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当道,陛下请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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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猎号角吹响时,他没有下场。策马慢步绕到猎场北侧,靠近断崖的地方,勒住缰绳,居高临下看着底下。断崖下面是深涧,杂木丛生,视线被树冠挡住,看不见底。风从崖底往上吹,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枯叶腐烂的腥味。他在崖边停马时,左胸那团闷气又浮了上来,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它压下去,手指在缰绳上攥紧又松开。
就是这个时候,矮林里那支箭射了出来。箭镞破空的声音尖而锐,从右前方斜飞过来,“咄”的一声钉进他面前三寸的地面,箭尾白羽还在颤。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支箭——箭杆刻纹是西宛制式,箭头淬了暗色。他的余光在那一瞬间已经扫到了矮林深处的几道人影正在快速合围。他翻身下马时左臂借了力,旧伤在落地时又被牵动了一下,他咬了一下牙没出声,在马臀上拍了一掌让它跑远,自己侧身靠向断崖一侧的岩壁。手按在腰间短刀上时,才发现左手在抖——不是怕,是整条手臂正在痉挛,从手肘一直延续到指尖,像是旧伤被反复拉扯之后终于绷不住了。他把左手握成拳,在衣摆上狠狠蹭了一下,等那阵痉挛过去,然后拔出了刀。
三个人从三个方向同时扑出来。刀光直朝咽喉削来。他侧身避过第一刀时,左臂的旧伤又一次被牵动了,一阵尖锐的疼从手肘窜到肩膀,像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丝从他手臂内侧抽出来。
他顾不上低头看,因为第二个人的刀已经逼到肋下。他用手肘硬扛了一下——骨头顶上刀刃时发出一声钝响,像拿铁块砸木头。那阵撞击的钝痛从肘关节一路传到脊背,后背的凤凰印像是被那阵震动激醒了,猛地一灼。
他听见自己胸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同时闻到血味——他自己的,从手肘的旧伤口渗出来,顺着小臂往下淌,淌到指尖,把刀柄浸得湿滑。
他咬了一下后槽牙,把左臂的疼痛往下压了一寸,右手送刀刺入第二个人的肩胛。
第三个人的刀光已经逼到眼前,他动作慢了半拍——肺里那根绷着的弦终于断了,一阵剧烈的闷痛从胸腔里炸开,把他所有的力气都抽走了一瞬。他侧身避开要害,那把刀还是擦过他上臂划开一道口子。然后他看见一道人影从岩壁上方翻下来,直接挡在他和第三道刀光中间。
容十八的刀架住了那把刀刃。两人同时震了一下,但十八脚下站的位置是岩壁边缘最窄的那一段,碎石在他靴底不断滚落,他退了两步,第三步踩空了。明睿看见他的脚后跟脱离了岩壁的边缘,那一瞬间他想喊,嘴张开了,喉咙里涌上来的却是一阵腥甜,把他想说的那个字堵了回去。他扑上去伸手去抓,右手先伸出去,指尖碰到了十八的衣角——布料在他指缝间滑了一下,他没抓住。他的左手也伸了出去,但左臂的旧伤在那一瞬间猛地抽了一下,整条手臂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伸到一半就僵在了半空中,怎么也够不到。
容十八在坠落前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上还是那个表情,粗犷的,不太好看的笑,像是想说“你接住了”,又像是想说别的什么,但他没有出声。他身体向后一倾,整个人坠了下去。崖壁上的碎石跟着他一起往下滚,哗啦啦的,像是有人把一整袋碎石头从高处倾倒下去。
明睿扑到崖边时,左臂的旧伤已经痛到麻木了。他跪在碎石上,右手还伸着,朝着十八坠落的方向,指尖朝着那片空荡荡的深涧,指节发白,整条手臂都在抖。他的手心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布料,没有衣角,没有一根线头。他跪在崖边,两只手都伸着,左手伸到一半就僵住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半空中拦住了它,让它永远也够不到那截正在下坠的衣料。他开口喊“十八——”,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时带着血沫,暗红色的,从他嘴角渗出来,顺着下颌滴落,砸在他跪着的那片碎石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没有擦。他就那么跪在崖边,手还伸着,掌心朝下,指尖颤抖着,像是还在等什么落进他掌心里来。
风从崖底吹上来,把他喊出的那个名字卷走了,散在深涧和杂木林之间,连回音都没有。他跪在崖边,跪了很长时间。久到身后的喊杀声渐渐平息了,久到有人跑过来拉他的肩膀,他都像是没有感觉到,只是维持着那个跪姿,伸着手,朝着空荡荡的深涧。
过了很久,他把自己从崖边撑了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他扶住了旁边的岩壁,手肘上的血顺着手臂往下淌,在岩石表面拖出一道细长的暗色痕迹。他没有低头看,迈步沿着缓坡往下走,跌跌撞撞的,像是在走一条他不会走的路,但他没有停。身后有人喊他,他没有回头。
崖底的杂木林比他想象的要密得多。日光从树冠缝隙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斑。他拨开一丛灌木,看见了十八。仰面躺在枯叶和碎石上,面色惨白,嘴角有血,但胸口还有微弱起伏。明睿跪在他旁边,伸手探他颈侧脉搏。极弱,但没停。他的手指在发抖,但声音稳得像从钢铁里凿出来的:“活着。”
