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妖
第69章 我官印呢?
傲骨铁心 · 更新时间未知
安庆码头。 寒冷的江风吹岸边旌旗猎猎作响,江风裹着水汽扑在脸上叫人冷刺骨。 今日是新任巡抚大人驾临的日子,一大早巡抚衙门就派人到码头维持秩序,等着迎接新任巡抚大人的仪仗。 巡抚衙门经历官郑符阳站在码头最前面,身後是巡抚衙门一众属员,林林总总有五六十人。 按照规矩新任巡抚到任,安徽布政使、按察使、学政这三堂大佬是要亲自到码头迎接的。可今天除了郑符阳这个从五品的巡抚衙门大秘,三堂大佬是一位没来。 甚至连安庆知府及附郭县令也没来。 为何没来,郑符阳心中有数,整个安庆官场也是心照不宣。 「大人,船!船来了!」 顺着身边一小吏叫声望去,郑符阳见江面出现一艘桅杆上挂着官旗的大船,後面还跟着三四艘同样插着官旗的稍小船只正往码头方向驶来。 这王大人排场不小啊,上任带这麽多人? 郑符阳暗自嘀咕一句,整了整官帽,一脸恭敬看着那正向码头缓缓靠来的官船。 大船首先靠岸,先下来的是几十名亲兵,一个个穿着簇新的号衣腰挎刀剑,上岸後立即列成两排,瞧着很是威风。 看样子是巡抚大人之前在直隶当道台时的亲随。 按朝廷规矩,只有旗员调任才可携带「随甲」亲兵,汉员武将可带亲兵,但文官调任是不允许携亲兵上任的。 实际执行起来肯定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亲兵大多是以「长随」名义跟随官员到任,这些长随有的是官员的仆从亲族,有的则是招募的私人保镖。 若无钱雇佣私人安保,官员在赴任途中可请求所在辖区绿营临时调拨兵丁护卫。但这些兵丁只是公差,不属官员的私人武装,到达目的地或任务完成後需归还建制。 一个官员从熟悉的地方到陌生地方上任,首先考虑的除了自己的安全问题,就是要考虑命令的执行问题。 因此,不管是巡抚还是知县,只要上任必定要把衙门里的要害岗位从上到下换一遍,连带着保安力量也要换成自己信过的。 故而,官越大,上任的随员就越多。 码头上这几十号随甲亲兵一看就不是出公差的营兵,侧面表明新来的这位王抚台还是很有钱的。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王大人高升封疆,有为能跟随王大人开拓业务的财主在背後出资支持。 码头上并没有被完全清场,除了外围被差役拦住的那条「警戒线」外,码头里面竟还有不少搬运工人扛着麻袋来回奔走,几十艘货船也正靠在岸边装卸货物,一片繁忙景象。 不远处,甚至有挑着担子的小贩在叫卖热汤饼,热闹的样子跟这边庄严的巡抚迎接仪式有点格格不入。 新任抚台大人的亲兵们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驱赶那些小贩和苦力。 船上,一个面容严肃的官员走了出来,正是新任安徽巡抚王汝壁,站在船头目光扫过码头那刻,这位乾隆二十七年四川乡试解元,四年後高中二甲进士的抚台大人眉头便皱了起来。 视线中,除了安徽巡抚衙门的官员,安徽的藩台没来,臬台没来,学台也没来,连安庆知府都没来! 什麽意思? 这安徽的官场连规矩都不懂了? 正不快且疑惑着,码头上的郑符阳已领着一众属员跪倒行礼,高声道:「安徽巡抚衙门经历郑符阳,恭迎抚台大人!」 王汝壁没有下船,而是在船头居高临下地看着郑符阳,又看了看码头上那些扛着麻袋跑来跑去的搬运工人、喊着号子装卸货船的船工,以及角落里那冒着热气的小吃摊子.…… 「郑经历,这码头上闲杂人等为何这麽多?」 王大人的声音听着不咸不淡。 郑符阳连忙解释道:「抚台大人容禀,前任巡抚赵大人在任时曾有明令,凡安徽官场迎来送往皆不可扰民。故而…故而今日码头并未封闭,寻常商贾百姓依旧可以照常营生。」 说完,抬头看了王汝壁一眼。 王汝壁没有说话,只微哼一声,对方的解释让他挑不出毛病,总不能说他来上任就不让百姓营生吧。 有些事,官面归官面,但不能说破。 毕竟,朝廷也没规定官员上任必须清场。 他这会开口让人驱散百姓,回头叫御史知道了少不要参他一本。 没事找事。 只抚台大人身後一个幕僚却忍不住了,凑到抚台大人耳边低声道:「大人,什麽不可扰民,学生看怕是这安徽的官场故意给大人难堪呢。」 