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含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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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珈言伸出手,想挣脱开那双桎梏着自己脖子的手,可他的力气于那人而言,无疑是蚍蜉撼树。
——那一截脂白的皮肉柔软而温暖,因为极端的恐惧,像在他的手心中发着抖。感受到手背上滴落的滚烫热泪,那人并未放松警惕,只压低了声音,阴恻恻地开口:“再哭,我就掐死你,反正也活不成了。”
挣扎的时候,他忽然听见了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低下头,便看见一个油纸包从祝珈言的怀里滑落,掉到了地上。那油纸包鼓鼓囊囊的,散发着一股诱人而甜腻的香气。
这气味却是令那少年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缓缓松了手,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油纸包,趔趄着后退两步,竟是看也不看祝珈言一眼,便朝着那包玩意儿扑了过去。
——油纸包里是一些酥饼点心,被摔得七零八落,看起来有些倒胃口。可那人像是饿极了,甚至顾不得什么吃相,用手抓着就将那些点心往嘴里塞。
吃到一半,他才抬起头,冷冷地看了一眼祝珈言,开口道:“喂,你没有下毒吧?”
说完这句话,他又像是自嘲般摇摇头:“……总比饿死强。”
他风卷残云般把那一大包点心全吃进了肚子里。
——至于祝珈言,他从来没见过这般没有吃相的人,看得目瞪口呆,连哭声都渐渐小了下去。
那少年抬起头,见到的便是祝珈言那张吃惊的脸。他蹲在角落里,脸蛋上涂满了眼泪,脖颈也被掐出一道淤痕,是一副毫不设防的天真模样,像一只无害的猫,看起来又漂亮又可怜。
他认识这个人。那人心想。在他来到魏国的那个宫宴上,曾遥遥地望见过这个魏国的三皇子祝珈言。
尽管年岁尚小,他依旧有一张出挑的、漂亮的面庞,与他的那群兄弟相比,实在是过于纤瘦了。他站在那群皇孙贵胄之中,尽管从来不说话,依旧有一种令人过目难忘的美。
但是,那又如何?
少年冷笑一声,站起身来,朝着祝珈言慢慢走了过去。
“你哭什么?”在没有外人的地方,这个晋国来的皇子不再隐忍求全,眼中燃烧着不加掩饰的恨意与怒火,“……你的哥哥欺辱我,你却想帮我,这不好笑吗?你哭什么?”
那人慢慢地走到了祝珈言的面前,伸出手,将那只冰冷的手放在了祝珈言的咽喉上。他注视着祝珈言发抖恐惧的面庞,恶狠狠地道:“滚出去,别让我再看见你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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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珈言做了一个噩梦。
梦中的他好像被很多人追逐着,他想逃,却找不到任何出路。恐惧和无助像毒蛇般吞吃着他跳动的心脏,他似乎在渴望着谁来救他,想抓住谁的手。
“……在梦里都这么爱哭。”
粗粝的指腹温柔地擦去了自己脸颊上的水渍,祝珈言听见一个低哑的、无奈的声音,凑近了他的耳廓,又轻轻地在上面碰了碰。
“裴、裴焕……”
嘴唇翕动着,下意识地呢喃出了谁的名字。他感到自己贴近了一个炙热的怀抱,方才的那个声音像是带了点笑意:“在呢,乖,起来吃点东西。”
于是光线破开那雾蒙蒙的世界,将他拉出了冰冷的梦境。
祝珈言感到自己的睫毛被谁拨弄了两下,有些痒。鼻腔中发出几声不满的嘤咛,于是那讨人厌的手又从睫毛往下落,停在他的鼻尖上,轻轻捏了捏。
他想挥手赶走那讨人厌的家伙,可昏睡了一整天,手软得跟没骨头一样,轻飘飘地一滑,便被那人捉在掌中,任其蹂躏。
祝珈言费力地睁眼,便对上了裴焕笑吟吟的脸。
“醒了?”裴焕的指腹在祝珈言的虎口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又把他的手给塞回了衾被中。他摸了摸祝珈言汗津津的额头,转身吩咐下人,“先把粥端上来。”
祝珈言浑身又酥又软,使不上劲,只好倚在裴焕的怀中。他挪动的时候,两腿间传来阵阵酸痛,又像是被敷了药膏,所以并没有意料中那么难受。
这肿胀感唤醒了祝珈言昏迷前的记忆。他下意识扭头看向裴焕,一开口,声音也哑得不像样,带着浓重的鼻音:“那个酒……”
裴焕搅拌鸡丝粥的动作一顿,银匙与玉碗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摇摇头,按住祝珈言的肩膀,道:“先吃东西。”
祝珈言心里有很多疑问亟待追根究底,可那唯一能给他答案的家伙还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顿时小脾气也冒了出来,却只能瞪一眼那无赖,把头扭过去不要人喂。
他这头生着闷气,却没注意身旁裴焕的异样。
他明显比以往沉默许多。祝珈言背过身喝粥的时候,男人便静静地坐在榻边,黑沉沉的目光凝视着那纤瘦的背影,手上捻着一簇祝珈言的发丝,舍不得放开。
——那药是秦楼楚馆里男女愉情之物,虽不致命,却也阴损。那日,裴焕本以为两人交合后就能解了大半药性,可夜半祝珈言忽然高热不退,浑身冒虚汗。大夫看过后,说这药药性太烈,到底会伤了身。
“那个酒,原本应当是下给我的。”
裴焕忽然开口道。
说到这个话题,那眼底仅有的温柔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冷意和嫌恶:“他想让我在沛国公的寿宴上出丑,便下了十成十的量。倘若事成,即便我想查,查出来的也只是沛国公府的人罢了。”
祝珈言没想到居然会是这个答案,他呆呆地看着裴焕,急切地追问道:“‘他’……是谁?”
