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会说话的肘子

青山

818、落脚

会说话的肘子 · 更新时间未知

大通明宝殿前,张黎久久不语。 陈迹看着那位年轻道士站在牌匾下低着头,双眼被阴影笼着看不真切。自打认识这位黄山道庭首徒以来,对方好像总是在笑,唯独这次没有。 片刻后,张黎抬头问道:“上尊降下法旨时,师父怎么说的?” 张宁回忆道:“师父说,照办。” 张黎又问:“上尊还有何法旨?” 张宁握紧手中七星宝剑,转头看向青铜鼎旁还在偷吃最后一缕香火的大青牛:“此獠偷食信众香火愿力,顽劣不服,当杀其以儆效尤。” 所有人目光一同转去,大青牛正偷吃香火,被众人看得喉咙梗了一下,又从鼻孔把刚刚偷吃的香火吐出来。 张黎皱起眉头:“我道庭香火千千万万,这蠢牛灵智不全,就算偷吃香火又能偷吃多少?我道庭三宝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上尊造化众生、大圣大慈,用得着与它斤斤计较?” 张宁摇摇头:“大师兄,我等不与你辩,只需遵照上尊法旨即可。” 张黎沉声道:“我若说不行呢?” 张宁抬头看着石阶上的张黎:“大师兄,你平日不修行,不是我对手。” 张黎冷笑一声:“你怕是忘了小时候手心被我打板子的时候了……” 他见张宁不为所动,换了说辞:“你小时候,拉裤兜子都是师兄帮你洗的裤子。” 张宁神色终于松缓:“可……” 还没等他说完,张黎忽然对大青牛爆喝:“蠢货,还不快跑!九斤,帮我送它走!” 张宁面色一变,回头却见大青牛撒开蹄子,闷头从山门跑出朝天宫去。他正要追,却见张黎从袖中取出一把鸡血炮制过的黄豆抛上天空。 张宁等人抽出佩剑凝神戒备,密密麻麻的黄豆落在他们身边的地上弹起又落下,可他们等了好几息也不见黄豆化作阴兵。 待他们再往石阶上看去时,石阶上哪还有张黎的影子。 张宁目光扫视,只见张黎正狼狈的追着大青牛往外跑去,他高声道:“师兄终日沉迷话本戏文,早将自己撒豆成兵的本事荒废了,该迷途知返才是!” 张黎头也不回道:“你懂个屁!老子修行的时候你还拉裤兜子呢,想教训老子,下辈子吧!” 张宁皱眉:“追!” 十余名道士往外追去,可就在张黎穿过山门时猛然回身,再次从袖中抓出一把黄豆撒向他们。 张黎右手先掐剑诀开坛,左手掐雷诀召北方鬼帅。待黄豆将要落地时,他脚踩魁罡步,左手剔贪子午斗,右手掐魁午子斗,两手掐三台:“疾!” 密密麻麻的黄豆落地刹那化作三尺短小阴兵,披红盔、红甲、红袍,背插红旗,挥舞刀兵杀向张宁等人。 张黎朗声大笑:“师弟,兵不厌诈,你就学吧,师兄这一身本事有你学的!” 张宁等人向后疾退,背后竟也响起喊杀声,只见方才第一把黄豆也化作阴兵杀来。 “结阵!”张宁低喝一声,一众道士结成剑阵严阵以待。 一名阴兵冲杀至阵前,张宁挥剑劈去,可他七星宝剑刚砍到阴兵身上,阴兵嘭的一声炸开一团烟雾重新变回了豆子。 张宁面色铁青,再等下一名阴兵杀来时他干脆弃剑不用,一脚踹在阴兵脸上,阴兵再次嘭的一声变回豆子。 转眼间,数十名阴兵被黄山道士们悉数打回原形,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一名年轻师弟迟疑道:“还真被大师兄唬住了,他连魁罡步都能走错。” 张宁倒持宝剑看向山门,可山门哪还有张黎的身影:“他不是走错魁罡步,他是怕伤了你我。你们上山晚,不曾见过大师兄威风的时候……我还小的时候,可是见过他呼风唤雨、拨动云海的,那年他才八岁。” 一名小道士嘀咕道:“难怪他那么小就被师父带去观摩与山长那一战……可大师兄既然天资卓绝,为何师父要选砚池修行天象术,而不是大师兄?” 张宁叹息道:“也许这就是他心生怨怼的缘故吧。