这话不算挑拨离间,因为事实上本应到场的三堂衙门连个人影都没有,这不是给新任巡抚难堪又是什麽? 可知道又能如何,眼下也不是置气的时候。 王汝壁迈步下船踏上码头的那一刻,淡淡对郑符阳说了一句:「前任赵大人爱民如子,定下不许扰民的规矩,本官萧规曹随,往後这规矩也不用改了。」 郑符阳一时没听出这话是褒是贬,愣在原地,待反应过来那王大人已经走向准备好的官轿。 正要跟上,王大人的一个幕僚却阴阳怪气朝他开口道:「安徽的藩台、臬台、学台,架子不小啊。」 「这……」 「公务繁忙?」 另一个幕僚打断郑符阳,一脸不满,「咱们抚台大人初到安徽,藩台臬台就不见人影,这是什麽规矩?总不能也是前任赵大人定下的吧?」 郑符阳实是不好接这茬,只能在那赔笑,一脸尴尬。 从船上下来的还有打京师过来的吏部史主事,两江总督衙门派来的官员秦某。 二人是作为「上级」陪同人员过来的。 毕竟,没有上级人员过来,谁知道你这官是真是假。 那史主事经过郑符阳身边时脸上挂着微笑,代表两江总督衙门的秦某则面无表情。 二人属於例行公事出个差,安徽这边官场究竟搞什麽么蛾子,实在是无心了解。 冷冷清清的欢迎仪式搞的王抚台心中很是不快,却只能按着性子前往巡抚衙门。 前任巡抚赵有禄的眷属已於半月前搬出住到城外去了,衙门里洒扫一新,连茶水都已经备好。 王汝壁在正堂落了座,郑符阳忙着张罗属员们一一上前拜见。 经历司、照磨所的大小官吏排着队进来给新任巡抚大人磕头。 等到这些人都退了出去,王汝壁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抬眼看向郑符阳:「郑经历,交接的事,准备如何了?」 郑符阳心里一紧,面上却堆着笑:「回抚台大人,一切都在准备之中。」 「准备之中?」 王汝壁身後的钱粮师爷陈松龄一脸怪,「郑大人,交接仪式不是早就该准备妥当了吗?抚台大人已经到了,该交的印、该交的册,怎麽还在准备之中?」 郑符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下意识看向门外。 按照规矩,交接仪式需要本省臬台在场。若臬司不在,则由就近道员负责。 安徽按察使张诚基不在安庆,说是到皖北清理诉狱去了,所以这次负责监交的是最近的道员——皖南兵备道宋德庆。 只是这位前扬州甘泉县教育局长出身的道台到现在还没露面。 「这个…」 郑符阳支吾解释说交接具体事项当由宋道台负责,宋道台可能被什麽耽误了,须等一会。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正是小贷党的创始元老——被赵安提拔为皖南兵备协办委员,继而保荐为皖南兵备道,并实际处理巡抚衙门军政事宜的老宋。 也可以理解为老宋现在是安徽的代理巡抚。 他说行,那就行。 他说不行,那就不行。 有不服的,自有淮军将士与他理论。 老宋进门便照足礼数上前给新任巡抚王大人行了大礼,继而一脸歉意:「抚台大人,下官来迟,恕罪恕罪。下官昨天刚从宁国府赶回来,今早又处理了些紧急公务,这才来迟……」 王汝壁看了老宋一眼,摆了摆手道:「无妨,宋道台既然到了,那就开始吧。」 「是是是。」 老宋连连点头,转向郑符阳,「郑经历,交接的文书可曾备好?」 郑符阳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吞吞吐吐道:「这个…宋大人,有些文书还没整理好……」 「本官从山东前来安庆,路上走了将近一个月,这一个月的时间,你们连交接的文书都没准备好?」 堂上高座的王抚台脸色明显不悦,闷声道:「钱粮军务事宜稍後交接,且把印拿来。」 可堂下的郑符阳却没有动。 王抚台以为对方没听清,便提高音量道:「本官让你将大印取来。」 郑符阳依旧未动,不仅未动,脸色也极其难看,在那支支吾吾。 见状,王抚台心中不快顿时燃到极点,拿起惊堂木重重拍下:「本官叫你去取大印来,你耳聋了不成!」 这一「叭」把个郑主任惊的心中一凛,随後「扑通」跪倒在地,一脸苦涩道:「大人,大印…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