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当道,陛下请克制未知作者

权臣当道,陛下请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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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门槛上站了片刻,然后推门进去了。灯没有点,他在黑暗中坐到案前,伸手摸到那封从东宫刺客身上截获的太后密信,竹管在指尖转了一圈,又放回去,搁在案角铁匣旁边。

窗外的月亮正从云缝里露出来,银白的光落在窗台上,落在那盆兰草的叶面上,把露珠照成细碎的光点。他看了一会儿,低声说了一句:“太常寺的卷宗总目——我要看一眼。”

声音很轻,像是在跟窗台上的兰草说的。叶子在风里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合上眼,没有再点灯。窗外更漏一声一声地响着,从二更到三更,从三更到四更,他靠在椅背上一直没动,像是在听。

第13章 豆腐坊

从清帧殿出来,明睿没有回太医署。

他沿着宫道往北走,经过两座偏殿,在一处挂着“楚妃堂”旧匾的小殿前停住了脚。楚妃堂不大,是供奉历代皇后画像的地方,平日少有人来,门槛上的漆已经磨得发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胎。

他推门进去。殿内光线昏暗,只有案上一盏长明灯,火苗在玻璃罩里稳稳地跳着,把四壁的画像照出模糊的轮廓。正中的那幅属于明睿皇后——他的母亲。

他站在画像前,仰头看着。画上的人约莫二十出头,穿浅金凤袍,手里拈着一枝白莲,眉眼弯弯,眼尾微微下垂,嘴角含着笑。那笑和他每天早上对着铜镜看见的那道弧度一模一样。他看了很久,久到长明灯的灯焰在他瞳孔里烙下一点微光,像是要把那幅画的轮廓刻进眼底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明睿认得那个步频。他没有回头,继续看着画像。

李善在他身后三步处停住了。他没有问“你怎么在这儿”,也没有问“你叫朕来做什么”。他只是站在明睿身后,和他一同看着那幅画像。两个人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画像上的女子在灯影里安静地笑着。

过了很久,明睿开口:“陛下,母亲死前那七天里,进过含珠宫的人,有谁?”

李善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明睿身后,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那幅画像上,沉默了很久,久到长明灯的灯焰跳了两跳,在墙上投出的影子晃了晃又稳住。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的:

“九月十九,太后身边的周嬷嬷进过含珠宫。周嬷嬷出来之后,太后当天下午就去了清帧殿,跟朕说——‘皇后病重,该准备后事了。’”

明睿的呼吸停了一拍。画像上的母亲还在笑,烛火把她的眉眼照得又柔又静,像是永远停在那个不会老去的年纪里。李善的声音还在往下说,比方才更低了些:

“朕当时以为她在说丧气话。朕不知道那时候她已经让周嬷嬷确认了遗诏还在。朕不知道她说的‘准备后事’是……”他没有说完。

明睿也没有追问。但他知道那句话的尾巴是什么。太后说的“准备后事”,是准备好杀皇后,杀凤凰族。他站在画像前,仰头看着母亲含笑的脸,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了,又松开。

“周嬷嬷现在在哪?”他问。

李善沉默了一下。“朕查过。她出宫之后没有回慈宁宫,先去了太常寺。然后城南青石坡的田庄——她还活着,但朕的人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中毒了。”

明睿从画像前转过身来。李善站在三步外,烛火把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他看着明睿的眼睛,目光里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只是把该说的话说完了:“朕没有惊动她。朕在等你去找她。”

明睿看着他:“陛下知道臣会去。”

李善没有答“是”也没有答“不是”,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示意殿门的方向:“去吧。天快亮了。”

明睿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槛时,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陛下今日为什么告诉臣这些?”

身后传来李善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隔着一层旧棉絮:“因为朕答应过你,让你查。”

明睿没有接话。他跨过门槛,走入黎明前最浓的夜色里。身后楚妃堂的门没有关严,一条细长的暖光从门缝漏出来,落在他脚边的青砖上,像一道被割开的口子。

城南第四巷的豆腐坊还关着门。明睿从侧墙翻进去时,院里的公鸡刚叫了头一声。他在黑暗中摸索着走到正屋门口,刚要抬手叩门,门从里面开了。

柳氏站在门内,手里端着一盏油灯,灯焰把她脸上的皱纹照得沟壑分明。她看了明睿一眼,什么也没问,侧身让开了门口:“进来。”

明睿跨过门槛。屋里比外面暖和些,灶台上的大锅里还冒着热气,豆浆的香味混着柴火的烟味,在窄小的空间里弥漫着。柳氏把油灯搁在桌上,拉了一张旧木凳坐下,然后从脚边的蓝布包袱里摸出一个褪了色的油纸包,搁在桌上,推到明睿面前。

“你叔父的东西。”她说,“他死前一个月寄回来的。嘱咐我——若有人问起凤凰族的事,就把这个交给来人。”

明睿解开油纸,一层,两层,三层。最里面是一封残信,纸已发黄变脆,边缘被火烧过,只剩中间大半页,字迹潦草急促,像是人在极短的时间里赶出来的。

他低头读。开头几行是边关军报的口气,到了中间笔锋忽然紧了,字与字之间挤在一起:“密令非自西宛来。弟在边关截获传书,加盖凤纹火漆,是长安出的。兄,你我一直以为凤凰族之祸在异邦,实则巢穴有蠹。动凤凰族的令,从太极殿东偏门出的。发令人——弟不知具体谁,但那道火漆印,是太后凤印。”

