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河捞尸人隔壁老侃

青州河捞尸人

十七扇

隔壁老侃 · 更新时间未知

早上五点半,他开门,脚尖先碰到石头。 石阶上有一圈水印。 不是一个脚印。是一个方框,四四方方,横不过一步宽,正正扣在他家门槛外头。框线细得像有人拿湿绳在地上摁了一圈。 他蹲下去摸。石板是干的,水印亮着,指头一按,指腹上留了一点腥气。 河里的水才有这个味。 他抬头看门楣。第四颗钉眼里,红线跟麻芯拧在一起,红的一截,黄的一截。麻芯还是干的。 结没见水。 他把手按上去,木头凉,线绷得紧。 「你蹲那儿干什么呢。」 老板娘在对面卸货,一箱矿泉水的塑料膜撕得哗哗响。 「看门。」 「门有什么看的。」她直起腰,冲自家门口扬了扬下巴,「你过来看看我家这个。」 他过去了。小卖部门口的水泥地上也有一个方框,比他家那个大半尺,边线笔直。 「谁画的。」 「谁有那闲工夫。」老板娘说,「我五点拉卷帘门,一开门就有了。拿拖把拖了两下,水印跟着拖把走一步,又回了原地。」 她说到这里,把拖把立在门边,不说了。 老栓来的时候天刚亮透。收绳的人肩上搭着半卷旧绳,绳梢在小腿后面打着。 他在门槛外站住,先看那圈水印,再看门楣,看了半分钟。 「框子报过号了。」 「我还没应。」 「它不等你应。」老栓把绳放在石阶上,「湾上那排框子离湾之前,先在人家门口摁一个印。印摁上了,就是排上号了。」 「排上号怎么样。」 「今晚进湾,一扇报一声。」老栓说,「号对上哪家,哪家得应。应号的规矩,你奶奶手册上写过。」 「第一页背面三条。第一条,报号之前先报你是借的还是还的。」 「对。」老栓把秤砣在手里掂了掂,「你报还,门是你的。你报借,门是河的。你不吭声——」 「河替我立。」 「你明白就行。」 他蹲下去,围着那圈水印看了半天。 「我这圈,是照我家门槛量的。」 「是。」老栓说,「所以今晚来的那排,有一扇是你的尺寸。」 老栓走了两步,又回头。 「街上那个群,昨晚炸了。」 「我不在群里。」 「你是不在。」老栓说,「大河蹲在堤上拍了几张照片发出去,说湾里多了十七个框子。一群人吵到半夜,西头老魏出来说别传谣。」 「后来呢。」 「后来有人开车去堤上看,回群里说什么都没有,河湾还是那个河湾。」老栓把绳搭上肩,「看是看不见的。排上号的时候,那排框子只让欠着的人瞧。」 晌午前,他去了一趟码头。 今天是三号泊位卸粮,他扛了一上午包,肩膀上的麻绳印压出两道红。 一起抬包的工友拿手背擦汗,问他今天怎么老往湾口那边看。 「看看水。」 「水有什么好看的。」 「水里有门。」 工友乐了,一巴掌拍在他肩上:「你昨晚又没睡吧。」 「睡了。」 「那你上上网。」工友说,「有人发了个视频,说你们那条街门口一个一个抠了方印子,评论里都说是阴间装修。」 「拍得清吗。」 「清楚得很。」工友说,「一个方框,四四方方。」 晌午前,沈德水挑着桐油桶来了。 他把桶放下,先看门槛外那圈水印,眉头没动,眼睛在框线四个角上各点了一下。 「我爹的缠线口诀里有一句。」他说,「框子报号,不点名。」 「怎么讲。」 「它只报数,不认人。」沈德水说,「牌挂上去,名才过河。你家那块牌,三十年前被我爹抠走,一直没回来。」 「你怎么知道没回来。」 「回来了,我就不会站在你家门口。」他把桶盖掀开,油面上那层旧灰浮着没散,「这桶油我挑了三十年没敢动。我爹说是给一条沉船备的。我昨天想了一夜,那条船不是沉船。」 「是什么。」 「是湾里那排框子。」沈德水说,「木头吃了油,水就进不去。我爹三十年前就在备这个。」 顾青河看着那桶油,没伸手。 「你今晚要上河,我送你。」 「不上。」 「老栓说的。」 「他说的。」 