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河捞尸人
拽绳的
隔壁老侃 · 更新时间未知
第四轮还是三下。 第一下轻,第二下沉一点,第三下像有人拿指甲在门板上刮了一下。然后是一段空。 数着那段空,再敲三下。 大河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往前迈了半步。 「我去看看。」 顾青河一把按住他的胳膊。 「别动。」 「门口站着个人,都敲第四回了。」 「敲的是门。」顾青河盯着那扇门板,「三下一停,是外头在数你家有几道门。数够了,它才晓得哪一道是出门的道口。」 「它数门干啥。」 「认路。」 冯立根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摸起桌上的手机,屏幕的光在墙上剪出一块白。 「我打一一零。」 「打通了说啥。」 「说有人半夜敲门。」 「人来了,门口没人。」 「那我装个摄像头。」冯立根两个拇指在屏上划,「三百块,带夜视的,能存半个月。」 「摄像头照得见活人。」 冯立根的手指头停在屏上。 门外那段空又满了。 第五轮。 这一轮敲得慢,间隔也长,像有人就站在门口,等着屋里出点动静。 「三条。」顾青河说,「不应声,不开门,不往外递东西。」 「为啥不能递东西。」 「外头要东西,你递一样出去,它就算进过你这道门了。」顾青河说,「它不进活人的屋。它要的是一个进过。」 冯立根把手机扣回桌上。 「那我站门口喊一嗓子。」大河把袖子往上撸,「光听着不吭声,憋得慌。」 「你喊一声,就等于替他家应了一声。」顾青河说,「门外头等的就是这个。」 冯立根的手指头绞在一块儿。 「前天夜里也敲过。」他说,「敲到后半夜,三下一停,没断过。我当是楼上小孩拿东西磕水管。」 「你家楼上住人吗。」 「三楼两间都空着。」 屋子顶上的灯泡嗡了一声。 墙角搁着两袋米,米袋子后头摞着纸箱,箱口用胶带封着。桌上一只搪瓷缸,缸底剩半口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灰。 冯立根想去倒水,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 「我妈在医院老念叨,说门口站着个人,手里提着根绳。」他说,「护士以为她糊涂了,给她打了针,她还说。」 「她说的时候是白天还是夜里。」 「白天。」冯立根想了想,「下午三点多。」 顾青河没说话。 夜里敲门的东西,白天也在门口站着。 第五轮敲完,街上的脚步声走了两步,又停住,隔了一阵,慢慢远了。 屋里没人说话。 方桌上那盏灯泡泛黄,照着那块白木牌。名字那一格空着,像谁挖了一锹土没填。 门楣那头有一点动静。 不是风。是木头掉在地上的那种轻响。 顾青河抬头。 四个钉眼,最边上那个空了。那截两指来长的老绳头,躺在门槛以里,离门槛半寸。 「掉进来了。」大河说。 他弯腰去捡,被顾青河一把捞住胳膊。 「不兴用活人手捡。」 「为啥。」 「牌认门,绳也认门。」顾青河说,「挂在门外头的绳,是门上的东西。它落进门里,就是门自己应了一声。你一伸手,就算你替它应的。」 他摸出兜里那半张黄纸。 上周老鬼拆给他的封条,用剩了半张,叠成四折,边角压得平平的。 他用纸垫着手,把那截绳头夹起来,翻了个面。 断口毛着,毛茬朝外倒。 他拨了老鬼的电话。 「你在哪儿。」 「冯家。」 「绳呢。」 「掉进来了。」顾青河说,「两指来长,毛茬朝外。」 「绳上带什么。」 「水锈,还有干泥。」 「干泥是哪儿的土。」 「老墙根的。」顾青河说,「不是河泥。」 柜台那头静了一阵,静得能听见有人在卷纸,簌簌的。 「朝外。」老鬼说,「那就是从里头往外拽的。」 「里头没人。」 「里头有的不是人。」 顾青河没接话。门槛以里那半寸地,砖缝里的灰是干的,什么印子都没有。 「你听清。」老鬼说,「牌要挂到人家门上,得用人家门上原来那根绳。绳跟牌是一处过过水的,绳跟门也是一处过过水的。他揣着人家三十年前那根绳,去配人家三十年前那道门——这个路子没错。错在牌。」 「牌怎么了。」 「牌不是本主报的名,也不是刻碑那一家刻的字。」老鬼说,「门不认。牌递上去,绳自己崩一头。」 「绳是让门拽断的。」 「门里往外拽的。」老鬼说,「你是捞尸的,你自己认——人攥着绳往下坠,毛茬朝上。门拽的,毛茬朝外。」 顾青河盯着那截绳头看了一会儿。 「他家这道门,还没认那块牌。」老鬼说,「你赶得上。」 「牌怎么处置。」 「拿回来。」 「砸了它。」 「砸不得。」老鬼的声音沉下来,「牌上一格一位。你把牌砸了,位就空出来。位一空,水上还得往上站人。」 「烧了。」 「烧了算替它销账。名跟着烟走,到时候你连灰都找不着是哪一家的。」 「那我拿一块木头回来干什么。」 「你拿回来的不是木头。」老鬼说,「牌在谁手里,门就认谁。你把它攥住,它就挂不上人家的门。」 顾青河把绳头夹在指缝里,看了半晌。 他手上过的绳子不少。捞尸的绳,崩的一头是齐茬里带丝,剪的一头是斜口。这一截两头都有丝,一头短一头长——不是崩在当中,是崩在头上。 也就是说,那一下是贴着门楣崩的。 「他还站在门口的时候,绳就断了。」他说。 「嗯。」 「他没敢再挂,把牌留下了。」 「他不是不敢。」老鬼说,「他是没挂成。牌递上去门不认,绳崩了,牌就落他手里;他要是硬挂,门认的是他。」 「你也一样。」 「我也一样。」老鬼说,「阴行的规矩,人跟门对上,从来不吃亏。所以他改了路子,一块一块送,让主家自己开口。」 顾青河走到方桌边上。 那块新牌是白木,巴掌大,正面刻着一个「冯」字,刀口新,木头里的白茬还没被手汗养过。名字那一格空着,麻绳穿好了一头,绳头搭在桌沿上。 他用黄纸把牌裹上,折了三折。 牌离桌的那一瞬,桌面上留下一块湿印。 巴掌大,深浅不一,形状就是那块牌。 冯立根看见了。他的手指头伸过去,离湿印还有半指,又缩回来。 「哥,我妈咋办。」 「她跟你说胡话,你别应。」 「她一直说门口站着个人。」 「有人问过她姓名。」顾青河把纸包塞进怀里,「报给谁,账就记在谁头上。她说胡话的时候,你别接,别点头,别说对。」 「那我总得去看她。」 「你带我去医院。」 出门前,冯立根从门后摸出一把挂锁,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老木门。 「锁上。」 「缺牌的门,不兴上锁。」顾青河说,「锁是替门关的口。门上一上锁,里外就算分了家,敲门的就进得来。」 冯立根把锁搁回门后,手在门框上按了一下,才跟上。 出巷口的时候,大河走在最后,顺手把那扇老木门带上。 巷子里没灯。卷帘门上那层蓝漆,反了一下远处路灯的光。 走出七八步,大河忽然停下。 「哥。」 「嗯。」 「刚才那几下,是不是敲的咱们后头那家。」 顾青河站住,回头。 隔着一条巷子,隔壁那扇卷帘门响了三下。 轻,一下,一下,又一下。 接着是一段没动静。 再响三下。 顾青河站着没动。 「哥,」大河咽了口唾沫,「这咋弄。」 「明天一早,」顾青河说,「挨家数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