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
561、三块腰牌
会说话的肘子 · 更新时间未知
不知怎么的,当金猪看见陈迹这副决绝模样,心中忽然叹息一声,他见过这种神情。 上一次见到陈迹这副模样时候,还是在洛城。 刘家被内相七年布局覆灭,毫无还手之力,靖王满门锒铛入狱。那一晚陈迹宴请他与皎兔、云羊,而后以火器炸毁清音小筑。 他还记得陈迹彼时在废墟之中的眼神,与今日一般无二的决绝。这种决绝并非胜券在握,而是赌上身家性命之后愿赌服输的从容。 金猪开始放眼打量周遭,只见院中还散落着几个箱子,里面是一本本账册。正屋的门紧闭,还不知里面是什么。 解烦卫呈扇形将陈迹围在当中,王昭看着院子中的情形有些惊疑不定:“这宅子是谁的,武襄子爵来此处作甚?” 陈迹拄着鲸刀抬眼看他:“等等。” 王昭疑惑道:“等什么?” 陈迹平静道:“小小解烦卫千户还不够格过问这种事,等正主来。” 王昭握紧刀柄,面色愠怒:“武襄子爵,你当街虐杀巡按御史,如今数十名御史跪在午门前,说不得日落前还会有人抬棺死谏,眼下不是你张狂的时候。” 陈迹笑了笑:“别急。再等等,多的是人想置我于死地,一个个来。” 下一刻,宅子外传来急促脚步声,周标领着五城兵马司出现在门口,他小心谨慎的打量着院子,而后看向王昭:“怎么回事,为何还不将贼人捉拿归案?” 陈迹不慌不忙的缓缓起身:“终于来了,行礼吧。” 周标皱眉:“你说什么?” 陈迹直视他,右手紧紧握住鲸刀,沉声道:“陈某乃陛下亲封武襄子爵,便是有罪,也要陛下先削陈某爵位才轮到三法司来查办……小小四品右佥都御史为何见我不拜?” 周标面皮轻轻抽动一下,最终还是躬身作揖:“见过爵爷。” 陈迹咧嘴笑了起来:“爵位还挺好用的,以后要多用才是。箱子里是杨仲与其父、其兄,侵吞豫州卫军饷、截留金陵五城兵马司修缮款、吞占刘家私产矿山、私铸铜币的罪证。账册三十七本,往来密信二十四封,皆在此处。” 周标面色一变,他猛然看向陈迹,仔细打量着对方的神情。若此事属实,陈迹非但无罪、反而有功。 可他转念一想,陈迹既已当众拖杀杨仲,便是有滔天功劳,也抵不过当街虐杀御史的死罪:陈迹只是勋爵,身份虽贵重,可手中并无杀人实权。 更何况,这些罪证来得蹊跷,杨仲又死无对证,谁能保证这宅子就是杨家的? 想到此处,周标当即说道:“陈子爵此言差矣,杨仲是否有罪,自有三法司依律查办。你动用私刑,虐杀朝廷命官已是铁证如山,如今还想用这些来历不明的东西混淆视听、逃脱罪责?王千户,还不将其拿下?难道要等御史们抬棺撞死在午门前,你才肯缉拿凶犯?” 王昭思忖许久,终究咬咬牙:“将武襄子爵拿下,押去午门等候陛下发落。” “等等,”陈迹慢条斯理的低头从袖子中取出一块腰牌来。 周标凝声道:“周某知道武襄子爵有御赐的宫中行走腰牌,但这腰牌只是许你由西华门进宫奏事,可不是你行凶的依仗。” 陈迹看了一眼腰牌:“抱歉,拿错了。” 周标诧异,而后眼见着陈迹将腰牌塞回袍袖中,又拿出一块腰牌打量,复又塞回袖子。陈迹再掏出第三块腰牌,举在众人眼前。 陈迹平静道:“陈某乃密谍司海东青,代天巡狩、大事奏裁、小事立断,如遇罪囚,可先斩后奏。” 所有人都愣在原地,谁也没想到陈迹会有这么多腰牌,也没想到陈迹竟会摸出一块密谍司的腰牌来。 陈迹何时摇身一变成了密谍司的海东青? 院中惟有金猪神情复杂,他知道陈迹亮出身份便再也无法回头,文官再也容不下他,往后只能与阉党为伍。 陈迹真的没给自己留半分退路。 周标下意识看向金猪:“此事当真?” 金猪皮笑肉不笑:“腰牌在身还明知故问,周大人要不要亲自去解烦楼问问内相大人?” 周标面色难看起来,他们骂陈迹是阉党,如今陈迹真成了阉党,反而无处下手……密谍司海东青与巡按御史皆有先斩后奏的权力。 