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
283、固原的石头
会说话的肘子 · 更新时间未知
黑夜里,陈迹与李玄随军而行,彼此保持着五步的距离,随时可相互策应。 陈迹对李玄投去疑惑的目光,如今太子被独自留在身后,对方作为羽林军指挥使、东宫左司卫,竟不留下看顾太子,反而混迹天策军中,帮自己救下了小满。 李玄察觉到他的目光,却只是轻轻拍了拍腰间长剑,便又重新打量起周围环境。 因为携带着俘虏,他们的速度要比其他天策军慢一些,渐渐落在了后面。 陈迹有意再放慢些速度,以便稍后“掉队”。 可他刚刚放慢速度,身后的督战百夫长便凝声道:“怠战者斩。” 陈迹心中一凛,只得再次提速。 待那百夫长注意力转去别处,李玄朝陈迹靠拢过来,压低了声音问道:“你觉得,边军胜还是天策军胜?” 若是边军能胜,他们大可以带人离开之后悄悄蛰伏下来,若是天策军能胜,他们恐怕就要拼上性命了。 陈迹没有草率回答,他不知元臻手里还有没有底牌,可他知道白龙手里却捏着一张底牌至今没有摆上牌桌。 他思忖许久,轻声道:“惨胜。” 李玄微微一怔,独自揣摩这惨胜二字。 …… …… 天策军中军主力一路向北,从且末街到姑墨街,再从姑墨街到须尾巷,速度越来越快,如一支锋利狭长的马槊,朝边军防线刺去。 矛长一丈八尺称为槊。 若要做一支马槊,需先挑选木杆,以柘木最佳。 匠人编制竹篾包裹木杆,再浸桐油、涂生漆、缠葛布,泡一年半、阴干一年半。 想做一支马槊,需用三年光阴。柔而不折,无坚不摧。 而天策军这支“马槊”,在元臻手里操训了何止三年?元臻说要杀穿北边防线,他们便为元臻杀穿北边防线,这么多年了,从未让元臻失望过。 将要接近边军防线时,神弓营取箭搭弓。 进入五十步内,三息之间,神弓营甲士们将手中三支箭矢一一射出。 当箭矢倾泻殆尽后,神弓营在一个十字路口,如洪水分流似的向两侧分开,显露出他们身后的马槊营。 马槊营甲士将两人长的马槊夹于右腋下,又用左手抽出腰间短刀刺入战马臀部,战马驰骋的越发狂躁。 “杀!” 冲锋中。 箭矢如黑雨般覆盖边军,第一支箭矢只在土墙上射出个孔洞,第二支射出第二个孔洞……当第二十支箭矢射穿土墙时,土墙轰然崩塌。 这一次,边军赖以掩护的土屋都被射垮。 马槊营纵马而过,甲士夹着马槊将拒马、边军一并顶开,洪流般的天策军中军将挡在路上的持盾甲士全部冲散,踩成肉泥! 正当附近的披甲步卒想要筑成新的防线时,迂回两侧的神弓营已然调息完毕,再次从箭囊里抽出三支箭握于掌心,速射而出! 这般弓马槊协同的骑兵战术,视边军防线如无物。 边军饿了三天,从午时厮杀到亥时,精疲力尽;天策军中军主力养精蓄锐,矛尖甲韧。 双方就像是一场不平等的屠杀,天策军根本没给边军反应的机会,只一个冲锋便从防线洞穿而过,往北城门驰骋。 元臻看着凋敝的边军防线,神情倨傲道:“若不依靠固原城,固原边军这些残兵败将,哪有资格做我天策军的对手?” 然而就在此时,数十名浑身浴血的边军老卒挡在天策军去路上,只见他们身上藤甲早已千疮百孔,却拄刀而立拦在路中,像条败狗似的喘息着。 