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
408、陆氏
会说话的肘子 · 更新时间未知
马厩后的密室里安安静静,烛台的火苗轻轻摇晃,映得陆氏衣袍明晦不定。 片刻后,陆氏轻声疑惑:“刺杀太子?他怎会去刺杀太子?” 掌柜解释道:“海捕文书通缉了陈迹与廖忠二人,日落前,还有大队解烦卫、密谍司人马赶到昌平县……连海捕文书都发出来了,应是证据确凿。” 陆氏看着摇曳的烛火:“不对。” 掌柜微怔:“嗯?东家,什么不对?” 陆氏闭目沉思:“其一,陈迹在洛城待了那么多年,与太子从未有过瓜葛,怎会刺杀太子?没有动机;其二,陈迹若要刺杀太子,早在固原便能动手,怎会等到现在?” 胡三爷直起身子,也察觉其中蹊跷。 陆氏笃定道:“陈迹是被诬陷的。” 这位灯火的东家,三言两句便下了定论。 她看向掌柜:“他说要我们帮忙从昌平里面找出廖忠?” 掌柜嗯了一声。 陆氏点点头,帷帽下的黑纱飘荡着:“按理说,朝廷将两人一并通缉,两人应是同谋才对,但看他的样子,并不像。这种危急时刻还在找廖忠,恐怕找到廖忠才能洗刷他的罪名。” 胡三爷往外走去:“我去……” 陆氏瞥他一眼:“慢着。” 胡三爷停下脚步。 陆氏端坐在桌案后不慌不忙,她看向掌柜:“解烦卫与密谍司来的人是谁?” 掌柜低声道:“密谍司来的是玄蛇,解烦卫来了个生面孔。” 胡三爷瞎掉的那只眼睛只余眼白,在昏暗的房间里狰狞异常:“密谍司只来了个玄蛇,解烦卫林朝青也没来,说明线索并不多,他们并不笃定陈迹与廖忠就在此处。按他们一贯的做法,今夜应该会带人将昌平县城翻个底朝天,挨家挨户的搜查。” 掌柜试探道:“东家,咱们帮不帮这陈迹?” 陆氏陷入长久的沉默,迟迟没有回答。 胡三爷对掌柜挥挥手:“门口候着,我与东家说几句话。” 掌柜连忙答应下来:“诶。” 他将房门合拢,自己出门后离远了些,老老实实守在门外。 胡三爷低声道:“东家,得帮。” 陆氏依旧没有说话。 胡三爷来到桌案旁劝道:“我知道您担心泄露了自己还活着的消息,会连累他一起出事,可这次您不帮,海捕文书哪是他孤身一人就能逃脱的?若被抓入诏狱,他便是被诬陷的也没了洗清冤屈的机会。” 他继续说道:“东家,灯火内现在只有我知道他与您的关系,他给老二收过尸,我灯火帮他也合情合理,旁人不会多想什么……不会猜到你们其实是母子。” 密室里复又安静下来,胡三爷等着陆氏做出决定。 许久后,陆氏轻声道:“老三,你说的我明白,可你知道有多少人指着我们过日子?往日里我们没事,是因为我们足够低调,可这次事涉刺杀太子,解烦卫、密谍司倾巢而出,举国震动。若我灯火插手,稍有不慎只怕灯火会被连根拔起,几千几万人遭人清算。” 陆氏抬头,帷帽黑纱下的双眼直视着胡三爷:“你我死了不可怕,可灯火没了、商路没了,固原边军的军粮谁来运?将军的案子谁来平反?固原边军死后的一家老小谁来养活?谁都可以任性,唯独我不能任性。” 胡三爷继续说道:“我有把握做的足够隐蔽,不会让人发现是我灯火出手,待风头过去,他也绝不会往外宣扬的。东家,您没与他打过交道,他是绝对稳妥之人,等打过交道就会明白了。” 陆氏缓声道:“你便是说破天去也不行。” 胡三爷沉默许久:“东家,陈迹已经够苦了。” 密室里烛火摇晃起来,似是有人气息乱了。 陆氏忽然摘下帷帽,露出自己的面庞。原本精致的脸上,却有一道伤疤从鼻梁上横贯而过,这道伤疤从左脸延伸至右脸,只差半寸便会割瞎双眼。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块黑布,蒙在自己眼下,遮住了伤疤。 陆氏轻声道:“老三,灯火不能因一个人的一己私欲毁于一旦。小九因为弄丢了盐引,按灯火规矩我刺他三刀六洞,不是因为他弄丢了我的‘银子’,而是他弄丢了灯火的银子。这灯火并非我一人私产。” 不等胡三爷说话,陆氏起身说道:“廖忠未必在昌平县,即便他在昌平,陈迹也不能在昌平县动手抓人。有这么多解烦卫和密谍,一旦有点风吹草动,他们两人都得死在昌平。