此番,连动用私刑的罪名也追究不得了。 周标抬头看向陈迹:“武襄子爵好手段,只是你又如何知晓这些罪证的,焉知不是有人为了构陷杨家伪造?” 陈迹纳闷道:“周大人是如何当上右佥都御史的?这种事还要我密谍司教你吗,院中几名汉子都是杨家下人,我刻意留了活口,他们可指认杨仲。” 王昭赶忙蹲下身子,并起两指探在一名汉子的脖颈处:“活的。” 周标半晌说不出话来。 正待周标思索该如何捉拿陈迹时,陈迹摩挲着刀鞘,漫不经心道:“周大人,杨仲带这些账册来京城,原本是要交给某位大人做投名状的,还没来得及献出去便被查获了,却不知这位大人物是谁?当然,周大人若是不信这些账册证据,你我可到御前请陛下来查,刚好在下还有一块宫中行走腰牌,可从西华门进宫奏事……周大人有吗?” 周标面色大变,他自然知道杨仲进京实为攀附齐家,这些账册里保不齐有齐家的事情,若闹到御前,大家都得灰头土脸。 陈迹如今这般说,便是给彼此都留了几分余地。 陈迹有更重要的事,不愿再平白树敌。如他所说,他的目标是穿越泥沼抵达彼岸,而不是对付泥沼中的每条毒蛇。 周标思忖片刻,而后笃定道:“弘农杨氏贪赃枉法、证据确凿。” 陈迹饶有兴致道:“你看是我密谍司来查,还是你都察院来查?这些账册里说不准还有些旁的事情。” 周标拱手道:“武襄子爵,杨仲乃我都察院巡按御史,他出了事情,我都察院自纠自查即可。” 陈迹问道:“没在下的事了?” 周标回答:“没武襄子爵的事了。” 陈迹收敛起笑容:“慢走,不送。” 周标招呼五城兵马司抬着箱子与尸体匆忙离去。 王昭犹豫再三,金猪冷声道:“如今连指挥使都空悬着,这也是你一个千户能插手的事?快滚。” “卑职告退,”王昭也领着解烦卫一并离开。 院中安静下来,金猪转头看向陈迹:“杀了巡按御史还能全身而退,有长进。” 陈迹拄着鲸刀重新坐回石桌旁,目光不知看向何处:“金猪大人,人总要有些长进的。” 金猪疑惑:“你是从何处得知这个宅子的?” 陈迹没有回答。 这是临行前小和尚低声耳语所说之事,对方也不知下了多大的决心,才愿意违背师父告诫,将他心通看见的事情告知旁人。 小和尚每泄露一次神通,便在这世俗泥沼中多陷一分,谁也不知这是好是坏,也不知小和尚那位师父所说的报应因果何时会来。 金猪在他身旁坐下,陈迹忽然笑着问道:“金猪大人不问我值不值得?” 金猪诧异:“问这个做什么。” 陈迹将鲸刀横在膝上感慨道:“自打离开洛城,似乎每个知道内情的人都要问我值不值得,有人嘴上问,有人眼神问,有人心里问,总归是要问一句的。” 金猪哂笑:“我原本也想问的,可仔细一想,其实我也没资格问你,你有你看不破的事,我也有我看不破的事,不然怎会把命交给解烦楼?有时候我也在想,我们这些从无念山里出来的人是否还活着?是真的还活着,还是曾经的自己留在这世上的遗物而已。” 陈迹叹息:“金猪大人也多愁善感了……多谢大人今日仗义出手,你们在外面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金猪拍了拍膝盖:“小子,这次我帮你,往后你也要帮我一件事。” 陈迹应下:“行。” 金猪侧目看他:“不问何事?” 陈迹摇头:“不问何事。” 金猪赞叹:“痛快……” 他话锋一转:“小子,你要救白鲤郡主,只怕杀一个杨仲还不顶用。京城从来不是打打杀杀的地方,能走到这的人也都是踩着枯骨走上来的,你吓不住他们。” 陈迹提刀起身,径直往外走去:“劳烦金猪大人帮我把正屋里杨家的几万两银子先收着,七日后要用……我这几天有点忙,还有好些人要杀。”(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