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5、人中之龙，万变之法

风雨骤急。 交手间，司徒无敌目光灼灼，浑身流露出一种摄人的气势，体表如在泛光。 那抹光彩非是实质之光，而是精气神三宝水乳交融，体变纯阳的非凡变化。 这人中黄脉已通，纯阳之炁若能自上而下贯通全身，那体变纯阳可就近在眼前，立证先觉圆满。 如此能耐，足以比得上海外之战的屍先生。 只不过，那人身负重伤，莽牛劲未尽全功，而现在这位同样也还没有倾力而为。 因为司徒无敌的武道气候还未臻至极境，他是打算在与练幽明的一次次交手碰撞中，借那源源不绝的外力锤链己身，要为这纯阳之炁添一把柴火。 只不过，司徒无敌如此，练幽明何尝不是如此。 他也在凭藉着对方打来的劲力一遍又一遍将其引入自身，以点扩面，如重锤般不停锤链着四肢百骸，凝练着精神意志。 与其说是生死厮杀，倒不说是以拳论道。 俩人一面交手，一面於大雨山林中辗转，身後天地苍茫，仿若人间渐远，远离了红尘俗世，诸般牵绊。 二人长啸高歌，放声大笑，是水火不容，也是知己难求。 司徒无敌的拳意越来越浩大，也越来越酷烈，拳锋破空，劲力未至，雨幕先行开合，拳风都能伤敌，如同劲矢强弩一般，骇人听闻。 「咻咻咻……」 望着那被撕开的雨帘，练幽明脚下绕步，手上推拳，招式看似随意，然却似直似曲，似快似慢，似实似虚，变化莫测。 太极拳、八卦掌、形意拳，还有八极拳、鹰爪功……诸般变化信手拈来，拳势轨迹，尽皆成圆，浑然天成。 圆，即是圆满 非是有形之圆，而是一个存於内心的念想。 无圆不成拳。 练幽明如今已化尽打法，超脱了象形拳的桎梏枷锁，一招一式无所拘泥。 这已称得上圆满。 但还不够。 一念生，一念灭，练幽明的拳头已越来越快，只因司徒无敌的攻势也在变快。 不只是快。 「嗬！」 这人口中激荡着滚烫内息，气势逼人，以铁线拳为根基，攻势打法也在尽展变化。 忽为虎爪，忽为龙爪，忽为鹤嘴手，还有双臂伸展，似灵蛇吐信…… 除了广为人知的五形，这人近身贴打间竟又陆续施展出了狮形、象形、马形、猴形、彪形，赫然是洪拳另藏的五形。 二人越打越快，体内气血奔腾不休，内息滚烫如沸。 如此交锋，短短十数息已辗转两百余米，互拚了将近百招。 每一招都是以针尖对麦芒般的碰撞告终。每一招都是以不同的方向角度出手，拳掌指爪，以招破招，见招拆招，斗得难分难解，难分胜负。 但这并非无用之功，只见司徒无敌的气势此刻似已在疯狂快急的锤链下攀至最高，变得飘渺浩大，难以形容。 「嗷！」 陡然，司徒无敌背後脊柱节节收紧，中黄脉通活震颤，一拳迫退练幽明，整个人蓦地口发长啸，神姿英发，声如高亢龙吟，重瞳精光灿亮。 「这是……龙？」 练幽明眼瞳陡张，面上首见动容。 适才有那麽一瞬，他恍惚如见眼前人似大龙昂首，欲要飞天。 气势如龙，神意如龙。 这人想要化龙？ 练幽明终於明白了司徒无敌所挑选的道，以及所求的前路。 世间哪有龙。 龙乃无形之物，不过是世人对完美造物的幻想，对心向顶峰的念想。 周易乾卦中有记，龙即是天道纯阳元炁。 如今这人便是以诸形精要，想要藉此铸练出一条乾元真龙，成就体变纯阳之气象。 而龙，在此亦是圆满的体现，是神意精神的圆满。 人中之龙。 司徒无敌凝立雨中，啸声落罢，嗓音轻低地道：「我五岁那年，曾遇一位蜡黄脸的异人说我生来异相，若入武道，可为人中之龙。但我不愿一人如龙，惟愿人人如龙！」 「轰！」 惊雷滚滚如在应和。 便在对方呢喃出口的同时，一股难以形容的杀机立时隔空加诸在练幽明的身上。 「大势？」 练幽明身形剧震，如背负重担，双肩都摇晃了两下。 想不到啊，他瞳孔微缩，不想这人竟成就了一种类似於「拳镇山河」的精神之道，欲携苍生宏愿而行。 如果真要区分，那便是司徒无敌成就的是天道，而他是人道。 怪不得此人战前曾言风雨相随，天地可为助力。 下一瞬，只在练幽明的注视下，司徒无敌的气机仿若与天地风雨合一，又似龙归大海，遨游九天，难以捉摸。 可奇怪的是，他本以为会面临难以想像的杀招，可谁料这人只动了两下，旋即就不动弹了。 练幽明心生中暗自警惕，很快就发觉了其中的可怕之处。 