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河捞尸人隔壁老侃

青州河捞尸人

三块空牌

隔壁老侃 · 更新时间未知

天光上来,街口那盏灯自己灭了。 早市开了。卖豆腐脑的三轮车从东头拐进来,锅盖一掀,白气冲起老高。收废品的老头把磅秤往地上一搁,铁盘砸出一声脆响。 顾青河站在墙根没动。 送牌的人还在街口,隔着半条街,看着街里。 「你不进来?」顾青河说。 「我站这儿就够。」 「站这儿说话,算谁的街。」 「不算谁的。」那人说,「我站的地方,就是我站的地方。」 顾青河手插在兜里,往街口走。 走了三步,那人抬起手。 「三步就够。」他说,「再近,我看不清数。」 阴行的规矩,顾青河知道一点。收绳的不进巷,送牌的不近身。绳得有一头留在外头,牌得隔着一段路看。老鬼早几年跟他说过,牌挂在门上是位,拿在手上是饵,谁凑近了谁先咬钩。 「老鬼教你的时候,说没说牌要隔着看。」 「说了。」 「那你听懂了。」 「听懂了不等于认了。」顾青河说。 那人把肩上的麻绳解下来。 绳子搭在水泥墩上,他蹲下去,把绳上串着的三块白木牌一块一块解下来,摆成一排。墩子上先垫了一张黄纸,牌压在纸上,不沾水泥。 牌子都白。块块一样宽,一样长,边角磨得起了毛。 顾青河从兜里掏出那半张黄纸。 那是老鬼铺子里剩的封条黄纸,他昨夜垫手捧过绳。他捏着纸角,把最东边那块牌翻了个面。 「接牌的手不能空。」那人说,「你师门这点规矩还没丢。」 「我不是接。」顾青河说,「我看。」 牌背面是光板,连个刻痕都没有。 他一块一块翻过去。第一块光板。第二块光板。第三块,背面有一道浅浅的凹槽,槽底发白,像是什么东西被人刨掉了,刨得干净,只留下一圈坑沿。 顾青河捏着纸角的手停了一下。 他见过这种口子。湾上那位老刻匠说过,削牌的手不留净口,得留个台阶,将来才有人接得上。 「这块是周家的。」他说。 那人蹲在墩子后头,没抬头。 「三十年前有人借刀削了半笔,削一半,留个口。」顾青河把牌放回纸上,「沈家那块,牌子被他爹从门上抠下来带走了,走的时候牌还是潮的。」 「你知道的不少。」 「你怎么知道我知道。」 「你手心里那根线知道。」 卖豆腐脑的推车从两人中间过去,摊主吆喝了一声甜口咸口。那人站得规规矩矩,脚跟并着,像在公交站台上等车。摊主问他来不来一碗,他说不喝热的。 摊主愣半秒,推车走了。 顾青河看着他。那人穿的还是那件蓝布褂子,洗得发白,袖口挽到小臂。袖口挽得齐整,两边的褶子一样深。 「你这身衣裳。」顾青河说,「我上回在电梯里见过。」 「衣裳是衣裳。」 「人是人。」 「人是人。」那人说,「你要是愿意站着说,我就多站一会儿。」 顾青河把三块牌按顺序摆好。 「后街二十扇门。」他说,「你送出去十九块牌。」 「后街的十九扇,一块不缺。」 「三块空牌呢。」 「门号都在老账上。」那人说,「一块周家,一块沈家,一块你家。」 「三个门号,两个湾上的,一个后街的。」 「湾上的位归湾上,后街的门归后街。」那人说,「两本账。一本数门,一本数位。门数得清,位数不清。」 「怎么算不清。」 「报了名的多一格。」那人抬起眼,「冯家老太太把姓把名都报给我了。曹家那个儿子在湾口报了他爹的名,报了半截音。你数数,这两家各多一格。」 顾青河没说话。 他想起冯家病房门框上那块牌。名格上半是别人先下手占的,下半是他拿掌心的水线压着补的。名字浮出来那一下,老太太整个人就松了,睡过去的时候手还攥着被角。 「十九加三,二十二。」他说,「后街二十扇门,湾上十三块牌。