现在不是提这些的时候,封山门,召八大总商来见,上尊要我等在普天大醮结束之前把散落在外的万神临舍收回来,不得有误。” 一众年轻道士持剑拱手道:“是……大师兄和那头青牛呢?” 张宁平静道:“奉上尊法旨,青牛必须死。” …… …… 此时此刻,陈迹、老耳朵、元杏、张黎等人并排站在望仙桥前,一起沉默不语。 来来往往的百姓看着这支奇形怪状的队伍,有大黑马、小黑猫、大青牛,有少年人、中年人、老叟,还有个道士。 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凑到一起的七个人,就这么彼此沉默着。 许久后,张黎好奇问道:“咱们现在去哪啊?” 老耳朵没好气道:“谁跟你‘咱们’?我们本来是去你朝天宫借宿的,结果不仅没借宿成,还得带上你这么个累赘。” 张黎嬉皮笑脸道:“老前辈您可说错了,我可不是累赘,这金陵吃的、玩的我都门儿清,你们带着我绝对没错。” 老耳朵嗤笑一声:“就是会花银子呗?” 姜柴看看老耳朵,又看看张黎:“你就是传说中跟着使徒子去崇礼关外的那个小道士吧……你不害怕吗?” 张黎笑着说道:“老前辈的剑只斩大宗师,不斩我这般不入流的闲杂人等,所以不用怕,怕的该是那些迟迟不敢踏入神道境的天才们。老前辈,我可是知道好几个等你羽化飞升再踏入神道境的高手,要不我带你去找他们?大报恩寺里就有一个。” 老耳朵冷笑一声:“都被逐出师门了还想借小老儿的刀去砍佛门的和尚?” 张黎从怀里掏出自己的法箓度牒来:“您看,这不还在呢嘛,我跑了。” 元杏感慨道:“第一次见这么不要脸的道士。” 众人绊嘴中,陈迹已经牵着昭烈踏上望仙桥:“走吧,先找个落脚的地方。” 张黎立刻跳上大青牛跟在后面:“现在胡家和八大总商只怕都在找你们吧,你们怎么跑金陵来了?客栈不能住,客栈里都是他们的眼线……” 元希看向陈迹:“义父,您怎么不去找义母?” 张黎来了精神:“那边眼线更多,不过有老前辈在,那些人都不叫事儿。” 老耳朵讥讽道:“真要小老儿出手?小老儿若是真出手了,张家在宁朝还待的住么,收拾收拾东西去南洋过日子吧。” 元杏忽然提议道:“咱们去秦淮河边上住吧,那里鱼龙混杂,人来人往方便咱们隐匿行藏。” 姜柴鄙夷道:“你算盘珠子快崩我脸上了。” 元杏反问:“来了金陵这种地方,你一个老光棍不想去见识见识?” 姜柴声音顿了一下:“想。” 陈迹没理会他们,自顾自在金陵城中停停走走,目光从一块块牌匾上扫过。 张黎凑过来:“你在找灯火客栈?” 陈迹嗯了一声:“如今只有住在灯火客栈里才稳妥。” 灯火如今是他在金陵唯一能信任的,或许陆氏这会儿也已经到了金陵,那便更可靠一些。可他从傍晚找到夜里亥时,直到打更人敲着铜锣走在街上,也不曾找到灯火客栈的对联。 老耳朵催促道:“能不能找到?总不能叫小老儿跟着你露宿街头吧?” 陈迹思忖片刻:“找不到灯火客栈,还有一个去处。张黎道长,全福巷怎么走?” 张黎意味深长道:“最后还不是住到秦淮河边上去了?” 说罢,他骑着大青牛在前面带路,兜兜转转来到全福巷中,巷子外便是纸醉金迷的秦淮河。 元杏等人踮着脚,眼巴巴看着一艘艘画舫从巷子口驶过。画舫上薄衫缭绕,歌女在当中若隐若现,歌声、琴声不绝于耳,元杏不由自主跟了上去,像被勾了魂儿。 待他走到巷子口,陈迹轻咳两声,元杏一个原地转身又走了回来:“秦淮河好啊!义父,咱们等会儿去画舫上瞧瞧呗,反正没人认识咱们。” 陈迹在一处宅子停下脚步,抬头向牌匾看去:“没到时候。” 众人看向牌匾,牌匾上以金漆写着“冯宅”二字,旁边还有李思投掷短刀传信留下的刀痕。 陈迹拔出腰间的安南镇国神剑,一剑斩断门锁:“先在这落脚吧,那位冯大人一时半会儿应该没空回金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