只因司徒无敌的呼吸韵律竟然变得与他一模一样。 不止是呼吸，还有浑身劲势的变化，连站姿都一般无二。 「嗯？模仿？」 练幽明迎着对方那双深邃莫测的重瞳，虎目微凝，接着暴起发难，想要先行出手。 然而这一动，对面的司徒无敌也同时动作。 跟着是同样的呼吸，同样的招数。 风雨中，二人像极了镜中倒影，都奋起右拳，当空砸出。 练幽明施展的是形意炮拳，岂料这司徒无敌居然也是一式炮拳。 「砰！」 雨幕炸开，两只拳头已撞於半空。 果真一般无二。 练幽明脚下走转，又变八卦掌，脚踏弧形步。可司徒无敌仍旧能施展出相同的招数，龙爪掌推转运劲，闪身拧腰，又对一掌。 他又换太极拳，以太极散手扑杀数招。 哪想结果还是一样。 然後是太极捶！！！ 隔空打劲！ 可看着司徒无敌拳锋前被搅乱的雨水，练幽明眼泊一颤。 招数可以一模一样，但这内劲走势怎得也近乎一样。 心念乍动，他眼中厉芒隐现，太极捶直击对方胸膛，无有半分留手。 司徒无敌亦是不见半点迟疑，同样以捶法出招。 「通！」 闷响声落，雨中双身对立。 定睛瞧去，就见练幽明的胸膛上赫然凭空塌下去一个拳坑，而司徒无敌的胸膛却平整如故。 相同的招数，自己竟是吃了大亏。 这司徒无敌隔空打出的拳劲居然比他还要远出一截。 只是，这一拳终於得见端倪。 同样是螺旋劲势，但各有不同。 正因不同，才有变化。 练幽明後撤两步，浓眉微蹙，定定瞧着着对面的司徒无敌，突然叹息道：「惟恍惟惚，无形无象，化生万物。大象无形麽？好想法！」 龙乃万变之基。 这人慾要成为人中之龙，成的是念头、是神意，一念之间已能一定程度上重现敌手的攻伐之术。 看来，最玄乎的应该是对方的隐脉。哪怕再不情愿，但练幽明有理由相信那隐脉可以效仿诸般奇劲的劲势变化。 只能是这个答案。 肉身百骸俱通，能模仿招式打法；神意如龙，可洞悉万般想法演而化之；还有那隐脉，能变化出诸般打法的劲势变化。 司徒无敌眼眸低垂，洪声道：「识货！」 练幽明没有开口回应，只踏前一步，身侧双手虚拢成拳。 正待出招，怎料司徒无敌竟往後退了一步。 一步退出，人已消失在弥天盖地的滂沱大雨中。 人不见了，气机也不见了。 但杀机却浓郁到让人头皮发麻。 如天发杀机，四面八方的风雨如化刀剑箭矢，冰冷刺骨，令人颤栗。 练幽明虎目微凝，看来试招论道已经结束，接下来就该见生死了。 雨势更大了。 还有狂风。 草木摧折，飞沙走石。 天地间刮起了台风。 雷鸣轰隆，电光急闪。 「嗡嘛呢叭咪吽！」 练幽明目如冷电，口吐六字真言，宛如金刚怒目，其声浩大，似佛音禅唱，便是周遭风雨都似停滞凝固了那麽一瞬。 只此一瞬，他已感受到了。 这八方风雨中有一缕飘渺莫测的气机正在倏忽变化。 陡然，苍茫雨幕中，一颗通红如火，血气充盈的拳头透破风雨，直逼而来。 练幽明凭藉发在意先，肉身虽觉，可刚一动作，右肩已被砸中。本想反击，怎料那拳头一击即退，转瞬又隐入风雨之中。 太快了。 司徒无敌如龙游九天，竟在借风雨之势。 而且攻守进取居然在七步开外，避开了练幽明的精神之道。 七步之距，对普通人算是距离，但对武夫而言足以一步跨过。 一拳刚落，练幽明右侧又见拳风逼来。 接着是身後。 然後是左侧。 练幽明运劲起招，可寻常招式刚一擡起，又被逼了回来。 一时间，四面八方尽显杀机，拳影、爪影、掌影似是快过疾风骤雨，又似那晦暗雨幕中有一条狂龙正在盘旋撕咬，探爪取敌。 不过短短数息，练幽明连中数招，竟有败亡之势。且胸口又被一记重拳砸中，昨日甘玄素留下的伤口再次绽裂，渗出血色。 果然不俗。 他由衷感叹。 看来有那一式万变之法，同辈武夫都要弱上司徒无敌一筹。再加上这般攻伐杀招，等闲高手遇上都得败多胜少，胜算渺茫。 既然如此，那就取神意之招。 练幽明体魄奇伟，雄姿英发，任凭风雨肆掠而过，始终足踏大地，纹丝不动。猝然，他左手虚擡，上指青天，右手虚沉，下指大地。面上的表情，心里的杂念，随着慧剑斩过，也都尽皆消弭。转眼变得平静无波，宝相庄严。 三阴七杀剑。 上接天雷，下引水势。 人之极。 …… 一个行人道，一个求天道，一个是人之极，一个是人中之龙，好似命定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