沈德水把桶盖盖上,起身,把桶挑上肩。走到街心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那你今晚别关门。」 苏见微是下午来的,来的时候天阴了。 她没进门,站在门槛外,先拿卷尺量了那圈水印,长宽各记一遍,又拍了两张照。 「上游水文站昨晚的记录,湾口流速是零。」她说,「今早也是零。水在走,数据整晚没动。」 「河不动,框子在动。」 「我三点钟带人来看过。」苏见微把卷尺卷上,「堤上什么都看不到,水面上平得很。就你们这条街上的人看得见。」 她把卷尺塞进包里,抬头看门楣上那个结。 「报数那张单子,还在我抽屉里。」 「我不签。」 「我不催你。」她说,「我今天来是想说一句:这东西在照你家的门槛报数,不是照街上的门。整条街十九扇门,它只摁了你家一个印。」 她走了。 天黑之前,他往湾口走了一趟。 堤上没人。水面上没有框子,河平得很,那两盏灯照旧立在湾上,火苗稳稳的。 他站了一支烟的工夫,转身要走,鞋尖踢到一样东西。 是一截湿绳,缠得很紧,盘成一小圈,绳头上有几道牙印似的压痕。绳子是从水里出来的,摸上去比河水凉。 手册第二条,水里漂来的东西不捡。 他没捡,用鞋尖把绳圈往堤外拨了半尺。 绳圈滚了一下,自己回到原来的地方。 他站住,又拨了一次。 绳圈又回来了。 他不再动它,把手插进袖子里,转身回街。走了七八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堤上什么也没有,只有那圈绳在原地,像一只收着的拳头。 黄昏他把凳子搬出来,坐在门口。 天黑得比昨天早。八点钟,老魏从西头过来,站在他家门口看了一会儿地上那圈水印。 「我家门板上昨天也有一道。」老魏说,「我擦了半晚上。」 「擦掉了没有。」 「擦掉了。」老魏搓了搓手,「我娘说,擦掉不算数,得应。顾青河,我不懂这些,我就问你一句,今晚要不要人陪着。」 「不用。」 「那我站堤上。」老魏说,「我不上河,我站堤上。」 十一点四十,河上有动静。 先是一声闷响,像谁把一床湿席子铺在水面上。隔了一会儿又是一声,近一点。 他坐在门槛里,门开着,脚踩在那圈水印的边上。 一扇。 两扇。 每进一扇,门楣上那个结就在木头里让一分,咔一声,一声比一声轻。 他数到第九扇的时候,湾上原来那两盏灯没动。框子从灯旁边过去,一扇也没碰着。灯焰直直的,没摇。 堤上,老栓手里的绳垂到水里,他也在数。 数到十七扇,河上静了一下。 顾青河看明白了。 十七扇框子没有立在湾心。 它们排成一列,从湾口一扇挨一扇往岸边排,最前面那一扇正对着他家门口。框子都是空的,没有门扇,横梁上各钉着一颗钉。 一列空门,排到你家台阶前,等着一件事。 他搬凳子站上去摸门楣。第四颗钉眼里,结绷得很紧,红黄两股线往木头里咬。 他低头,看那扇最近的框子。框宽、框高,跟他家这道门一样。 有人量过他家门。用尺子量的,四个角都点过。 他从凳子上下来,眼角扫到湾上那道灯座木缝。 剪子不在了。 前天有人把剪子尖朝下插在缝里,柄上缠着十三圈红线,留一指长的活头。现在缝里只剩一线红,还是十三圈,还是一指活头。剪子被人慢慢抽走了,线没乱一丝。 他往河上看。最前面那扇框子的横梁上,钉着一块木牌。 木头黑,边角磨圆了,牌面朝上,两个朱砂字压在木头里,还没掉色。 拾柒。 三十年前沈德水他爹从第四颗钉眼里抠走门牌那一晚,这块牌就没影了。 现在它挂在湾上那排框子的最前面,正对着他家门楣。 他刚把手抬起来,那扇框子自己往前推了半尺,框底贴上他家门槛。木头碰石头,闷闷一声。 河在等他应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