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当道,陛下请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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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善低下头,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从胸腔里震出来,带着一股子自嘲的意味,把他从含珠宫带回来的沉郁撕开了一道口子。他抬起头,看着明睿:"好。朕准你考春闱。"
他顿了顿,声音收拢了些,恢复了帝王该有的平实:"你若中第,朕亲自为你批外放的旨意。"
明睿站在两步外,看着他说出这句话。他的嘴角那一点弧度没有变深也没有变浅,只是停留在那里,像一道被固定住的影子。他微微躬身行了一个礼,幅度不大,脊背弯下去的时候左臂的绷带在袖中轻轻绷了一下,但他没有显出任何异样。
"谢陛下。"
他直起身,转向皇后,伸手把她从地上扶起来。皇后攥着他的手腕站起来时,他的手很稳,掌心干燥,没有一丝汗。皇后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说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明睿扶着皇后转身朝殿门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陛下。"
"嗯。"
"臣回去看书了。"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寻常琐事。但李善听见了那里面藏着的一点东西——像是冰面下头的水,终于开始动了。明睿扶着皇后跨过门槛,走入午后的日光里。殿门在他们身后合拢时发出一声轻响,像是有人把一扇关了很久的窗推开了一条缝,又轻轻带上了。
李善独自站在清帧殿中,脚边还躺着那柄沾了血的短刀。他没有去捡,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刀身上那一点暗红,然后走到窗前,推开窗。午后的风灌进来,带着早春的气息和远处隐约的燕鸣。
他站在窗前,望着含珠宫方向那片淡蓝的天,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说他要考春闱。"
他停了一下。
"他方才说'臣回去看书了'的时候,语气像是终于能喘口气了。"
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动他案上那叠未批的折子,纸页哗啦啦翻了几页,又停住了。檐角的风铃在风里发出几声细碎的轻响,像谁在很远的地方敲着几片薄薄的铜片,一下,两下,三下,不成调,但响了很久。
午后日光从敞开的窗外涌进来,照在龙案上那把落了一层薄灰的乌木短刀上。刀鞘边沿有一道新的划痕,是方才皇后卸下刀鞘时磕在地砖上留下的,在阳光里泛着一道银白的光,很细,像一根丝线。李善转身走回案前,弯下腰,把那柄短刀连鞘一起捡起来,搁在案角原来的位置,和那把没开刃的乌木短刀并排放着。两把刀,一把开过刃,一把没有,刀刃相对,隔着两寸的距离。
他看了一眼,没有把它们分开。
宫道上,明睿扶着皇后走过了两座偏殿。皇后的手已经不抖了,脚步也稳了,但她没有松开明睿的袖子,只是攥着那一截布料的边角。明睿也没有抽出来。
走到含珠宫外墙的拐角处,皇后停住了。"送到这儿吧。我自己回去。"
明睿松开手:"娘娘。"
皇后转过身看着他。"臣会考中。"
皇后看着他,日光从墙头斜照下来,照着他苍白的侧脸和微微泛红的指尖。她忽然笑了一下——很浅,像是很久没有做过的动作,嘴角的弧度有些不习惯,但确实在那里。"我知道你会。你母亲知道,你考什么都能中。"
她伸手碰了一下明睿的袖口,只是碰了一下就放下了。"去吧。回去看书。"
明睿看着她沿着宫道走远。她的背影在午后的日光里显得瘦小,月白常服的裙摆扫过青砖地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吹过石板。他目送她拐过宫墙的转角,消失在日光里,然后转身,朝太医署的方向走去。他的手在袖中慢慢攥紧又松开,掌心里那道旧疤在反复的握拳中微微发着热,像是被唤醒了。
回到值房时,容十八正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本薄薄的册子。看见明睿回来,他把册子递过来,什么也没说。
明睿接过来翻开,是今年的春闱策论题目集。他站在门槛内,低头翻了两页,然后合上册子,走进屋,把它放在桌案上,和阿醉那幅白莲画并排放着。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春末的日光涌进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把他眼睑下那层薄青照得淡了一些。
窗外的槐树枝上刚冒出几片嫩芽,翠生生的,像刚洗过的绸缎。他看着那几片嫩叶看了很久,伸手碰了一下最近的那一片,指腹刚触到叶片表面,又缩回来,怕碰碎了似的。
"我得背书了。"他说。
容十八靠在门框上,把嘴里那根草茎换了个方向叼着,含糊不清地答了一句:"嗯。背吧。"
明睿在案前坐下,翻开那本册子,右手提笔,蘸墨,在纸页边沿做了第一行批注。字迹工整,笔画末尾那一点微颤还在,但落笔比前几日重了几分,像是手腕上有劲了。