你这两本账,一本十九,一本三。」 「所以呢。」 「所以你不是没活干。」顾青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纸灰,「差活是没人认的活。送了三十年,你手上剩三块——」 他顿住。 那人看着他。 「你不是送不出去。」顾青河说,「有一块,你等着主家自己写。」 那人没接话。 他把绳上的结抽开一个,把最东边那块牌搁在墩子边沿,往顾青河的方向推了半寸。 牌面朝上,名格空着,白得像从来没长过东西。 「你自己写。」他说。 「写什么。」 「写你家的名。」 早市上的人多起来了。有人拎着塑料袋从街口过,有人举着手机拍摊子。那人侧了下身,把脸让开镜头,牌也挪了半尺,挪到墩子背面。 顾青河看着他挪牌的手。 「牌不进相片。」那人说,「你不信你拍。」 「我信。」 「你上回不信的还有一样。」那人说,「你上回不信三块空牌里头有一块是你家的。」 「现在信了。」 「信了也得写。」他说,「牌是牌,信是信。」 「你上回不信。」 顾青河想起来,上回是库房里那位老先生,谁拍照他跟谁急。 街东头走来一个人,走得快,鞋跟敲地,手里捏着一个本子。 苏见微。 她走到墩子边上先亮证件,翻到照片那页,对着那人照了一下脸。 「你手上三块白木牌。」她说,「我要登记。牌号、门号、来路。」 「牌不进相片。」 「我不拍牌,我拍你。」 她举起手机。 那人没挡,站得笔直,脚跟并着,眼睛看着镜头,像拍证件照。 苏见微按下快门。 屏幕上是一张空的水泥墩。墩子上没有牌,没有绳,也没有人。背景里那辆豆腐脑推车清清楚楚,锅盖上的白气一缕一缕。 她把手机放下,又抬起来,重新对准。 镜头里还是空墩子。 「你这个人,」她说,「在册子上怎么写。」 「送牌的。」 「姓名。」 「没名。」 「住址。」 「河上。」 「哪一段河。」 「哪一段都行。」 苏见微把本子合上,看了顾青河一眼。 顾青河看着墩子上那三块牌。第一块光板,第二块光板,第三块背面留着一道台阶。台阶底下什么都没有,空得干净。 「你说的子时。」顾青河说。 「子时。」 「子时哪扇门先开。」 那人直起身,把麻绳收回肩上。绳上还串着三块牌,他换了只手拎着,绳头搭在手腕上,垂下去。 他走到街口那根电线杆底下,抬手把最上头那块牌挂在铁箍上。 牌子悬着,没绳吊着,也没钩挂着,就那么立在那儿。风从街面上过,牌子一动不动。 早市上的人从他身边过,没有一个抬头看那根电线杆。 「挂着算谁的。」顾青河说。 「挂着就算有人等着。」 那人转身,往河那边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 「你家门上刻的是一。」他说,「后街第一户。今天你打了第二十个结,那是尾。」 「一头一尾。」 「头那一扇先开。」他说,「开口的时候你得在场。结是你打的,你不解,它自己解不成。」 「我不去呢。」 那人想了半秒。 「不去也行。」他说,「尾那扇替你解。」 顾青河站在街口。 早市散了半截,卖豆腐脑的推车推到街西头去了,锅盖敞着,白气没了。收废品的老头把磅秤扛上肩,秤盘晃了一下。 电线杆上那块牌还立着。 墩子上那张黄纸让风掀了一角。 顾青河走近,把纸角按住。 纸上有一片水印。 水印不大,巴掌宽,边上一圈浅,里头一道中线,两边各有一小片凸起。像一只手按上去的印,也像一扇门。 顾青河把那半张黄纸提起来,对着天光照。 水印是干的。摸着不凉,也不潮。 纸底下那块水泥,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