话音刚落,便见到裴焕忽然伸手,一把将他拉进怀中。
祝珈言软绵绵地坐在裴焕的怀里,刚被擦干净的嘴唇红润而柔软,眼中还有未褪去的水光,看起来有些懵。
裴焕并没有回答祝珈言的问题,他凑近怀中人的耳朵,在那晃动不止的耳垂上咬了一口,听到一声抗议般的哼叫,方才抬起头,微微一笑,道:“先不说这个,给你讲个好消息,听不听?”
“为什么不说这个——”话题被骤然打断,祝珈言有些不满,却被裴焕接下来的话震得直接呆住了。
裴焕道:“嵇景安得了脏病,圣上震怒,下旨打发他去封地,非诏不得入京。”
骤然听到齐王的名字,祝珈言还没反应过来,可待他听清裴焕话里的意思时,一双杏眼都惊得睁圆了。
齐王始终是祝珈言心里的一根刺,离开东宫后,他无时无刻不在恐惧着会被嵇景安带走折磨,生不如死。如今听得这人落得如此下场,那种如履薄冰般的恐慌终于涤荡一空。
“怎么、怎么这么突然……”祝珈言喃喃道,“太好了……他活该……”
“他是活该。”在祝珈言看不到的地方,裴焕的目光冷得骇人。他环抱着祝珈言的手臂紧了紧。
裴焕没有告诉祝珈言嵇景安得病的原因,他更不会告诉面前人,齐王甚至不能活着抵达封地。
大仇得报,祝珈言连头发丝都像是变得雀跃了。
看着他的笑容,裴焕阴鸷的表情也松动了些许,他摸了摸祝珈言的头发,低声道:“陛下……听说了你生病的事,赏了一些补品和宝贝,我让王胥收到库房里了,等你身子好了,去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听到这话,祝珈言倒是有些错愕。他没想到,皇帝为什么会突然给他这个魏国来的质子赏赐东西。
冥冥之中,他好像终于觉察到了什么异样。
他忽然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像一根绷紧的弦。祝珈言愣愣地开口:“怎么会赏给我……”
祝珈言抬起头,便对上了裴焕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自他醒来后,或者说在他沉睡着的时候,那灼热的、深沉的目光,就未曾从他的身上移开过。
裴焕总是这样看着他。他凝视着祝珈言,仿佛凝视着一个来之不易的宝物。于是那一瞬间,目光也有了千钧的重量。
“祝珈言。”裴焕开口道,“我要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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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情
第39章 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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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西北传来急报,鞑虏纠合了邳国的军队,盘踞关城,虎视眈眈。
昔年邳国战败,向大晋割地十五城,元气大伤。至于鞑子,自他们的大汗战死后,群龙无首,早已分崩离析,难成气候。
可就是这样的两支军队,以牺牲三个细作的代价,用最低劣的伎俩,将晋国守关军队的粮草付之一炬。
眼瞧着就要入冬,南方却正遭受着百年难遇的蝗灾侵袭,稻谷歉收,百姓饥馑,开仓放粮已是势在必行。
可敌军陈兵边境,粮饷还需供给前线,且不能走漏了任何风声。在如此紧要的关头,这担子便落到了裴焕肩上——皇帝下旨,交由桓威侯秘密护送这批粮饷到西北关城。
听完裴焕说清缘由,祝珈言竟是稍微松了一口气:这意味着,裴焕不必亲上战场。
可他仍旧急切地抓住了裴焕的手,低声问道:“……会有危险吗?”
话音刚落,祝珈言便感到那炽热的呼吸便一瞬间拉得很近。
裴焕抓着祝珈言的手,贴在自己的胸膛上。强劲有力的心跳声穿过他的掌心,几乎能与祝珈言的心跳共振着。
那薄唇近在咫尺,湿热的吐息缠绵地拍打在祝珈言的唇瓣上。他坐在男人的怀抱中,两人的鼻尖相抵,有些痒。蓦地,他听见裴焕哑声问:“担心我?”
“唔——”
于是那两瓣柔软如羽毛的嘴唇又被人含在了口中,吻了又吻。到底还是顾及着祝珈言的身体,这一次裴焕的动作十分克制,可那依旧是一个强势的,令祝珈言浑身发软、面红耳赤的湿吻。
祝珈言被亲得有些懵,迷迷瞪瞪地被撬开唇瓣,在黏腻的水声中,从鼻腔中溢出些绵软的呻吟,便又一次被那灼热的温度裹挟着,融化在裴焕的怀抱之中。
如瀑的黑发从男人的小臂上垂下,祝珈言那身雪一样的皮肉被热意蒸得泛粉,眼睛也被亲得湿漉漉的,不住地翕合,像一只蝴蝶。
他的手还贴在裴焕结实的胸膛上。感受着手心中传来的、心脏的剧烈震动,在唇瓣分离的间隙,祝珈言恍恍惚惚地想着——或许不只是自己会为这样一个吻而意乱情迷。
“不说清楚就不准亲了……”祝珈言扭过头去,试图躲开那侵略性过强的吻,却又被裴焕捏着下巴,不允许他转头:“躲什么?是不是担心我?嗯?”
本以为祝珈言会像过去那样羞于回答这个过于直白的问题,但出乎意料的是,祝珈言只迟疑了片刻,就抿着嘴,点了点头。
那双总蕴着一汪春水的杏眼,眼尾还有些泛红,一绺头发贴在他的脸蛋上,看起来柔软而潮湿。他望着裴焕,声音有些不易觉察的颤抖:“……真的不会有危险的,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