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河捞尸人隔壁老侃

青州河捞尸人

第十户

隔壁老侃 · 更新时间未知

九点四十,雾从河面上漫上来,漫到码头台阶底下就停住了,像有人在边上拦了一道。 顾青河蹲在台阶上抽烟。 船是老周把兄弟的,一条铁皮小船,船帮上焊了个铁钩子,钩子上挂着半截断绳。 「一百。」船家说。 「八十。」 「一百,先付。」 顾青河掏出手机,船家也掏出手机。两个人隔着水面站了半天,屏幕上那个码子没转出来。 「这儿没信号。」船家说。 「那你早说。」 「一百块我先记着。」 「记谁头上。」 「记你头上。」船家把缆绳一圈圈收进舱里,「跑船的比捞尸的还难。我们这行,没现钱不出船。」 顾青河从兜里数出一百,压在船板底下,拿半块砖头镇着。 坡上停着一辆车,车灯灭着。苏见微站在车边上,记录仪的红灯亮着。 「局里的规矩,夜里不下水。」她说。 「我知道。」 「我在岸上看着。」她把手电举起来,「照水,不照牌。」 「对。」 「你上去做什么,写清楚。」 「拿自家的东西。」 苏见微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两个小时。两点不回,我报上去。」 「报上去谁管。」 「我管。」她说,「我站到两点。」 顾青河点了根烟,抽到一半,摁在台阶上。 顾青河从兜里掏出那截麻绳头,两拃长,绳头是湿的。他把一头系在自己腰上,另一头拴在船尾的钩子上。 「一绳两头。」他跟船家说,「一头拴船,一头拴人。绳子要是绷直了,你就往回摇。」 「绷直了你就沉了。」 「沉了你别管,摇你的船。」 「那可不行。」船家说,「你沉了我这船晦气,得烧香,香钱还得你出。」 「那钱不够。」 「那你自己游。」 船家这话说得挺横,桨还是摇起来了。 铁皮船离岸那一下,船底蹭过台阶上的青苔,声音很涩。 船离了岸。 雾在船头两边分开,又合上。河面上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桨进水的动静,一下,一下。 船家划船有个毛病,爱说话。 「你上去拿什么。」 「牌。」 「什么牌。」 「木头的。」 「废话。」船家也不恼,「我年轻的时候,河上还有别着木牌的先生,走水的。现在没了。」 顾青河没接话。 船家自己接下去:「没了好。别着牌的人,最后牌都在水里。」 划到河心,桨停了。 水底下有东西。 不是撞船。是船底下的水变了——桨插进去,拔出来那一下,水黏。 顾青河按住船帮,手指头在铁皮上抠出一声响。 后颈上的风是凉的,直的,不像从河面上飘来的。 左耳里有声音,很轻,像隔着一层水。 「过河先报号。」他跟自己说,「河认号不认人。」 他张了嘴,报自家的门号。 「后街,第一户。」 河面没动。 「后街,第一户。」他又报了一遍。 那点黏住桨的水,没松。 他手心里那道浅线,从虎口往下缩了一寸。 牌不在他手上。 牌是嘴。 他咬了咬牙,换了个号。 「后街,第十户。」 桨底下那股黏劲,松了。 船一下子滑出去半个船身,河面往前平下去。 他没敢回头看。 湾口的水面比河心静,静得发黑。 湾边立着一扇门框。 门楣上四个钉眼,门槛底下垫着一块青石,框子边上全是湿泥。泥上有一行鞋印,很浅,脚尖朝着门里。 跟后街那扇,一个样。 门框里挂着牌。 一块白木牌,正面朝外。他隔着七八步就看出来了,那是他家的。 上头一个「顾」字。下面一格,名格空着。 牌背面朝里,看不见。可他不用看也知道,背面一道竖,是那个「一」。 门框里点着灯。 铁罩,方座,火色发黄,边上一圈偏青。 