初在毒瘴林里追杀过他的磐石天王聂如山,也被他免了罪责。 聂如山本是南陵侯的人,之前各为其主,谈不上什么深仇大恨。 如今南陵侯已死,新王非但不追究,反而给他留足了脸面。聂如山心中感激,叹曰:“陛下胸襟如海,如山岂敢不效死力?” 剩下的五位天王,他反倒成了最忠心的一个。 这日夜里,月华初上,清辉如水。 王宫深处一处偏院,疏竹横斜,暗影浮动,庭中一株老桂正开,细碎花瓣随风飘落,沾在青石板上,幽香满径。 四周静谧如渊,唯闻虫鸣断续,更添几分清寂。 厢房内,一灯如豆,冷狂生盘膝坐于榻上,双目微阖,脊背挺直如松。 他周身不见半分气息波动,连呼吸都几不可察。唯有眉心那道若有若无的剑痕在月光映照下微微泛光,如一线银丝隐于肌肤之下,偶尔闪烁,复又沉寂。 自天柱峰归来,他便在此闭关。 通明剑心初成,需至少一年苦修方能稳固根基,剑意与心神彻底合一。此间最忌分心,故而他已在院外布下禁制,谢绝一切往来。 正凝神间,忽有所感。 眉心剑痕微微一亮,神识如涟漪般向四面八方荡开,只见院外禁制传来轻微的波动,明显是有人闯了进来。 那波动极轻极微,只片刻的时间,外层禁制已被突破。 “不速之客”继续深入,却在闯入内院的时候,触发了内层禁制,被死死缠住。 冷狂生睁开双眼。 那双眸子漆黑如墨,不见半分波澜,只静静望向窗外。 片刻后,他起身下榻,推门而出。 庭院中月色如水,桂影婆娑。 冷狂生负手立于阶前,目光落在院门处。 只见一个身量不高的少女正被困在内层禁制之中,双腿被数道青色灵光缠住,如藤蔓缚足,动弹不得。 她裙摆下方有一道浅浅的血痕,想来是突破禁制时不慎划伤。 月光下,她抬起脸来。 那双眼睛水润润的,带着几分委屈,几分可怜,就这样望着他。 冷狂生皱了皱眉。 “我说过,闭关期间不见外人。你怎么闯进来了?” 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清冷。 阿蘅咬着下唇,眼中水光更甚:“你就这么看着我被夹么?好痛的!” 她说着,微微挣了挣双腿,那青色灵光反而缠得更紧,勒得她“嘶”了一声,眉尖蹙起,模样着实可怜。 冷狂生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 “我可以解开禁制。”他声音平淡,“但你不要再来找我了。我剑心初成,至少需要一年闭关巩固。在此期间,谁也不会见。” 他说得很认真,语气中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阿蘅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 “不见就不见,谁稀罕见你。” 她嘟了嘟嘴,赌气一般别过脸去,月光照在她侧脸上,睫毛细密如扇,“快把这禁制解开,我现在就走!” 冷狂生微微点头,抬手打出一道法诀。 青色灵光应声而散,如游丝般飘荡,又化作点点光斑消散在月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