元臻远远看去,忽又渐渐收起倨傲神情,面无表情道:“固原边军真是又臭又硬的石头,令人生厌……碾过去。” 待到天策军临近,边军老卒一同提起豁了口的朴刀。 “披甲!执戟!戍边!” “敌寇!头颅……” 边军给自己鼓气的战吼还没喊完,便被淹没在天策军铁蹄之下。 他们就像是无名的芸芸众生。 历史在此翻过一页不曾为他们留下一个字迹。 元臻面无表情:“若这些老卒交给我该多好,留在南朝,都浪费了。” 心腹策马上前问道:“大帅,如今去哪?若不然趁势将这固原城拿下,往后一马平川,太原府、咸阳府也指日可待!” 元臻不假思索道:“糊涂,胡钧羡敢引我进城定然还有后手,不要恋战,立刻冲出城去!” 心腹应下:“是……大帅,城外有火光!” 元臻豁然转头,正看见城池外的天空泛起橘红色,仿佛将夜幕烧起来了:“是大营的方向,有人袭营。” 此时中军主力、主将皆不在营中,大营里的辎重、步卒被人趁势屠戮。 心腹快速计算道:“我军斥候分散在方圆二十里,进城前还未有任何消息传回……想在这么短时间刺穿斥候圈子,定然是一支骑兵,一人两马长途奔袭,精锐中的精锐!” 心腹说到此处,顿时面色大变:“大帅,此处怎会出现一支精锐骑兵?不是都在崇礼关吗!” 元臻的面色也渐渐沉了下来。战争是杀人的艺术,也是情报的艺术,有时一条情报就会左右战争的走向。 可养一支精锐骑兵需花费巨訾,还有多年的时间、精力、心血,宁朝凭什么凭空蹦出一支骑兵来? 心腹疑惑道:“是靖王的千岁军吗?” 元臻皱眉:“不是,千岁军还在洛城,寸步未离!” 心腹茫然起来。 元臻像是想到什么:“不好,冲开北门,离开固原!” 天策军快马加鞭赶往北门,可就在他们遥遥看到北城门时,竟发现数十名黑衣汉子正合力推开城门! 汉子们如纤夫般弯腰弓背,将城门豁然洞开,传来了城外的铁蹄声,宏大,壮阔! 元臻心中一沉。 他猛然抬头看去,却见城门楼的墙垛上,正有人一袭青衫立于高处,气定神闲。 青衫书生见元臻抬头看来,在固原巍峨的城楼上,缓缓向他拱手作揖。 请君入瓮彬彬有礼。 是冯先生。 这位司礼监十二生肖上三位之首,孤身一人站在这城池最高处,郑重又温和,仿佛他从十余年前便开始等待这一刻,所以无比珍惜。 当他弯腰作揖之际,一支黑色骑兵从刚刚敞开的北门杀进来,带面甲、持铁戟,凶焰彪炳! 元臻看到这支骑兵脸上的面甲时,终于动容:“是刘家的虎甲铁骑,他们竟能将刘家六千虎甲铁骑为他们所用!” 那么,先前城里冒出来的披甲步卒,便是偃师大营的象甲卫了。 这都是刘家拿巨訾砸出来,用与京城三大营分庭抗礼的精锐,自洛城事变之后便不知所踪,如今却出现在这里。 可元臻想不通,刘家的虎甲铁骑和象甲卫为何会为宁朝所用?这幕后之人到底是谁,竟有气魄启用一支叛军? 洛城之局,似乎到此时才让世人得以窥见全貌。 靖王以自己之死化作绵长回响,先坑杀刘家,收归豫州;再灭天策军,为宁朝争得五年喘息之机。 冯先生以身入局七年,不止为灭刘家。平叛当晚,他费尽周折也只为夺走虎甲铁骑兵权。 可这个局是从何时开始的呢? 要到何时才结束? 靖王…… 陈迹默默看着这一幕,看着杀进城来的虎甲铁骑,一时间五味杂陈。因为他知道他也是这个局里的一环,对方临死前馈赠冰流,却又不知有怎样的图谋? 