锡补过的灯罩,跟他家堂屋那盏一个光。 灯底下没人。 他想起行里那三条话。 头一条,湾上不问话。你问了,那边答你,答的那一声就要算数。 第二条,牌不过活人手。手是热的,牌是凉的,凉东西一沾热手,就认了这只手。 第三条,不揭别人的牌。 这三条他从小听到大,一条没敢忘。 顾青河在泥地外头站住,脚没敢往里迈。 「拿自家的东西不算偷。」他跟自己说。 他往前走了三步。 「可得按门上的规矩拿。」 第一样,先报号。 他又报了一遍。 「后街,第十户。」 门框里那点火苗,往门里倒了一下。 倒的方向朝着门外,是照着报号的人来的。 这回,它倒了。 第二样,牌不过活人手。 他把腰上的绳解下来,绕成个兜,从下头把牌托住。绳子一收紧,牌面朝上翻了过来。 他这才看清牌背面。 那道「一」被人动过了。 「一」还是「一」,可刻的刀口是新的,往里深了半线。旧的刻痕在底下露出来一截,横着一道,底下压着一竖。 一个「十」。 送牌人把老号凿出来,摆在了明面上。 第三样,不揭别人的牌。 顾青河托着自家的牌往后退。退到泥地外头,脚底下那行浅鞋印就看不见了。 他转过身,往回走。 走出七八步,身后传来一声关门的声音。 很轻,就一声。 那扇门框上没有门板。 顾青河停住脚。 他没回头。 老栓交代过,身后出了声,别管,走你的。回头看的人,是自己把自己往回拽。 他一步一步走到泥地外头,鞋底带出去两趟印子。 回程的船,摇得比来时快。 过河心那一段,桨底下没再黏。 上岸的时候苏见微举着手电站在台阶上,光朝着水面,没照他的脸。 「几点。」 「一点十二。」 「行。」她把手电关了,「你手里是什么。」 「我家的牌。」 她看了两秒。 「记一笔:起获门牌一块。」 「别写我的名。」 「写不写不由你。」她说,「明天的事明天说。」 车门关上,苏见微又把玻璃摇下来。 「顾青河。」 「嗯。」 「你手怎么了。」 他把右手插进兜里。 「没事,沾了水。」 四点多,他回到后街。 街上的雾比河上薄。他走到自家门口,先看门板上那块借位牌。 牌上那个名字,长全了。 三个字。 顾青河。 他站在门口,一下没说出话来。 他自己的名字,挂在一扇别人送来的门板上。木头上的那一笔,收尾直直往下,不拖钩。 老栓在巷口。 他没进巷,站在水泥墩子上,手里那把绳已经收好了,盘在臂弯里。 「你夜里的号报出去了。」老栓说。 「我报了两个。」 「河记的是后头那个。」 「前头那个怎么不算。」 「前头那个,河没听见。」老栓说,「你手上空着,第一声号出不去嗓子。第二声是老号,河认老号。」 顾青河把自家的牌翻过来。 背面那个凿出来的「十」,是湿的。刀口里往外渗水,一滴一滴,往门槛上掉。 「牌拿回来,不算赢。」老栓说,「他借你的牌,是要借你的名。今夜你自己把名送上门了。」 「我报了号。」 「木上写一笔,嘴里说一声。」老栓抬起下巴,朝门板上那三个字指了指,「你自己看。」 顾青河看着那三个字。 他看明白了。 那块借位牌挂在他家门上,写的是他的名字。他夜里又亲口报了号,报给河听。两样齐了。 从今儿起,河那头那扇门,也算他家的。 他手里这块牌,反倒成了空号。 空号不是废的。空号是留着位置、等人来填的。 他想到这一层,手心那道浅线又缩了一寸。 「那两样破法,还剩几样。」他问。 老栓没答,把绳往肩上挪了挪,走了。 他抬起头,往河那头看。 雾已经散了。河对岸黑着,什么也看不见。 可他知道那扇门框在哪儿。 门框里那盏灯还亮着。 灯底下站着个人,背对着这边,抬起一只手。 像是等他手里那块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