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当道,陛下请克制未知作者

权臣当道,陛下请克制

阅读分页 16/45

未知作者 · 更新时间未知

明睿把正本竹简重新卷好放回紫檀木盒里,盖好盖子。他站起来,把暗格恢复原状,雕板扣回去,砖缝对齐。然后他把副本竹简和残信一起收进袖中,推门走出了含珠宫。日光从墙头洒下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他眯了一下眼,适应了那层亮度之后,他没有回太医署,沿着宫道朝太常寺衙门的方向走去。步伐不快不慢,但每走一步,袖中那两卷竹简就隔着衣料轻轻碰一下他的手臂。

含珠宫在他身后越退越远。那扇暗格的雕板重新扣上之后,从外面看不出任何痕迹——砖缝对齐、木质纹路连成一片,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明睿知道,那三道刻痕还在暗格深处,在别人永远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地守着母亲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他走过含珠宫后墙那棵杏树时,脚步顿了一下。树梢上的花苞比今早又张开了一些,萼片已经撑不住了,粉色从裂缝里溢出来,像一道还没有干透的墨。他看了片刻,转身继续往前走。

第16章 江南梦萦

身世揭穿之后的日子,明睿没有再往含珠宫跑。他每日就待在太医署那间窄小的值房里,喝药、看策论、坐在窗台上晒太阳。日头一天比一天暖,窗外的槐树叶子从嫩绿长成深绿,枝条在风里晃着,把日光摇成一地碎金。

阿醉每天来,有时端药,有时端粥,有时什么也不端,就搬一张小凳坐在廊下绣花。绣的还是白莲,一朵一朵的,攒了好几条帕子了。今儿她手里攥的不是绣架,是一卷画轴。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把画轴在门框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笃”的一声响。

“大人。”阿醉把画轴搁在案上,解开系绳,在明睿面前慢慢展开,“我又画了一幅。”

明睿放下手里的策论册子。画上是西湖苏堤,两岸的桃花已经开了,浅粉色的花瓣落在水面上,被风推着往岸边漂。远处有一道细长的石桥,桥上站着个小人,笠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明睿的目光在那道石桥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落在水面那些桃花瓣上——阿醉用极淡的粉色点了许多细小的圆点,疏疏密密的,像是被风吹散的样子。

“桃花开了。”他说。

阿醉在他旁边的矮凳上坐下,低头理了理裙摆:“嗯。我画的时候想着,等您病好了,出宫去看,应该就是这个样子。”

明睿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伸手碰了一下画面上那道石桥的墨线。纸面粗糙,指尖蹭过去时有一点细微的涩,像是墨还没完全干透。

“桥上那个人,”他问,“是您自个儿画上去的?”

阿醉点了点头,弯起眼睛:“画您呢。等您去了,桥上站着的就是您。”

明睿的手指在石桥的墨线上停了一下。他没有缩回手,只是就那么搭着,像是在量那道桥有多长。

窗外日头正好,从槐树叶子的缝隙漏下来,在两人之间的砖地上投出细碎的光斑。阿醉没有再说话,从袖中摸出绣架,低头继续绣她的白莲。明睿重新拿起策论册子翻开,但没有立刻看,目光还落在远处窗外的树梢上。

两人就这么坐着,中间隔着那幅摊开的西湖画,日影在地面上慢慢移动,从砖地中央移到了墙角。值房里很安静,能听见阿醉的绣针穿过绸面时细密的声响,还有远处宫墙外隐约的市声,隔了几道墙传进来,模模糊糊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就在那市声的间隙里,慈宁宫的殿门正缓缓合拢。

太后坐在窗前的圈椅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珠子是紫檀的,已经被摩挲得油亮,每一颗都泛着暗沉的光。她面前的案上摊着一份密报,纸页薄而窄,边角压着镇纸。密报上的字不多,但每一行都让她捻珠子的手慢了一拍:“暗卫旧档近十日调阅记录:永昌九年卷宗,含珠宫出入记录,太常寺值勤册。”调阅人那一栏,从头到尾只写了同一个名字。

佛珠在她指间停住了。珠子相撞的细碎声响在安静的殿内戛然而止,像一粒石子落进深水,水面合拢之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太后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息,然后把密报折好,塞进袖中。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给自己留出想事情的时间。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暮色从窗缝涌进来,染在她的侧脸上,把眼角的皱纹照得沟壑分明。窗外含珠宫方向的宫墙在暮光里泛着暗灰色的光,墙头那棵老杏树的枝子伸出来,在风里微微晃着,枝头的花苞已经谢了大半,剩下几朵残花还挂在枝上,白中泛黄,边缘卷了,像是快要落的样子。

她看着那个方向,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不高,像是说给暮色听的,又像是说给很远以外某个人听的:“他比沈氏聪明。沈氏当年只会哭,他——”她顿住了。手指在窗台上轻轻叩了两下,一下,两下,像在数拍子。“他像他母亲,但比他母亲有耐心。沈氏当年忍了三年就开始哭,他忍了十年还在笑。他脸上挂着的那层笑,比他母亲当年更深,也更难撕下来。”

身后的老嬷嬷垂手站着,一声不吭。太后把目光从含珠宫方向收回来,转过身,窗台上的暮色从她肩头滑落。“去告诉东阳王,”她慢慢走回圈椅前坐下,重新捻起那串佛珠,“不能再等了。”

老嬷嬷躬身退了出去。殿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合拢,只剩太后一个人坐在暮色渐浓的殿内,佛珠在她指间重新开始转动,一颗,一颗,不紧不慢,像一根被重新拧紧的弦,又要开始往下走了。

太医署这边,日光已经偏西了。阿醉收起了绣架,站起来把案上那幅西湖画重新卷好。“大人,这幅我留在这儿。您想看的时候就看。”她把画轴搁在枕头边上,和阿醉之前留下的那几幅并排放着——扬州瘦西湖、苏州拙政园、绍兴乌篷船、含珠宫白莲池,五幅画摊开的时候几乎能把半边床铺盖满。

明睿看着她收拾东西的动作,忽然开口:“阿醉,你画了这么多江南,你自己去过吗?”

