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当道,陛下请克制未知作者

权臣当道,陛下请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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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善蹲下身,把那副染了血的面具随手丢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像一片雪落在炭火上:"明睿,你真这么恨朕?"

明睿抬眼看他。这个问题,李善问过。在第二章 他被抵在廊柱上的时候;在第三章他被按在榻上露出凤凰印的时候。每次他都沉默,或者岔开话题。今夜,那四具刺客的尸体还躺在东宫,太子的血没有滴落,他的左臂还在往外渗血,左侧肋骨在每一次呼吸里都像被人攥住又松开。

他张了张嘴,吐出来的字又轻又哑:"臣不敢恨陛下。"

"朕没问你敢不敢。"李善的手覆上他被血洇湿的左臂,这一次明睿没有力气躲了。他的掌心很烫,烫得明睿手肘的伤口一跳,"朕问你——恨不恨。"

他按下去的时候,明睿的眉头猛地皱了一下。疼。伤口的疼和左侧肋骨被压到的钝痛汇成一股,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拧了一把。他咬住后槽牙,不让声音从喉咙里漏出来。但他忍住了,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陛下当年——在暗卫营的雪地里,如果没把臣捡回去——"

他咳了一声,嘴角又渗出血丝,像一条细小的红蛇从唇角爬下来。"——臣早就死了。"他顿了一息,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他最终说出口的,只是:"陛下,臣不恨。"

李善盯着他嘴角的血,忽然一把将他从地上拽起来,抵在旁边的龙柱上。后背猛地撞上冰冷的木柱,那层温热被撞得骤然一涌,灼痛从后背窜到指尖,明睿整个人一颤,几乎疼得失声。他的后脑勺磕在柱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李善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响起来,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东西,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你不恨。那为什么你替她儿子挡刀的时候,连犹豫都没有?"

明睿闭上眼,没有回答。"为什么你受伤了都不敢让朕碰?"

李善的手从他肩上滑下去,探向他后腰,像要掀开他的衣料。明睿猛地睁开眼,抬手按住李善的手腕,指节发白。"为什么——"李善的声音忽然哽了一瞬。那个瞬间短得像错觉,但明睿听到了——李善的呼吸乱了一拍。

"——为什么你宁可死,都不肯替朕挡一刀?"

明睿的呼吸停住了。他看见李善的眼睛,里面有血丝,有愤怒,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穿了。他忽然想起那年在雪地里,那个人蹲下来把他抱起来的时候,大氅是暖的,龙涎香混着墨味的气息裹着他,他说"你叫什么"——那时候,这个人还不是帝王,只是一个在雪地里捡到了一个快冻死的少年的人。

明睿看着那双眼睛,喉结动了动,最终说出口的只有一句话:"臣替陛下挡过刀。陛下忘了。"

李善的手僵在他腕上。明睿抬起自己的右手,让烛火照见掌心里那道横贯的旧疤——那是李善登基第二年,有人夜袭清帧殿,他徒手攥住了刺向李善后背的刀刃。那道疤很长,从拇指根部一直延伸到小指下方,已经泛白了,但凹凸不平的纹理在烛光下清晰可见。

"永昌九年,腊月。"明睿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陈年旧事,"陛下在清帧殿批折子,刺客从后窗翻进来。臣站在门口,看见刀尖离陛下的后颈还有三寸。臣攥住的是刀刃,不是刀柄。因为来不及了。"

李善低头看着那道疤。他的手从明睿腕上慢慢松开,指腹蹭过那道凹凸不平的旧伤痕,像是第一次看见它。"……你从来没说过。"

"臣不需要说。"明睿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臣替陛下挡过刀。臣替太子挡过刀。臣替这座宫城里臣在乎的所有人挡过刀。陛下——"他抬起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臣只是不会说出来。"

清帧殿里安静了很久。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明睿的后背紧贴着龙柱,他感觉到李善的呼吸就在他额前,很近,但他没有躲。

李善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松开了握着明睿手腕的手,退后半步,声音恢复了帝王该有的冷淡,像一层冰重新结上水面:"来人,把上官明睿送去太医署。"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低:"治好他。治不好,你们陪葬。"

明睿被抬出清帧殿的时候,已经半昏迷了。但他怀里还藏着一样东西,谁都没发现。方才在东宫搏杀时,第四个刺客倒地前,从他袖中掉落了一截竹管。明睿在踩住他胸口的那一刻,顺手把竹管塞进了自己袖中。动作很快,像呼吸一样自然。

此刻,在去太医署的步辇上,他用最后的力气摸出竹管,展开里面的纸条。上面是太后的字迹,笔画很粗,像写的人手在抖:"今夜事成,太子亡,东阳登位。哀家保你家族三代荣华。若败——你全家的命,抵太子的命。"

明睿把纸条重新卷好,塞进袖中,闭上眼。太后。东阳王。太子。皇帝。这张纸条一旦送到李善面前,太后的真面目就会被揭穿。可送过去——李善会怎么处置自己的亲娘?废黜?幽禁?还是……更狠的?

