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会说话的肘子

青山

387、死士

会说话的肘子 · 更新时间未知

春狩宴觥筹交错、歌舞升平。 但暗流涌动间,宾客们时不时便要偷偷打量太子与福王,没人能真的安心喝酒。若放在往年,此时宾客定会主动向太子敬酒,说些好听的场面话。 可今年没有,只余下太子端坐在桌案后自斟自饮。 陈迹侧目看去,对方永远是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哪怕被福王抢了主位也不曾急过眼。这么一个人,真会如此狠毒? 会。 陈迹只信自己的推断。 正思索间,福王忽然起身,拎着一壶酒离开主位。他身披黑色衮服,站在太子桌案前,挡下一大片光影。 太子身旁的宾客纷纷起身,假意去找旁人敬酒,将两人之间让出好大一片空地。 福王拎着酒壶给太子斟满一杯酒:“太子殿下,请。” 太子没有抬头看他,兀自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还没等他将酒杯放下,福王又给他斟满一杯酒,任由酒水从他手指间溢出:“请。” 太子看着被酒打湿的手,再次捏着酒杯一饮而尽。 等福王第三次为太子斟满时,太子抬头看着面前高大的福王:“皇兄这是何意?” 福王哂笑道:“这是教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太子看着这位锋芒毕露的兄长,面色不改:“皇兄今日做了这么多僭越之事,就不怕回京后受父皇责罚?” 福王浑不在意:“你还是不懂一个道理。只要本王不想坐那个位置,哪怕本王犯了天大的错误也还是他的儿子。儿子嘛,犯了错打一顿就好了,一顿不够就打两顿,两顿不够就打三顿,反正本王扛揍。可你不一样,你做梦都想坐那个位置,现在,你不是他的儿子了,你是他的敌人。” 太子轻描淡写道:“皇兄真不想争?” 福王将酒壶搁在桌案上,手心按在壶盖上冷笑:“本王与你不同,你明明想要很多东西,却不敢说出来,而本王说不想争,就是真的不想争。” 太子微笑道:“胡家和皇后娘娘不这么想。” 福王俯下身子,近距离凝视着太子:“没关系,本王没什么大智慧,但恶心人的手段绝对一流,你会见识到的。” 太子微笑不改:“皇兄,拭目以待。” 两人之间空气凝结,宾客寂静。 剑拔弩张之际,演乐司的乐人怀抱乐器从拱门鱼贯而入,在红毯上坐定。 乐人拨动琵琶试音的一声脆响,顷刻间融化太子与福王之间凝重的气氛。 太子温声道:“皇兄,听戏吧。” 福王洒然一笑,回到主位上。 琵琶声起,优伶婉唱。 陈迹听着戏曲才意识到,所谓仙人指路的戏码,其实是宁朝太祖在打江山时兵败赣州,逃命时与部下走散,误入一处山林。 山林间瘴气弥漫、方向难辨,一条三丈二尺长的白色巨蟒蜿蜒而出,引太祖走出瘴气。 太祖离开瘴气后向白蟒道谢,白蟒口吐人言:“东昆仑玉清元始天尊遣吾引路,可取吾腹中神剑代天行事。天下共主,有德者居之”。 太祖遂挥起佩刀,斩下白蟒头颅,白蟒化作白云消散,留下一柄神剑削铁如泥。 如今这柄镇国神剑就在建极殿牌匾后面悬着。 陈迹听到此处忍不住深思,若他不知道四十九重天也就罢了,如今知道了,再听这段故事便觉诡异……宁朝立国,曾得四十九重天相助? 然而戏曲还未唱完,只听红叶别院外传来密集脚步声,还有蓑衣摩擦的沙沙声。 下一刻,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的解烦卫从拱门鱼贯而入,蓑衣带着风霜气。 解烦卫们手按腰刀,目光藏在斗笠的阴影之下。酒宴灯火照在他们身上,却照不透蓑衣与斗笠,所有人只能看见他们的下半张脸,看不清神情。 但宾客们分明察觉到,斗笠下森冷的目光正慢慢扫过自己。 宾客皆惊,谁也没想到解烦卫会来得这么快。乐人惊慌失措的抱着乐器纷纷起身,退到酒宴的角落去。 解烦卫见太子与福王不行礼、不问候,当先一名解烦卫亮出腰牌,开门见山道:“尸体在何处?” 太子指着北边:“在我卧房那边。” 解烦卫平静道:“领我等前去。即刻起,解烦卫接手红叶别院守备,任何人未经许可不得离开。” 太子对身边随从轻声道:“领他们去。” 解烦卫没再废话,五名解烦卫跟着随从去查看尸体,余下的解烦卫则解下腰间手弩,登上红叶别院的堡楼。 这红叶别院是皇室行在,有五处堡楼可纵览整座别院,锁住所有出入口。 陈迹皱眉思索,按理说从红叶别院回京,即便快马加鞭,也要等天亮才能回来。 解烦卫怎会来得这么快? 