御林军和暗卫围上来时,他弯下腰,把十八从地上慢慢抱了起来。抱起来的时候他踉跄了一下,左臂的旧伤在承重时猛地炸开一阵剧痛,他咬着牙没有松手。所有人都看见了他踉跄的那一下,但没有人出声。十八在他怀里微微动了动嘴唇,声音轻得像碎纸片:“……你接住了。”明睿低下头,眼眶是红的,声音还是平的:“别说话。”十八没有再开口。闭着眼,像是知道有人在抱着他走,就不想再费力气说任何话了。
走到谷口缓坡时,明睿的双膝忽然弯了一下。他停了一步,把十八往上托了托,换了一个更省力的姿势,继续走。抱着他走回太医署的路上,明睿没有再停。他的步伐从最初的踉跄慢慢走得稳了些——不是力气回来了,是他在用自己的步子调整重心,让旧伤少承一些力。他每走十几步就换一下抱持的角度,有时候用右臂多撑一会儿,有时候用肩膀托一下。
没有人来替他,也没有人问他“要不要换手”。抱着十八走过第三道宫门时,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抱着十八的那只右手——指节已经恢复了正常的颜色,但掌心里那道旧疤被十八的衣料磨得发红,像是一条被重新划开的旧痕。他把目光移开,继续往前走。
十八的血沾在他衣襟上,暗红色的,在日光里慢慢干了,变成一道褐色的痕迹,嵌进了衣料的经纬里,像是再也洗不掉了。他没有低头去看它,就那么带着那道血痕,一步一步地走完了从西郊到太医署的路。
走进太医署院门时,他的步子终于慢了下来,慢到像是每走一步都在心里数着什么。他抱着十八跨过值房的门槛时,听见身后有人把门合上了。门轴发出一声涩长的声响,像是这扇门合上之后,很多事情就再也不会回到原来的样子了。他站在门槛内侧,低头看着怀里那个人的脸,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第31章 厉锋不刃
容十八昏迷了三天三夜。
孙仲把能用的药都用上了,阿醉几乎没合过眼。明睿每天夜里坐在床前,握着那只粗粝的左手,等天亮。第三日傍晚,容十八的睫毛动了一下,然后他睁开了眼。
他的第一句话是:"……水。"
阿醉端了温水过来,扶着他的后颈慢慢喂了几口。容十八喝完水,目光从帐幔顶上慢慢移向自己的身体——他的目光沿着胸腹往下,最后落在被面下右腿的位置。那里是空的。被面平整地贴着床板,没有任何凸起。
他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了很长时间。
明睿坐在床边看着他,也没有说话。他等着容十八自己开口。
过了很久,容十八把目光从右腿的位置上移开了,转过来看着明睿。他的声音还是哑的,但语气是容十八式的、粗粝到几乎带着笑的:
"……没事。我还能用另一条。"
明睿坐在那里,喉结动了一下。他开口时声音压得很平:"你右腿从膝盖以下……保不住了。"
容十八把目光收回去,仰面看着帐幔顶上那道细长的灰缝,像是在想什么事。然后他用那只还完好的手拍了拍自己右腿空荡荡的铺盖位置,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行。省了一只靴子的钱。"
阿醉站在门口,背过身去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明睿低下头,把脸埋在掌心里,停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掉下来。他看着容十八,说了一句话:
"十八。你去云南。我已经在安排了。"
容十八的目光从帐幔上收回来,落在他脸上。他没有问"怎么安排""陛下准不准"。他只是看着明睿,然后说:
"你去北疆。"
明睿点头:"我去北疆。"
容十八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合上眼,声音轻下来:
"……行。反正你那边风沙大,我这边花开得好。扯平了。"
容十八醒来的第二天,明睿走进了清帧殿。
他没有跪。他站在龙案前三步的位置,手里拿着一道已经拟好的奏折——关于容十八的封赏提议。李善坐在案后,看着他没有跪下的姿态,目光在他苍白的面色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奏折上。
"你想让他去云南。"
明睿把奏折放在案面上,推到他面前:"是。"
李善没有立刻翻开奏折。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明睿:"镇南将军的封号,你知道有多重吗?那是实职兵权。"
明睿与他对视,目光平得像一片不流动的深水:
"我知道。"
李善的指尖在案面上叩了一下:"你拿什么换?"
明睿没有避开这个问题。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像是把一件想了很久的事平静地说出来:
"臣去北疆,替陛下查林冰的线。臣手上那五件物证——遗诏正本、副本、太后密信、上官彦残信、周嬷嬷的遗言——臣在离京之前,会留一份副本在含珠宫暗格里。"
他停了一息。
"您用完这些东西,容十八在云南的安置就定下了。"
李善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住了。他在重新评估明睿正在做的事——他不是来"求"的,他是来"换"的。他把自己全部底牌中的一个副本留下,用来置换容十八的一条命、一个余生。
李善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拿起奏折,翻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镇南将军的封号,云南的驻防编制,养兵的粮饷配额。所有细节都写好了,明睿在下笔之前已经把一切算清了。
李善把奏折合上,放在案角,抬起头看着明睿:
"容十八如果去了云南,你可能一辈子都见不到他了。"
明睿站在他对面,面色没有任何变化:"我欠他一条命。他活着,我去不去见他,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