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当道,陛下请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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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相,您府上那位幼女,今年该待选了吧?"
夏文宁一怔,下意识点头。他还没反应过来明睿怎么知道"待选"这件事——太子选妃的奏折是三日前进的,礼部还没正式发文,朝中知情的不过三五人。
明睿像是看穿了他的迟疑,接过话头,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太子殿下正议太子妃人选,您可知?昨夜下官在值房看档,看见礼部送去的备选名册抄本,排在第三页头一个的,正是您府上那位小姐的画像。"
他说得随意,像在聊案头一本寻常公文。夏文宁的眉头跳了一下——礼部名册还未公告,上官明睿已经看见了抄本。这人手里的线,比他想象的长。
"老夫知道……可那毕竟——"
"毕竟是太子。"明睿替他说完,把凉透的茶盏放回桌上,瓷底与木桌磕出一声轻响,"夏相,下官替您算一笔账。您如今在朝中,有一个做昭仪的女儿,有一个待嫁的幼女。若幼女嫁了太子——昭仪娘娘便是未来皇后的亲姐,这是锦上添花。"
他停了停,指尖在桌面上点了点,像敲在夏文宁的心口上。
"可若幼女嫁了下官……"
话尾被他轻轻一收,收进茶盏里凉透的雾气中。夏文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听懂了那未竟的后半句:幼女嫁了外臣,昭仪娘娘在东宫便没了靠山——太子若忌惮夏家姐妹内外联手,第一个要疏远的就是昭仪。
明睿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老宰相。窗外天光渐亮,值房的屋檐上挂着昨夜的残雪,一滴水正从瓦当上落下来,砸在青石板上,碎成八瓣。
"夏相,一个待选的太子妃,有一个做昭仪的亲姐姐。您觉得……太子殿下会安心吗?"
身后传来茶盏盖磕碰的轻响。夏文宁的手在抖。
"那昭仪娘娘……她如何自处?"
明睿转过身,逆光站着,脸上的表情被阴影吞掉了一半。他走回夏文宁面前,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像在说一件见不得光的事:
"夏相,您女儿若想在东宫坐稳,她姐姐……最好在选秀前自己'病'一场。"
夏文宁猛地抬头。
"病得重了,自然就挪出宫养病去了。挪出宫了,她妹妹便是清白的家世,干干净净地嫁入东宫。"
明睿直起身,退后半步,重新变回那个羸弱谦恭的小官。他掸了掸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语气平淡得像在聊今儿的天气:
"至于昨夜的事,夏相不必谢我。贵妃的表兄若再放印子钱,下官自有别的法子。"
他走到门口,手扶上门框,回头补了一句:
"您女儿的未来,在您自己手里。下官——不愿做那绊脚石。"
门轴吱呀一声,夏文宁的身影消失在廊尽头。明睿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直到那脚步声彻底听不见,才松开咬紧的后槽牙。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全是汗,指节因为攥得太久而泛白。
他转身要跨进值房的门,脚步却忽然顿住。
空气里有股味道。龙涎香混着墨味,还有一丝从宫外带进来的、晨风里的铁锈气。明睿的脊背一寸寸僵住,他没有回头,只是盯着门槛上那道被朝阳切出来的光斑。
"上官明睿。"
声音从廊下传来,沉得像井底的石头。
他转过身。
李善站在三步开外,身后只跟了一个太监,没有仪仗,没有銮驾。玄色常服的袍角被晨风掀动,露出靴面上几点暗褐色的泥点——是宫外的红泥,还没干透。他的领口有一颗扣子系错了位,左边比右边高出一截,像是匆忙套上衣裳就出了门。
他看着明睿,目光阴得像暴雨前的天。
明睿跪下,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臣叩见陛下。"
"夏文宁来找你做什么?"
"回陛下,夏相来——"
"提亲。"李善打断他,迈步走过来。靴底碾过残雪,每一步都踏得很重,像踩在明睿的肋骨上,"他要把女儿嫁给你,是不是?"
明睿没有抬头,盯着李善靴尖上沾着的那点红泥——宫外的,和他昨夜靴上的一样。他忽然想:这人是从宫外赶回来的,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齐整。
"臣已拒绝了。"
"拒绝?"
李善在他面前停下,蹲下身。这个姿势让明睿被迫与他平视。皇帝的手指伸过来,一把捏住他的下巴,力道大得让明睿听见自己下颌骨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被迫仰起脸,那道旧疤暴露在晨光里。
李善的脸离他很近。明睿看见他眼睛里有血丝,下眼睑泛着青,像也是一夜没睡——不,比一夜更久,像是好几夜没睡踏实过。他的呼吸很急,喷在明睿脸上,带着一股苦茶的涩味和若有若无的冷风气息。
"你凭什么拒绝?"李善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你一个户部行走,他一个当朝宰相。你怎么敢拒绝?"
明睿被迫看着他。喉结微微滚动,吐出来的话却慢,像从喉咙里一颗颗往外吐石子:
"臣不敢……耽误夏小姐。"
"不敢耽误?"
