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河捞尸人
搁绳
隔壁老侃 · 更新时间未知
「擦门的布,不回头。」 老鬼这句话是在电话里说的。后头还跟着两句:擦完就报门号,报完就搁绳,日头落山之前得搁上去。 顾青河把一块旧棉布搭在胳膊上,蹲在后街墙根。门板立在他跟前,背面朝外,那道刻痕离地一尺半,刻的是个「一」。 后街这一段下午没什么人。卷帘门拉着,门脸房门口那面墙刚刷过两遍漆,白得在影子里也扎眼。 老周拎着电钻从街那头过来,口罩挂在下巴上。 「你擦它干啥。」 「搁东西。」 「搁啥。」 「一截绳。」 老周站住,想了想,把电钻换到左手。 「那你搁,我不问。」他说,「上回我从墙里起它出来,钻头进去一半,木头往外顶我。干这行二十年,老榆木不这么顶人。」 「你起的时候,门上有几颗钉。」 「四颗,膨胀的。」老周往墙那边指了指,「钉眼是新的,里头还有老眼,小的,一排。」 「几个。」 「没数。你要数你数去,我起完就搁那儿了。」 顾青河站起来,走到墙根下,拿手指在那个刷过两遍漆的墙面上摸了一排。漆是干的,钉子进去的地方留下四个小坑,坑底还是原来的灰。坑往下一扎宽,另有一排细孔,针尖那么大,一个挨一个。 他数了。十九个。 他把手缩回来,指腹上一层白灰。 「咋样。」老周在背后问。 「跟你想的不一样。」顾青河说,「这四个是钉钉子的,那十九个是钉绳的。」 「绳也用钉子钉。」 「绳用钉子栓。」顾青河说,「钉子是给外人看的。」 老周没接话,拎着电钻走了。走出两步又回来。 「街面上不兴搁这个。」他压着嗓子,「一会儿有人来查,说你占道。」 「占一会儿。」 「你这木头,」老周看了一眼门板,「前几家问我了,说三五千能不能买走。我都没搭腔。」 顾青河手上的布停了半秒。 「谁问的。」 「微信上问的,头像是朵花。」老周说,「我天天跟客户打交道,这种号我见得多,张嘴就问货,从不还价。」 门脸房那家的小老板戴着渔夫帽出来了,手机举在胸口。 「哥,我给你拍个竖屏呗。」 「别开闪光。」 「不开不开。」他把手机转到竖着的方向,「你这属于非遗吧,我给你加个话题。」 「不是非遗。」 「那是啥。」 「是还东西。」顾青河说,「你发出去,晚上有人上我家门口排队,你负责。」 年轻人把手机放下了。 「那我只发朋友圈。」 「行。」顾青河说,「别拍脸。」 大河是骑着三轮过来的。车斗里搁着一瓶水、两个包子,还有一卷卷尺。 「卷尺你拿的。」 「量门用。」大河说,「我妈说钉柜子量尺寸都得用卷尺。」 「你妈说得对。」顾青河说,「今天就是量门。」 「量门也得用卷尺吧。」 「用。」 大河把卷尺递过来,退到画线以外的地方蹲下,包子捂在胸口。他看了两眼门板,又看了两眼顾青河的手。 「你那绳呢。」 「在手上。」 「我咋看不见。」 「白天看不见。」顾青河说,「日头底下它不显。」 「那你晚上看得见。」 「也看不见。」顾青河说,「它就那么凉。」 大河哆嗦了一下,把包子塞回塑料袋。 手机响的时候顾青河手上有灰。他用手背接了。 「你在后街。」 「你怎么知道。」 「你后面有人在拍。」 顾青河回头看了一眼,渔夫帽举着手机正对着墙。 「那是他拍自己店。」 「曹家的儿子今天下午进的镇。」苏见微说,「高速口有记录。大货,空车,车斗里没货。」 顾青河把布换到左手。 「你在什么位置。」 「我在河堤上。」她说,「你听我说,后街那扇门你先别动。这套东西我们要拍照存档,得按程序走一遍。」 「拍照干啥。」 「入卷。」 「入卷是给上头看的。」顾青河说,「绳认的是门号。