他闭上眼,在步辇的摇晃中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被车轮的吱呀声吞掉了一半:"……留着。现在不送。"

他要留着这张纸条,像留着一把还没开刃的刀。在最关键的时刻,捅进这盘棋局最致命的位置。他闭上眼,彻底失去了意识。在他彻底沉入黑暗之前,脑海里闪过的最后一个画面是李善低头看着他掌心里那道旧疤时的表情——那像是第一次看见它。十年了,他挡的那一刀,李善一次也没有问过。

他想着这个,在黑暗中微微动了一下嘴角,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6章 生有何欢

疼是先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明睿睁开眼,帐顶一片素白,太医署的帐子洗得发了黄,边角卷着。窗外有光,惨淡得很,照在药柜上,浮灰像层薄霜。他试着动了动右手,还在。左手刚抬半寸,手肘上一阵筋肉抽搐,疼得他喉结滚了滚,没出声。

右手先往枕下摸。空的。那一瞬,指节都凉了。枕边却压着张素笺,上头横着一截竹管——正是他从东宫刺客身上截获的那封密信。字是粗犷的,墨透纸背:"密信我替你收着了。放心睡。十八。"

明睿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肘的疼好像忽然远了,后背重新陷进枕褥里。他闭上眼,嘴角那点弧度轻得几乎摸不到,但确实在那里。

门帘一掀,药味先飘进来,浓得发苦。

容十八端着碗进来,虎背熊腰的一个人,落脚却轻。他把碗往床头小几上一搁,瓷底碰木面,一声闷响。

"醒了?"他在床沿坐下,凳子腿吱呀一声,"你这一觉睡得沉,三天。陛下派人来问了五回。"

明睿撑着胳膊肘想坐起来,被他一巴掌按回枕上。

"别动。"十八脸上的笑还在,憨厚得近乎傻气,"左臂缝了七针,左侧肋骨骨裂,太医说至少得养半个月。"

"太子——"

"太子好着呢,在东宫抄佛经。"十八打断他,"御林军加了一倍的岗,刺客进不去。"

明睿这才松了劲,目光落在十八脸上:"密信你看过了?"

十八点头,笑收了:"慈宁宫的字。太后亲笔。"

"没告诉旁人?"

"我傻啊?"十八白他一眼,"这种要命的东西,除了你我,谁碰谁掉脑袋。"

明睿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这大概是他在长安深宫里,唯一能笑出来的时候。

门帘又掀了。这回进来的是阿醉,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头发简单绾了个髻。她手里托着一只粗瓷碗,碗沿搭着块叠好的纱布。她走到床前,把碗搁下,也不打招呼,直接拉了把小凳坐到明睿左手边。

"脱衣裳。"

明睿看着她。"扎针?"

"换药。"阿醉把纱布展开,头也不抬,"您左臂的伤昨儿夜里渗过一次,孙太医说今天得重新上药。您自己脱,还是我帮您?"

容十八识趣地站起来,往外间走,丢下一句:"我去把炉子上的粥端来。"帘子在他身后晃了晃,落下来。

屋里只剩阿醉的呼吸声和纱布展开时细碎的摩擦声。明睿用右手慢慢解开中衣系带,露出缠着绷带的左臂,绷带外层洇着一片暗褐色的旧血印。阿醉俯下身,一层一层揭开绷带,动作很轻,但揭到最后一层时,纱布和伤口之间黏得太紧,微微撕扯了一下。明睿的眉心动了一瞬,没出声。

阿醉的指尖停住了。"疼?"

"不疼。"

"您说'不疼'的时候嘴角往下抿了一下。"阿醉低头,从瓷碗里舀了一勺淡黄色的药膏,涂在干净的纱布上,重新覆上他的伤处,"我替您换过很多次药了。您哪次是真不疼,我分得出来。"

明睿低头看着她的动作。她的手指很稳,但指节上有细小的裂纹,像是冬天浸水浸多了的。他把目光移开,落在窗台上那盆新换的兰草上。

"手别动。"阿醉按住他小臂,把新绷带一圈一圈缠上去,力道恰到好处,"您再动,这药膏就白涂了。"

明睿没有动。他低头看她缠绷带的手指,忽然问了一句:"你哥说你不会看人脸色。我看你挺会看的。"

阿醉把绷带末端掖好,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蹭到的药膏渍:"我哥说的是官场上的脸色。我不会。但我会看病人的脸色——"她端起那只粗瓷碗,朝明睿微微弯了一下眼睛,"病人脸色发白、嘴唇发干、手指在抖。这些我看得出来。"

她掀帘子出去了。明睿低头看着左臂上新换的绷带,白得晃眼。指腹蹭过绷带边缘,指尖传来一层薄薄的温热——药膏里大概是加了姜,渗进皮肤里,有股暖意慢慢扩开。

容十八端着粥进来时,阿醉已经走了。粥是白粥,上头浮着几粒红枣,冒着热气。十八在床边坐下,把粥碗递过来,明睿用右手接了,低头喝了一口。粥熬得稠,米粒已经化开了,甜味从舌尖漫到喉咙,烫得他眼眶微微一热,也不知是粥烫的还是别的什么。

"你喝慢点。"十八把凳子往前拖了拖,"又没人抢。"

明睿没答话,又喝了两口,才把碗放下。他靠在枕上,看着十八在床前把那盏油灯拨亮了些。灯焰跳了一下,在墙上投出两个人影——一个魁梧,一个单薄,并排靠着,像两道挨着的旧影子。

"你睡着的这三天,"十八拨完灯芯,把火钳搁回炭盆边,声音不高不低,"陛下每天早晚各来一次。头天来了六回,第二天四回,今儿早上来了一回,站在门口没进来。"

明睿的手指在粥碗边沿停了一下:"……他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