李善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明睿下颌的旧疤里,疼得他眼角一跳。李善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贴着他耳廓在震:
"上官明睿,你知不知道,当朕听说宰相要把他女儿嫁给你的时候——"
他顿住了。明睿看见他的瞳孔在收缩,看见他捏着自己下巴的手指在微微发颤。那不是一个帝王该有的战法。明睿忽然意识到,李善在害怕——怕他真的会答应。怕他被人领走,从此不再属于这座宫殿。
这个发现像一粒火星落进干草堆。明睿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蜷紧,指甲陷进掌心。他没有让这丝快意爬上眼角,只是让睫毛颤了颤,像被风吹动的蝶翼。
李善松开他的下巴,却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将他从地上拽起来。明睿的膝盖因为久跪而发麻,踉跄了一步,后背猛地撞上廊柱。
朱漆木柱冰冷坚硬,撞上来时明睿听见自己胸腔里发出一声闷哼。他的肩胛骨被震得发麻,后背那层温热骤然一涌,像被烙铁贴了一下。
李善的手臂撑在他两侧的柱子上,把他完全困在阴影里。晨光从李善肩后照过来,明睿的脸陷在暗处,只能看见李善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着的东西,像烧开的油锅。
"你拒绝她,"李善低下头,鼻尖几乎碰到明睿的额角,呼吸交缠在一起,"那你告诉朕,你想要谁?"
明睿偏过头,避开那团灼热的气息。他的侧脸暴露在晨光里,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他的声音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丝裂口,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被逼到了边缘:
"臣……谁都不想要。"
"撒谎。"
李善的手从他肩上滑上去,探向他后颈的衣领。明睿的瞳孔骤然一缩,猛地抬手按住李善的手腕,声音第一次带上了裂口:
"陛下!"
李善的动作顿住。明睿的掌心滚烫,不是因为情动,是因为后背那层温热正在灼烧。他的指尖死死扣住李善的手腕,指节泛白,声音压得又急又低:
"臣昨夜没睡好,有些发热……您别碰,过了病气……"
李善盯着他,目光从怀疑慢慢沉下去,变成某种更深的东西。他反手扣住明睿的手腕,指腹压上他的脉门——跳得很快,像兔子在胸腔里撞。
"发热?"他低声重复,拇指摩挲着明睿腕上凸起的骨节,"上官明睿,你身上到底藏着什么?"
明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红丝和疲惫都还在,但那层温顺的面具已经重新扣好了。他让自己的声音轻下去,轻得像一片雪落在炭火上:
"臣身上,只有这条命是陛下的。"
李善的手指猛地一紧。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拧开了他所有紧绷的弦。他忽然笑了,笑声极低,从胸腔里震出来,带着一股子自嘲的意味。他低下头,额头抵在明睿的肩窝里,声音闷在衣料中:
"你最好记住这句话。"
他的领口那颗系错的扣子硌着明睿的锁骨,硬邦邦的,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明睿垂眼看着那颗歪掉的扣子,忽然觉得喉头有点发紧。他没动,也没躲,只是让后背贴着冰冷的廊柱,一个字都没说。
李善的呼吸在他肩窝里停了一会儿,闷闷的,带着一股子狠劲:"谁再敢来提亲,朕就让他全家——"
他没说完。但明睿替他补全了那后半句。他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像两把小扇子盖住了所有光。
李善直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要把他的骨头都拆开看看里面装着什么。然后他转身走了。玄色袍角扫过门槛,那颗系错的扣子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又隐入袍服的褶皱中。
明睿独自靠在廊柱上,喘了很久。
后背的灼痛慢慢退下去,变成隐隐的钝痛。他把手掌覆上去,隔着衣料按住那片温热的皮肤,低声道:
"差一点。"
廊下安静了许久,只有风穿过回廊的呜咽声。他低头,看见李善靴子上掉下来的那点红泥,还沾在青石砖缝里,像一小块干涸的血迹。他盯着那点泥看了三息,然后弯腰,用指腹蹭了一下——已经干了,一捻就碎成粉末。
他直起身,望向李善消失的方向。宫道的尽头空荡荡的,只有风吹着残雪在砖面上打旋。
这时,一只灰扑扑的信鸽落在窗台上,爪子扣着木框,发出极轻的刮擦声。明睿走过去,从鸽腿上解下竹管,展开纸条。
上面只有三个字,墨迹潦草,像写的人很急:
"他来了。"
明睿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他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纸角卷曲,发黑,化作灰烬落进铜盘里。
他对着空荡荡的值房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推开窗。晨风灌进来,吹散了龙涎香的残味,也吹动了他鬓边被冷汗浸湿的碎发。
窗外,朱雀街的方向传来隐约的喧哗——那是早市开了。明睿扶着窗框,望着那个方向,轻声说:
"来得正好。"
风吹进来,凉凉的,他后背那层温热终于彻底沉了下去,像一块烧红的铁被浸进了冷水里,嘶嘶作响,然后归于沉寂。他把窗关上,转身坐回案前,重新倒了一杯热茶。茶是刚沏的,烫手。他端起来,让掌心里的热度慢慢渗透进指节。
那颗系错扣子的画面还在他脑海里浮着。他喝了一口茶,把那个画面按了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第3章 天子问罪
明睿回到值房,后背的温热还没退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