你拍一万张,绳还是搁在你车座上。」 那边停了两秒。 「你这人真是。」她换了个口气,「还有一件事。我那张登记页,昨天又多了一行。」 「什么字。」 「电话里不说。」苏见微说,「你晚上要是去湾上,先给我一个位置。你一个人去我拦不住,但你得让我知道你站在哪儿。」 「今晚我不去湾。」顾青河说,「有人让我别去。」 「谁。」 「收绳的。」 挂了电话他站着没动。日头已经斜到墙那边去,后街这一段全落在影子里,只有门板底下那一线还亮着。 他把布铺开,从门楣往下擦。一下到底,手不提起来,到门槛才回头换第二道。老鬼说的不回头就是这个意思:布在门上不走回头路,一扇门擦一遍就是一遍。 擦到门板底边的时候,布底下有个硬东西硌了他一下。 他掀开布。底边内侧塞着一小段木头,白木,没上漆,刀口斜着削过去。他拿指甲抠了一下,抠出来半截,剩下半截塞得太深,抠不动。 他把那段凑到眼前。木料是新的,断口新鲜,跟曹家门槛缝里那一块一样白。 「大河。」他说,「卷尺给我。」 门板底边离地,东头一寸二,西头一寸五。 差半指。 他把那半截白木在手心颠了两下,扔进兜里。 「这啥意思。」大河凑过来。 「意思是有人先来过。」顾青河说,「先挂绳,再来垫门。」 「垫门干啥。」 「门底下垫半指,门就半悬。」顾青河说,「半悬的门,响出来的声传不远。」 「传不远咋了。」 「传不远,对岸就听着像没响。」 大河蹲回去,没敢再往门板底下看。 「光要没了。」他说,「搁绳还挑时辰。」 「挑日头。」顾青河说,「日落之前,绳还在人手上;日落之后,绳就归门了。」 「归门了咋样。」 「归门了,我想动它,得再报一遍门号。」 「门号是啥。」 「是这扇门在册子上的数。」顾青河说,「我这扇,排头一个。」 太阳落到河那边的房顶后头。天还亮着,光已经软了。 顾青河蹲下来,把门板上那截断头绕开三圈,捏住断口,往刻痕底下一个旧钉眼里送。绳头进去半寸,停住,像有人在里头接了一把。 他松手。绳悬着,没掉。 「顾家,第一户。」 他报了一遍,声音不高,两个音之间的空处留得很匀。报完,他左耳里那半声的位置上凉了一下。 手机又响。这回是老栓那个号。 「搁上去了没有。」 「搁上了。」 「日头落了没有。」 「刚落到房后头。」 「那就行。」老栓说,「记着一句:搁上去的头三天,别人动它你别管,你动了算你的。」 「三天以后呢。」 「三天以后再看。」 顾青河听着那边有风。风里夹着水声,一阵一阵。 「你今晚上哪儿。」他问。 「我在湾上。」老栓说,「我不下水,我看着水。」 「你看水干啥。」 「今天夜里有人要下水。」老栓说,「不是我,也不是你。」 「你咋知道是他。」 「他爹那块牌我看了三年。」老栓在那头停了停,「收绳的只收断的,不断的不收。今晚上要下水那家,绳没断。」 「没断你收不收。」 「不收。」老栓说,「所以我不下水。我就在岸上看。」 电话断了。 他收拾东西的时候手机屏亮了一下。抖音的提示,白底黑字:你关注的人正在直播。 他没关注过谁。那是老栓下午转过来的那个号。三万多粉,头像是个男人的背影。 顾青河把水桶放下,点开。 屏幕里是水面,黄昏那种发黄的光。镜头有点抖,一个男人的声音在里头说话,压得不高。 「……带你们看看我们家门口这条河。」 弹幕一行一行往上走。 哥你大晚上跑河边干啥。 水看着挺深,哥你离远点。 这是哪啊。 镜头转了一下,转到堤坡上。坡上搁着一个木盒子,外面裹着白布,布边上一道绿。 顾青河站起来,水桶倒在脚边,水淌到门板上,顺着底边那一线流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