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河捞尸人隔壁老侃

青州河捞尸人

撞门

隔壁老侃 · 更新时间未知

早上他先去了西头。 老魏家开着修车铺,门口停着两辆电动车,一辆没了后轮,垫着两块砖。门是新的,亮闪闪的不锈钢,蓝马甲统一换的那种,门头上喷了一排白漆字:老魏修车。 字是喷的,不是牌。 老魏蹲在地上给轮胎打气,抬头看见他肩上那盘绳,手上停了半下。 「捞尸的来修车。」 「你家门牌呢。」 「换门头那阵收走了。」老魏说,「喷字整齐,挂左边挂右边各家不一样,看着乱。」 「牌子哪去了。」 「施工的拉走了,说统一处理。」 顾青河抬头看门楣。 门板换了,门楣还是原来那根榆木,上面的钉眼没堵,四个,两明两暗。 他抬手在门楣下沿抹了一下。指头上一层灰,灰里带一道浅浅的凹,凹是直的。 「你家老太太昨晚说什么了。」 老魏脸色变了一下。 「老人糊涂。」他说,「我孙子烧了几天,卫生所的大夫来看过,说得再观察。」 「发烧的是你孙子。」 「我娘不吃不喝,光喊着有人量门。」 「她怎么喊的。」 老魏张了张嘴,像是觉得这话不该说出口。 「她说,一尺两尺,量到门槛,又量到门楣。她说那尺子是宽的,跟村里量地用的不一样。」他把气筒往地上一杵,「你到底来干什么的。」 「你家这两天,有没有人在生病之前听见敲门。」 「没有。」 「有没有看见门上多一道印子。」 「没有。」老魏往前站了半步,嗓门抬起来,「你要是来收钱做法事的,我这不做这生意。你走。」 屋里的老太太这时喊了一声。 「别开门。」 老魏没动。 「别开门,有人在外头量。」老太太又喊,声音又干又响,「一尺,两尺,到门楣了。」 顾青河看了老魏一眼。 老魏的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蹭出两道黑印。 「我娘就这两天说胡话。」他说,「白天也喊。」 「白天也喊,说明它没等天黑。」 他把肩上的绳取下来,绕到胳膊上。 「捞尸人的规矩,谁的活谁担。」他说,「这趟活,我按规矩收你一样东西,不收钱。」 「收什么。」 「收你家这扇门的空。」 老魏愣了。 「你家门牌没了,号就空了。」顾青河说,「空号最招量门的。他量一家,把号领走,河上就多立一扇框。等十七扇凑齐,这条街十九扇门,一扇不剩。」 老魏把嘴里的烟头吐在地上,拿鞋尖碾了碾。 「你这话,跟六十三年那个收门牌的说的一样。」 「六十三年有人收门牌。」 「我爹讲的。」老魏说,「那年街东头一户并号,来的两个人穿灰布褂,进屋先量门,量完只说一句:号并了,门留着。半个月后那家人搬空,门还立着,没人往里走。」 「吓唬人的话我听得多了。」 「你不用信。」顾青河说,「你孙子今晚烧不退,你再来堤上找我。我照样办,只是那时候能办的事就少一半。」 老魏盯着他看。 看了有十口气的工夫,老魏把气筒踢到一边。 「你要怎么弄。」 「借你家门楣用一夜。」 顾青河从怀里掏出那块牌。 白木的,正面两个字:拾柒。昨天早上,压在门槛上的那块。 「这是河上送来的号。」他说,「我把它挂你家门楣上。」 「一家挂两个号?」 「挂一个。」顾青河说,「这条街上,报得出十七的只有我一个人。我把自己的号挂到你家门上,量门的再来数门头,数到你家,就得停。」 他顿了一下。 「停一夜也好。」 「一夜管什么用。」 「一夜能保你孙子一条命。」他说,「能保几天,得看后头。」 老魏家的门楣钉眼还在。他没拿老魏家的钉,从兜里掏出三颗自己带来的钉子,一颗一颗敲进去。 最后一下敲实的时候,屋里的老太太不喊了。 老魏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进屋端了碗水出来。 「喝不喝。」 「不喝。」 「你这行当,一天挣多少。」 「没准。」