窗外,含珠宫方向的宫墙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暖融融的白。他低头写了几行,抬起头,又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墙头那棵老杏树的枝子在风里轻轻晃着,枝头隐约露出几粒极小的花苞,还没开。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继续往下写。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细的沙沙声。窗外鸟叫了几声,又停了。
第10章 山雨欲来
身世揭穿后的日子反而安静了。
明睿每日做三件事:喝药、看策论、坐在窗台上晒太阳。药是阿醉煨的,每日三碗,苦得像嚼碎了的黄连根,他喝得面不改色,只是喝完总要含一片阿醉压在碗底的话梅——那梅子腌得咸甜得当,含在舌根底下,能把苦味压下去大半。他后来发现这是阿醉故意放的,便在她端药进来时说了一句"梅子挺好的",阿醉弯了一下眼睛没接话,但之后每天的话梅都换成了更好的——核小肉厚,腌得透亮,含在嘴里能化很久。
看策论用的是右手。掌心的旧疤在握笔时还会发僵,尤其是写了半个时辰之后,拇指根部的肌肉会开始跳,一抽一抽的。他就停下来,把笔搁在砚台上,用左手慢慢揉右手掌心,揉到那阵痉挛过去,再重新提笔。案上摊着三本册子,一本是容十八从太学借来的历年考题,一本是他自己抄的策论范文摘录,还有一本是空白的,留着写他自己的草稿。他在每道题的边沿批注时,字迹总是先工整后潦草,到最后一两行时笔画会微微抖开,像是手腕终于撑不住了。
晒太阳是午后的事。太医署值房朝南,窗台矮而宽,铺着一块阿醉缝的蓝布垫子,里头絮了薄薄的棉花,坐着不硌人。他靠在窗框上,左臂的绷带已经换成了薄薄一层纱布,藏在袖中看不出什么,只是还不能用力。日光从窗纸漏进来,落在他膝头摊开的策论上,纸页被晒得微微发烫。他有时候看着看着就闭了眼,但没有睡过去,只是让日光晒在脸上,感觉到那一层暖意从皮肤渗进去,把胸腔里那些沉了太久的东西晒暖了一点点。
容十八偶尔来,不进门,就坐在门槛上剥橘子。橘皮在他粗大的指间被撕成一条一条的,码在膝头,像某种奇怪的仪式。他剥完一只就递一半给明睿,自己吃另一半,两人之间隔着几尺的日光,没说太多话,就是坐着。有一回橘子特别酸,明睿咬了一瓣,眉心拧了一下,容十八在门槛上笑出了声,粗嘎嘎的,像砂纸蹭木头。"酸吧?城南那个摊子的,我让他挑甜的,他非说这个包甜。"
明睿没答话,又掰了一瓣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咽下去,然后说:"还行。"
容十八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腮帮子鼓着,含糊不清地说:"你考上探花就走了?"
明睿偏过头看他。十八没看他,正低头把膝头的橘子皮拢成一堆,像一座小山包。"嗯。"
容十八把橘子皮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汁水,动作利落得像做了决定。"那我跟你走。"
明睿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伸手从十八身边那堆没剥的橘子里拿了一瓣,剥了皮放进嘴里,是甜的。他慢慢嚼完,把橘子籽吐在掌心里,起身走到窗台,把籽埋在窗台那盆兰草的土里。"等它发芽。"他说。
容十八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动作,什么也没说,但嘴角那根草茎换到了左边叼着。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往外走,走到院门口时回头嚷了一句:"明儿橘子换一家买。"声音不高不低,在午后的庭院里弹了一下,被日光和安静吞没了。
阿醉几乎每天都来。有时候端药,有时候端粥,有时候什么也不端,就搬一张小凳坐在廊下绣花。她绣的还是白莲,一朵一朵的,攒了好几条帕子了。有一日明睿正低头看策论,她从袖中摸出一块新绣的帕子递过来,白莲绣在角上,花瓣边缘用淡银色的线勾了一圈。她没说什么,只是把帕子往案角一搁,继续低头绣她的花。明睿看了一眼,把帕子收进袖中,继续翻册子。后来那块帕子被他叠好压在枕下,和太后密信隔着两层枕褥,一个在暗处,一个在明处。
阿醉还给他送过一次宵夜。一碗素面,汤头清亮,浮着两片青菜和一个荷包蛋,蛋煎得焦边,是容十八的手笔。阿醉说是十八借太医署的小灶做的,面是手擀的,切得粗细不均,有几根特别宽,有几根细得像线。明睿坐在灯下吃那碗面,吃到一半,筷子停住了。碗底沉着几片碎姜,不是煮进去的,是后来撒进去的,他认得这个习惯——以前在暗卫营,容十八每次煮面都要在碗底撒一把姜末,说"驱寒,你身子寒"。十年了,没变过。
阿醉坐在廊下绣花,绣针穿过绸面时发出细密的"嗤嗤"声,像春蚕在嚼桑叶。她头也没抬地说:"十八哥在灶台前站了一个时辰,擀了四回面,前三次都煮烂了,他说'面太软,明睿吃了会想起以前在暗卫营挨饿的日子',非要擀到硬了才下锅。"明睿把碗端起来,连汤喝了。碗底那几片姜末被他用筷子拨到一边,没有嚼,只是看着它们在空碗底上散开又聚拢,聚拢又散开。
李善没有来过。
但清帧殿每日都往太医署送东西。送来的时候都在清晨,明睿还没醒,东西搁在值房门口的石阶上。头一天是一盒新茶,粗陶罐,封口是火漆印,印着清帧殿的暗纹。明睿看见了那枚火漆印,没有打开,搁在案角。第二天是一刀纸,宣州产的上等玉版宣,裁得齐整,用一根红绳系着,绳结是双股的,系得很紧,像是怕散了。第三天是一本书,《江南水利志》,封皮残旧,边角卷了,像是从藏书阁底层翻出来的,页间夹着一片干枯的银杏叶,叶脉清晰,颜色发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