诬陷他刺杀太子的人,指不定还备着什么后手,他回不去京城了……” 陆氏转头看向胡三爷:“老三,你安排一下,这一次我亲自走一趟,送他从大同离开宁朝,其他人不许妄动。” “老三,我若死了,你就是下一任督主。” …… …… 掌柜去后院待了半个时辰,陈迹在柜台前安安静静站了半个时辰。 伙计小心翼翼的将门帘拉开一条缝隙,悄悄看着门外兵荒马乱,解烦卫与密谍来来去去。 昌平县城门已关。 远远眺望,城墙上燃起火盆,黑色的人影虎视眈眈,今夜谁也别想离开昌平。 他回头看看陈迹,生怕这会儿解烦卫冲进来,发现他们客栈窝藏谋逆要犯,然后将一整个客栈的掌柜、伙计拉去斩首示众。 好在没有。 解烦卫与密谍司现在忙着封城,等封锁了所有水路、陆路,连出城的狗洞都堵住,才是搜查的时候。 年轻掌柜从后院回来,竟先好奇:“你在固原真杀了那么多天策军?” 陈迹没有回答,只是目光越过掌柜肩头,看向对方身后通往后院的走廊,走廊尽头挂着一张竹帘挡住了视线。 他有些疑惑,面前这位年轻人不就是客栈的掌柜吗?掌柜方才去与谁禀报了?难不成这里还住着个“灯火客栈”的大人物? 年轻掌柜左移一步,用脑袋挡住陈迹视线,轻咳两声:“你给二哥收尸,我灯火自有回报,可我灯火的规矩不能坏。” 陈迹不动声色:“什么规矩?” 掌柜解释道:“客官有所不知,我灯火客栈只是个接活儿、发活儿的地方,我们本身不干涉江湖恩怨。你想找廖忠,得拿了灯火铜钱来“传叶子”,也就是派活儿。我灯火客栈的侠士只要觉得你出的价码合适,他也能做,他就会帮你找廖忠。可若是没人愿意做这件事,那我灯火客栈也爱莫能助。当然,若是昌平县里没人能接你的‘叶子’,那还可以加价发到京城去,那里有更大的灯火客栈,也有更厉害的人物。” 陈迹嗯了一声:“灯火客栈还能做什么?” 掌柜低声道:“只要你手里有灯火铜钱,我灯火客栈便可为你提供暂时的藏身之所,亦可为你助你脱离险境。至于需要多少铜钱,得视情况而定。” 陈迹随口问道:“眼下这情况,需要多少铜钱?” 掌柜伸出食指:“藏身,十枚。脱身,一百枚。” 小满曾说过,一枚灯火铜钱可在客栈换二百两银子,一百枚便是两万两白银。 陈迹挑挑眉毛:“这么贵?” 掌柜提醒道:“客官,这可是司礼监发的海捕文书。” 他话锋一转:“不过客官帮过我灯火客栈,若只是藏身,此次十枚铜钱可免,但脱身不行。” 陈迹若有所思:“若是我手里没有铜钱,还想托人寻廖忠呢?” 掌柜解释道:“那便看‘接叶子’的人愿不愿给您赊账或抵账了。” 陈迹问道:“怎么赊?怎么抵?” 掌柜笑着说道:“有些人是要您用银子抵,比如十枚灯火铜钱抵三千两银子,要比平时贵些;有人则是想跟您换些消息,这得看您有没有他想要的东西……还有些人,则是要您这条命。” “命?” 掌柜笑了笑,讳莫如深。 陈迹斟酌两息:“好,帮我传叶子吧。” 掌柜眉开眼笑:“得嘞!” 说着,他将客栈第一、三、五扇窗户虚掩,二、四、六窗户合拢:“我们的人看到这几扇窗户,便知道客栈里有人在‘传叶子’,自会进来询问。” 陈迹低头沉思,灯火在固原是地头蛇,开着最大的客栈做消息生意,此处应该也是他们消息最为灵通。 若连灯火客栈的人都找不到廖忠,自己也未必能在昌平县里大海捞针。 隔了约一炷香的功夫,福来客栈的门帘被人掀开,只见一名黑衣女子低头从门帘缝隙钻进来,脸上还蒙着一块黑布。 陈迹上下打量,黑子女子眼角有细微鱼尾纹,似是三十六七岁的年纪,身形纤细瘦削,一双狐狸眼少了几分常人的狡黠,多了几分江湖中的煞气。 掌柜亦不认识女子,便笑着问道:“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女子目光从客栈中扫过:“谁传的叶子?” 掌柜一怔:“您是外地来的灯?” 女子不理会他,转头看向陈迹:“是你,海捕文书上的。” 陈迹不动声色道:“正是。” 女子开门见山:“我可以送你离开宁朝,三十枚灯火铜钱。” 掌柜看看女子,又看看陈迹。 陈迹缓缓开口:“抱歉,我没打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