明睿的目光停在那行“火漆印是太后凤印”上,停了一会儿才继续往下读。后面还有一小段,字迹更潦草了,像是写信的人手在发抖:“兄看信即焚。弟若回不来,凤凰族遗孤尚在——务必保全。”

信到这里就断了。后面被火烧没了,缺了签名、缺了日期、缺了最关键的“发令人究竟是谁”的完整指证。但明睿已经拿到了足够多的东西。他把信纸折好,放回油纸包里。

柳氏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读完了才开口,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早就说完了的事:“你叔父截获那道密令之后,连夜写了一封信回来。信里说——‘动凤凰族的令是长安出的,加盖太后凤印。但密令的行文格式是西宛军中的,伪造得很像。’”

明睿抬起头:“伪造得像?”

“对。”柳氏的目光落在桌面那盏油灯上,灯焰在她瞳孔里映出两粒小小的火点,“你叔父说,太后身边有懂西宛军令格式的人。那个人——”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后来被调去了慈宁宫当值。太后对外说是‘从边关调回来的老嬷嬷’,但暗卫的记录里,那个人没有出宫过。”

明睿把残信折好放进袖中,抬眼看着她:“那个人还活着吗?”

柳氏摇了摇头。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你叔父死后第三个月,那个人‘病故’了。棺木出宫的时候,封条是太后亲手贴的。”

明睿听完这句话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着桌上摊开的油纸包,边缘已经磨损了,露出里面泛黄的纸角。他伸手把油纸重新包好,打了一个和方才一模一样的结,然后收进怀中,和太后密信并排放着。

“婶母,”他站起来,朝柳氏躬了一身,“叔父的仇,我替他报。”

柳氏没有说“不必”,也没有说“好”。她站起来走到灶台前,舀了一碗热豆浆端过来搁在桌上。“喝完再走。”她说完转身进了后屋,没有再出来。

明睿在桌边站了片刻,低头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豆浆。白瓷碗边沿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像是用了很多年的旧物。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带着淡淡的甜。他站在黎明前最暗的时辰里,就着油灯那一点昏黄的光,慢慢把那碗豆浆喝完了。空碗搁回桌上时,碗底碰木面,发出一声轻响。他在碗边压了一小块碎银,然后推门走进了黎明前的夜色。

天边泛着极淡的青灰色,像是有人在远处撕开了一道口子。他走在城南空荡荡的巷子里,袖中的残信隔着衣料贴着他的手臂,那一角纸边有些硌,硬硬的,像一片还没磨圆的碎瓷。他没有去扶平它,也没有把它拿出来再读一遍,只是让它那么硌着,走回宫城的路上每一步都踏得很稳,像是在量着脚下的砖数,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第14章 春闱策问

复试通知是三日后到的。容十八把烫金红笺搁在桌上时,明睿正靠在床头喝药。他看了一眼没接:“放那吧。”

“你这样子还能考?”十八抽走空碗,碗底药渣沉了半寸——明睿趁他转身时倒掉了一半。御医的话他背得出来:静养,背上的印子再折腾一次,整条脊骨都可能废。但明睿掀开被子下了地。三天了,低烧还没退透,后背那团火日夜烧在脊骨缝里,吸气都带着灼痛。他站在铜镜前伸手去够袍子时,动作稳得看不出半分异样,但镜子里映出他的脸——颧骨比半个月前高了,下颌收进去一道弧,脖颈上那道旧扼痕已经淡了,但还没有完全消尽,像一道被磨薄了的疤,在日光里泛着淡淡的粉。

容十八靠在门框上看他一件件套好绯色官袍,那道背影瘦得像被风削过的竹竿,脊背却始终笔直。“你那篇策论,”十八忽然说,“陛下会看。”

明睿系衣带的手顿了一下:“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写?”

明睿转过身来。铜镜里映着他那张被烧出薄红的脸,和一双冷得不似病人的眼:“写实话。”

容十八没再说话。两人都知道“实话”两个字落在春闱策论上会是什么分量——明睿在暗卫值房翻旧档时看过往年的策论范本,那些头名的卷子无一例外写的是“陛下圣明、吏治可期”,没有一篇敢把“户部贪墨”“兵部空额”“礼部卖官”这三个词并列写进同一段里。明睿走到门口披上鹤氅,回头看了他一眼:“如果我回不来——”

“你放屁。”容十八打断他,走过来把他肩上的鹤氅拢了拢,“我在太医署等你。”

明睿看着他那张难得绷紧的脸,忽然笑了一下:“嗯。等我。”推门走进黎明前的夜色里。他走过含珠宫后墙那棵杏树时,脚下没有停,但偏头看了一眼。树梢上刚冒出几粒极小的花苞,裹在褐色的萼片里,像是攒着劲等一场暖风。

贡院号舍。第三排左手的位置,四面全是考生,砚台墨锭答卷纸一字排开,满室墨香混着暮春潮湿的空气。策论题目是主考官在号舍外扯着嗓子喊的:“论为君者何以驭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