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含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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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她的目光忽然被什么东西吸引了。
祝珈言还在打着腹稿,却蓦地感到那双握着自己手的手掌竟微微颤抖了起来。裴老夫人俯下身,一双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祝珈言的前胸。
——那个系在祝珈言胸前的红玉扳指,在方才他脱掉狐毛大氅的时候,不小心从领口滑落了出来。
裴老夫人凑得那般近,她那瘦削的肩膀抖动着,连带着那抓握祝珈言手掌的力道都陡然变大。祝珈言不知道裴老夫人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一时有些惊慌。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见裴老夫人又缓缓直起身子,目光也变得沉静,仿佛重新变回了那个慈祥和蔼的老人。
不知道是不是祝珈言的错觉,他竟觉得,裴老夫人看向他的目光多了几分疼爱。
“好孩子。好孩子。”她笑呵呵地抚摸着祝珈言的手背,嗔道,“阿焕怎么没有同你一起来?臭小子,又去哪里野了?”
祝珈言没想到裴老夫人会主动提起裴焕,骇得呆坐在原地,竟没能接上她的话。可她语气温柔,面容祥和,不像是在说胡话,倒像是难得的清醒。
“他……他,他今日有要事……”祝珈言生怕自己说错了话,又会刺激到面前这位老人,磕磕绊绊地回答道,“夫人有什么需要我……向他转达的吗?”
裴老夫人温声道:“那孩子皮实,有没有欺负你?若是他欺负你,来找祖母告状,看我不收拾他一顿……”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清寂的佛堂、庄严的佛像,好像在这一瞬都随那袅袅的佛香散去了。尘世的万般苦楚和百般蹉跎都被那新雪覆盖,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记忆中的裴府,儿孙承欢膝下,喁喁哝哝,安适宁静。
裴老夫人的确有些记不清裴焕的年龄,一会儿咕哝着要给裴焕做绿豆汤,一会儿又问祝珈言,阿焕有没有完成功课,是不是又被夫子罚了?
她越说越起劲,直至檀云端着茶从偏房走出来。
听见裴老夫人嘴里念着的名字,她惊得一个踉跄,赶紧将那茶盘放下,匆匆走过来,打断道:“——老夫人,好了、好了,惠音师太来叫人了,您别拉着他啦。”
檀云一边哄着裴老夫人,一边轻轻地掰开她紧抓着祝珈言的手。
祝珈言识趣地站起身来,对裴老夫人道:“夫人,恕晚辈失礼了。”
虽然有些不舍,可裴老夫人还是点点头,转头对檀云道:“檀云,你去送送他。还有,阿焕是不是说他想吃红豆团,去淘些糯米吧。”
檀云点头称是。她安抚好裴老夫人,便带着祝珈言走了出去。
一直走到门外,祝珈言才开口道:“姑姑,抱歉,我不知道为什么……”
“公子,您别误会,这不关您的事,老夫人这些年一直这样。”檀云无奈地笑笑,解释道,“侯爷不在的时候,夫人时不时也会念叨着他,可是侯爷来了,夫人又认不出他……”
她说着话,却也注意到了祝珈言胸前的那枚扳指,脸上是不加掩饰的讶然。
再看向祝珈言时,与裴老夫人相似,檀云的目光竟也多了些慈爱。她喃喃地说:“怪不得……怪不得……这是,这是老夫人的陪嫁啊。”
祝珈言一愣。他下意识抓住那扳指,触感冰凉,却如同能在手心中发着烫。他随即道:“您没有看错吗?”
“怎么会呢,您瞧,这上头还有一处紫红色,形似祥云,奴婢再熟悉不过了。”檀云低声道,“当初,夫人送给了老爷,老爷又赠给了侯爷,如今在您身上,真是相配。”
——檀云的声音很轻,却宛若一记钟声,重重敲在祝珈言的心头。
四肢百骸仿佛都为着这石破天惊般的钟声而凝固,那奔流的血液又在下一瞬汇聚到滚烫的心脏之中,再一次剧烈地、疯狂地跳动起来。
天地寂静。祝珈言忽然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了。他感到手脚冰凉,口舌发干,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这枚扳指,尽管他早已记不清来历,可依旧贴身戴了许多年。又怎么会是裴家的物件,甚至曾经属于过裴焕?
这是否意味着,他和裴焕,其实在很早很早以前就见过?
直到被檀云送出寺院,祝珈言都有些浑浑噩噩的。他努力地想要回想起自己得到这枚扳指的记忆,可无论怎么想,脑海中属于它的回忆依旧是一片空白。
而他回想起的,只有过去裴焕在面对这枚扳指时,那些曾被他忽略的古怪表现。
原来裴焕也早就认出来了……可是他为什么不告诉自己?