太子亦开口问先前去报信的随从:“怎么回来这么快?” 随从解释道:“小人还没到丰台驿,恰好遇到这批解烦卫说是要去大同公干,遇到此事便先来了红叶别院。” 太子点点头:“倒也巧了。” 有人低声问道:“我们现在怎么办?要在此处等着解烦卫查案吗?” 福王懒洋洋道:“那要等到什么时候了?我等早些歇息吧,诸君明日还要春狩呢。” 有人一怔:“出了这等事,还要春狩?” 福王斜睨过去,玩味道:“春狩乃朝廷固有仪轨焉能因小事废止?便是天塌下来了,也得走个过场。况且,陛下圣旨都到了,还许诺了爵位,诸君得拼了命才是,这可是各位祖辈都未必能拿到的殊荣。行了,都回去歇着吧,解烦卫有事会传唤各位的。” 太子回头对廖先生吩咐道:“廖先生,为宾客安排住所吧。” 廖先生低头称是。 他对红叶别院里的小吏招了招手,数十名小吏提着灯笼前来,将宾客们分别领去定好的宅院。 陈迹与张夏并肩而行,前面的两名小吏却在一条小巷岔路处一个往左、一个往右,要将陈迹、齐斟酌、张铮、张夏四人分开。 张夏在岔路处站定问道:“我住哪个院子?” 小吏赶忙回答:“回禀张二小姐,您与您兄长住春露院。” 张夏又问:“陈迹与齐斟酌住哪个院子?” 另一名小吏回答道:“小人要领齐大人、陈大人去冬雪院。” 张夏闭目回忆:“一个在最东边一个在最西边,这是谁安排的?” 小吏低头道:“小人不知。” 张夏皱眉问道:“冬雪院隔壁的谪仙居是分给谁了?” 小吏一怔,他没想到张夏对这红叶别院竟了如指掌:“是齐家贵女所住。” 张夏又问:“那我春露院隔壁的聚贤居住的谁?” 小吏脑袋垂得更低了:“小人不知。” 张夏笑了笑:“我们不去春露院了,我与兄长住冬雪院的东西厢房即可。” 小吏慌张道:“这怎么行?小人可不敢随意带路,得按照名录上的安排才行。” 张夏不等他带路,已径直朝冬雪院走去:“那你不必带路了,我知道在哪。” 他们身后,齐昭宁忽然阻拦道:“等等,你们怎能同住?” 张夏回头斜睨:“住在不同的屋子里,怎能算是同住?我兄长在此,有何好避讳的?” 齐昭宁皱眉道:“可那是同一间院子啊,你没有学过女诫吗,行事怎能如此肆意妄为。” 张夏理所当然道:“没学过,怎么了?” 齐昭宁一怔。 等她再想驳斥时张夏已然走远了。 进了冬雪院,陈迹返身正要将院门合拢,却见张夏看着齐斟酌:“你去隔壁与你妹妹同住。” 齐斟酌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在张夏的目光中败下阵来,转身去了谪仙居。 张夏将院门合拢,第一时间转身背靠木门,低声道:“小心,那些人不是解烦卫。” 张铮与陈迹瞳孔骤然收缩。 难怪张夏一定要住进冬雪院,难怪张夏要将齐斟酌一并撵走,出了这等大事,身边一个外人都不能留。 陈迹看了一眼左右,拉着两人进了正屋,若无其事的点燃烛火。 他贴在门边,透过缝隙朝外面打量:“可以说了。” 张铮疑惑:“阿夏,你怎知他们不是解烦卫?” 张夏在八仙桌旁坐下,低声道:“他们佩戴手弩与解烦卫有细微之差,虽然都是取牛脊方筋所制,但解烦卫弓弦里是混了蚕丝的,这些人弓弦明显没有掺蚕丝,所以光泽不同。” 陈迹思忖道:“若是用久了,便是混进蚕丝缫制,弓弦亦会失去光泽。” 张夏忽然不再言语,陈迹所言有理,而她似乎另有隐情。 她沉默片刻:“我如此笃定自有原因,你们先不必管我为何知晓,重要的是,何人敢在天子脚下冒充解烦卫?他们要做什么?” 张铮低头思忖:“太子?福王?也只有这两位能蓄养这么多死士,也只有这两位有本事藏匿这么多手弩。” 私藏弓弩乃宁朝大忌假扮解烦卫更是大忌中的大忌。敢做下此事之人,就没打算让这些假解烦卫活着。 这些假扮解烦卫的人也一定深知,自己事成之后不可能活着。 这是真正的死士。 张铮思索道:“会不会是福王?他今天就是冲着太子来的,难道想夺储君之位?” 陈迹闭上眼睛:“不是福王。此人虽然惫懒妄为,却极有分寸。他这些年犯过太多错,之所以还能在京中享受荣华富贵,皆因他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只要分寸不失,哪怕他真的借机殴打太子一顿也不会死,可假扮解烦卫、私藏弓弩的罪名太大了,这是谋反。” 张铮皱眉:“那就是太子?可太子会做这么蠢的事吗,就算寻死也不必玩这么大吧,直接找三尺白绫把自己往房梁上一挂不就好了?” 张夏看向陈迹,凝重道:“春狩势在必行,绝不可能中途废止。不论是何人假扮解烦卫,你明日一定要离太子和福王远一些,以免被卷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