此时,元臻拨马回走:“神弓营断后、马槊营开路,从西城门出!” 天策军选择避开虎甲铁骑锋芒,不是敌不过,而是不能被困在这里。若陷入鏖战,天策军休矣。 然而元臻刚刚调转方向,却见身后胡钧羡、周游二人策马而来,后面还领着浑身浴血的边军步卒、整装以待的象甲卫! 边军步卒神情疲惫,浑身残破。 有些人一只眼睛被血糊住了,还剩一只眼仍旧死死盯着天策军。有些人侧脸吐出一口血沫,重新攥紧了刀柄。 元臻一怔,而后长叹一声:“碾过去!” 天策军奔腾起来马槊营重新将马槊夹于腋下。 胡钧羡拔出腰间长剑,以剑身拍击胸前铁甲,怒吼道:“固原边军何在?” 边军步卒全部站直了身子:“在!” “可有胆寒者?” “无!” 胡钧羡策马向前冲去:“杀!” “披甲!执戟!戍边!” “敌寇!头颅!饮血!” 这是先前老卒未喊完的边军号子,像固原的黄土与石头一样粗粝,沉重。 边军老卒看着汹涌而来的骑兵洪流,提起朴刀不退反进,悍不畏死的与天策军撞在一起。 一名边军步卒被马槊刺穿心脏,身后同僚补上。 又一人被刺穿肩膀,却见这名边军步卒顶着马槊,任由长杆从肩膀的血洞穿过,硬生生向前几步想要挥刀斩马。可马槊太长了,还是砍不到。 但是没关系,死的人多了,马槊早晚会断,天策军的速度早晚会慢。 层层叠叠的边军冲上前,不为别的,只为在天策军西撤的路上筑上一堵血肉人墙,为虎甲铁骑拖延时间。 天策军见此路不通,当即转从另一条路走,可另一条路也堵满了边军。 李玄在天策军中,怔怔的看着这一幕。 他忽然想起下午时一名边军老卒奚落他的话: “京爷没睡醒呢吧?战场上哪有那么多花里胡哨的东西,拿命填!” 刹那间,李玄汗毛耸立,仿佛有什么东西将他脑海击穿了,打开了。 敌寇……头颅……饮血…… 李玄骤然摘下头盔,转头看向陈迹:“动手!” 他抽出腰间短刀割开小满身上绳索,又将短刀隔空丢给陈迹,自己则拔出腰间长剑杀入天策军中。 附近天策军被李玄吸引,陈迹拿刀割开张夏身上绳索,而后将其扶正身子,放在身后:“坐稳!” 他又将短刀隔空抛给小满:“小满,救人!” 说话间,一支马槊朝陈迹迎面刺来,却被他紧紧握在手中。 只见他双手奋力一抖,一股巨力将马槊长杆抖弯,传递到执槊的天策军身上,对方被迫松手。 陈迹夺来马槊左右横扫,长长的马槊像一条鞭子,抽在天策军身上,顿时砸得铁甲凹陷,口吐鲜血。 身后有人袭来,陈迹头也不回的喊道:“低头!” 张夏当即将额头抵在他的背上,他收回马槊,用柄尾捣去,竟直勾勾捣烂天策军鼻梁,把脸都捣塌了。 陈迹再次向前刺出,对面的天策军坐在马上,用长矛竖在面前抵挡马槊,可陈迹手腕轻轻一抖,手里的马槊竟骤然弯曲,绕开长矛刺中对方咽喉。 长枪之法,谓之曰梨花,其妙在圆用不滞,变幻莫测,神化无穷。 李玄回头,赫然见到陈迹竟连马槊也如此娴熟,一支长槊竟将周遭天策军杀得人仰马翻,一丈八尺之内,没有天策军近得了身! 他松了口气,再次杀入天策军中! 两名行官突然从乱阵里杀出,使天策军的洪流迟滞了一瞬。 胡钧羡敏锐察觉,当即抬头看去,他赫然看见李玄一人一剑,竟一路往元臻身边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