顾青河说,「昨天三百,前天二十。」 「三百五你就接。」 「三百也接。」 中午静得很。 老魏站在门口抽了半支烟,又掐了。 「她睡了。」他说,「这两天头一回睡实。」 顾青河没应声,盯着门上那块牌看。 牌子挂上去,白木在太阳底下亮得有点扎眼。牌边上那圈原来的钉眼露在外头,像四个没闭上的嘴。 「你先别动它。」他说,「今天谁来问你,你都说不认识这块牌。」 老魏点了点头,又想起一件事。 「我要不要去买块牌挂回去。」 「买的不算。」顾青河说,「牌子是从衙门手里下来的。自己去刻一块挂上当牌子,挂上去等于告诉河上,这家没主。」 「那我怎么办。」 「等。」 回街上的时候他碰见蓝马甲两个人,一人在肩上扛着新门板,一人拎着电钻。 「西头那家门的样式对不上。」拎电钻的说,「我们统一换,他非说门楣不能动。」 「门楣本来就不能动。」顾青河说。 「你是谁。」 「捞尸的。」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扛门板的那个把门板往上颠了颠,绕开他走了。 老周在堤上卖到下午,收摊的时候把纸板上的字改了,从门框煎饼改成门框套餐。 「套餐是什么。」顾青河问。 「煎饼加豆浆。」老周说,「八块。」 「吃你这套餐的人知道门框是哪家的吗。」 「知道。」老周说,「昨天有人问我,我说框子主人姓顾,二十来岁,人穷,但是靠谱。」 「你收他广告费了。」 「我收你人情。」老周把摊布卷起来,「哪天你要是没饭吃了,上我这儿拿。」 天黑得比昨天早。 他站在堤上等。 三更前,河面上有了动静。 他自己在湾上立的那扇门框,先慢慢转起来,转得极匀,像有人在框子底下推着它找方向。 没有风。水面也没起波。 框子转到对着街的方向,停住。 停了约莫两口气的工夫。 然后它往前挪了半步。 半步挪错了。它认的那扇门是空的,号已经挂到别处,河上认不出来。 框子又转回来,转得比刚才快。 第三次转的时候,它自己塌了。 榆木断成两截,一截插进泥里,一截横在滩上,断口朝上,木茬白得刺眼。 顾青河站在堤上没动。 这是今夜能拿得出手的东西:量门的那只手,空了一次。 下半夜老魏来了,拎着一兜子热馒头。 「我孙子退了。」他说,「刚才还叫了一声爷爷。」 「嗯。」 「我娘也说,屋里没人量了。」老魏把馒头递过来,手在空中停了停,「我问你一句实话,你这么办,自己有事没事。」 顾青河没答。 老栓从棚子里出来,接过一个馒头掰开,看了看里头的面。 「有事。」老栓替他说了,「牌挂两家门上,账就跟着牌走。这条街上报得出十七的只有他一个,河上挑的时候,挑的就是报得出名的那个。」 老魏的脸僵了。 「那我把牌摘了。」 「不用你摘。」老栓说,「他挂的,他摘。」 老鬼不知什么时候蹲在棚子边上,手里拎着半个冷馒头。 「灯是有数的。」他说,「一盏灯一个户。湾上原来两盏,因为河那头原来只有两户。」 「现在三盏。」 「三盏就是三个。」老鬼说,「你数得清户,数不清手。」 「谁的手。」 老鬼咬了一口馒头,嚼完才答。 「点灯的手,跟量门的手,不是一只。」 老魏走后,顾青河回西头把牌摘下来,挂回自家门楣。 牌挂回去,门还是那扇门,门槛石上的白痕也还在。 可他站在门口,觉得哪里空了一块。 门在号在。号回来了,门这一夜他没看着。 他把手按在门框上停了停,转身又上了堤。 走到街心他停了一下。 那圈白痕还在,从圈里往西,一条淡淡的印子贴着地面走,走到第二家门口就断了。他蹲下看断口,断口干干净净,像有人量到一半,把尺收了。 湾上原来两盏灯。 这会儿三盏。多出来的那一盏立在旧位置外头三步,框子是新扎的。 第三盏灯在新立的那扇门框里。框子里站着一个人影,背对着河,抬手点灯。 灯芯亮了。 人影回过头。 手里拎着一把剪子,剪尖朝下,剪柄上缠着红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