阿醉正低头系画轴的系绳,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她把绳子打了个结,抬起头来,“我没出过长安。那些地方是我听别人说的,再自己想的。”

“那你怎么画出来的?”

阿醉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想这个问题。“就是想呗。想那个地方应该是什么样的——水是什么样的,桥是什么样的,风吹过来的时候树叶子怎么动。”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系好的绳结,“我没去过,但我画出来的时候,我觉得我好像去过了。”

明睿靠在窗台上,日光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把他嘴角那一点极淡的弧度照得微微发亮。“那你以后自己去看看。看看你画的和真的差多少。”

阿醉把画轴抱在怀里,弯起眼睛笑了一下。“等大人您先去了,回来告诉我。我照着您说的再画一遍,那就算我也去过了。”她说完没有等明睿回答,掀帘子走了出去。帘子在她身后落下来,轻轻晃了几晃,日光在晃动的帘布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明睿独自坐在窗台上,膝头摊着阿醉新留下的那幅西湖图。暮色从窗外漫进来,把画纸上的墨色染得更深了一些,水面上的桃花瓣在暗下来的光线里像是要沉下去。他低头看着那道石桥上站着的小人,笠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他伸手碰了一下那个小人的轮廓,指尖在纸面上轻轻蹭过。然后他靠在窗框上,闭了一会儿眼。手搭在胸前,隔着衣料碰到凤凰珠的轮廓,珠子还是温的,像是刚从太阳底下捡回来的。

在慈宁宫和太医署之间的那些宫墙内,夜风正慢慢穿过回廊。风是暖的,裹着春天将尽时泥土和草木的气味,吹过含珠宫后墙那棵杏树的时候,最后几片残花终于落了,花瓣打着旋落进墙根的砖缝里,风走了,花还躺在砖缝里,没有再被吹起来。

明睿在窗台上又坐了一会儿,把阿醉的新画小心地卷好,和另外几幅并排放着。然后他坐回案前,翻开那本策论册子。他没有立刻提笔,目光落在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上。远处慈宁宫的方向已经看不见了,暮色把所有的宫墙都染成了同一片暗蓝,分不出哪座是哪座。

他低头在册子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笔迹比平时轻一些:“太常寺存档名录。先帝在位期间皇族庇护案卷。调阅人记录。”

搁下笔,他听见远处传来三更的梆子声。窗外暮色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夜空中露出几粒稀疏的星星,镶在暗蓝色的天幕上,像是被人随手撒上去的碎米粒。他看完那三行字,吹灭了灯,在黑暗中坐了很长一会儿。风从窗缝漏进来,带着暮春尾声里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有一种微微的潮意,像是远处哪片池子里的水汽被风送到了这里。

第17章 梦里无常

阿醉的画才留了三天,明睿就倒下了。

那日清晨他照常喝了药,靠在床头看阿醉新带来的画——西湖残荷,叶已枯了大半,水面倒映着一片淡橙色的天光。看了约莫一刻钟,他把画轻轻搁在被面上说了一句“我歇一会儿”。闭上眼,再没睁开过。

烧是午时起来的。起初额头只是微烫,到申时整张脸烧成一片不正常的绯红,嘴唇却白得像纸。阿醉把银针扎进去时,针身在他皮下微微震颤——不是穴位反应,是全身血脉都在痉挛。容十八冲进来时,明睿已经陷入半昏迷,蜷在被子里,眉头紧锁,呼吸急促而浅,胸口起伏越来越小。后背的凤凰印从肩胛到尾椎全线翻涌,金红色纹路在薄薄的中衣下像活蛇游走,灼热隔着衣料都能透出来。

孙仲连夜换了三副方子。第一碗灌进去半盏,吐出来大半。第二碗换方子,勉强咽下小半盏,但人已经无法吞咽了,药汁从嘴角流下来,洇湿了枕巾。第三碗用竹管撬开牙关慢慢灌,终于灌进去大半,体温却没有半分下降。

阿醉守到子时,眼睛熬红了,浸了冷水的帕子一遍遍敷他的额头、颈侧、手腕内侧。帕子换一条热一条,像永远不够用。容十八没有守在内室,他站在门外的廊下,背靠廊柱,两只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侧,指节捏得发白。

子时三刻,明睿在昏迷中忽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后背的凤凰印猛地暴涨一瞬,金红色的光芒几乎穿透衣料,在昏暗的室内短暂地亮了一下。阿醉倒吸一口凉气。孙仲手里的药碗“当啷”摔在地上。容十八推门冲进来:“怎么了?!”

阿醉攥着明睿的手腕回头看他,声音里头回带上了哭腔:“哥……他背上那个东西在往外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