被扶上马车的时候,他还因为这件事气闷。
腰部传来阵阵酸胀感,祝珈言浑身都酸痛无比,甚至有些顾不得去厘清那些纷乱的思绪。
他靠在软枕上,正欲告诉枕月,请她找大夫开些膏药,才行驶了不到一刻钟的马车却忽然停了下来。
“这是怎么了?”
祝珈言敏锐地觉察到一丝异样。他掀开车帘,探出头,向着窗外望去。
他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一个绝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枣红的骏马,长鬃飞扬。马上的男人一身玄衣,头戴金冠,风度翩翩,俊美无俦。
对上祝珈言的目光,那人微微抬起头,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可就在那双沉静的眼眸下,压抑到极致的疯狂和怒火几乎能凝结为一团化不开的墨,让那个春风化雨般的笑容看起来竟变得有些扭曲。
那人的身后,东宫的侍卫一字排开,将官道挡得严严实实。他们不知道在这里等了多久,嵇琛远头发、肩膀,竟都落着雪。他腰间佩着一柄长剑,鲜红的剑穗在寒风中飘荡着,像血。
男人直勾勾地望着马车里的祝珈言,他的声音依旧清冽动听,此时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那是一种祝珈言从未听过的语气。
嵇琛远对他说:“珈言,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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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情
第42章 鸟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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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见过你父皇了?”
宫婢手持银匙,轻手轻脚地往那错金银螭纹的香炉中添上苏合香粉。皇后斜倚在一个绣金线的鸳鸯软枕上,两个贴身的宫婢正替她捏着腿。
嵇琛远将茶盏轻轻放在桌案上,漫不经心道:“父皇的意思是,谢宏问斩,此事便既往不咎。”
——先前他在御书房门外昏厥,加之坠马的旧伤发作,伤筋动骨,竟是昏迷了足足五日才苏醒,此后更是重病了将近半月。
这期间,皇帝总算是消了气,于是,先前隐瞒谢宏贪墨一事终究还是被轻拿轻放了。
皇后闻言,总算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来。
她眉目狭长,眼角已然生了细纹,说话的时候,面目柔和,吐语如珠,让人不由心生亲近之意:“这样便对了,你父皇到底还是最疼爱你的。”
听了这话,嵇琛远只扯了扯嘴角,不置可否。
他抬眸看向自己的母亲,却见她此时正凝视着宫殿正中央摆放的一只珐琅丹顶鹤摆件,嘴唇翕动,像是在喃喃自语着什么。
——这还是嵇琛远得封太子那年,由皇帝赐下的。
又开始了。
嵇琛远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他看着那茶盏里浮沉的茶叶,竟是忽然感到有些厌倦。
从记事起,他的母亲便是这个模样。
嵇琛远有些突兀地想起,自己小时候养过的一只鹦鹉。
白色的冠羽,鲜红的鸟喙,身上带着淡黄色的斑点,被装在一个纯金的小笼里,是南洋来的稀罕物。
那一批贡品里,除了这只鸟,还有一人高的琉璃镜、一斛圆润硕大的黑珍珠……可嵇琛远唯独对这只鸟感兴趣。
他在金笼前站了一会儿,便听见皇帝问他:“远儿,你喜欢吗?”
见他点头,皇帝便大手一挥,将这只鹦鹉赐予了他。
一开始,皇后听说这只鸟是皇帝赐下的,便欣喜若狂,情难自抑。她紧紧地抓着嵇琛远的手,反复地说着:“你父皇果然是最疼你的。”
——可当她得知皇帝给二皇子的赏赐后,便再也笑不出来了。
“你就要了一只鸟?”皇后死死地抓着嵇琛远的肩膀,她的力道如此之大,几乎能嵌进那脆弱的皮肉之中。
她睁着眼,露出一个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表情,于是那尖锐的、颤抖的声音,听起来竟带着些歇斯底里的疯狂:“凭什么赏给那贱人的就是更贵重的宝贝?你为什么不要那些东西,就要了一只鸟?你父皇凭什么偏心贱人的儿子?凭什么——”
嵇琛远一直知道,他的母亲,这个母仪天下的、尊贵无匹的皇后,无论在外人面前表现得多么端庄贤淑、温婉美丽,也不过是一个被那宫墙困住一生的、一个早就疯了的可怜女人。
“吾儿,为了本宫,为了靖安侯府,你一定要当上太子……”
在近乎发泄般的痛哭后,他的母亲又像是重新振作了起来。她抱住自己的孩子,偏执般地重复着:“至少……至少不能让贱人的儿子当上太子!”
可即便如此,嵇琛远还是很喜欢那只鹦鹉。
它站在那白玉制的横梁上,虽然还不会学舌,却也活泼可爱、生气勃勃,见了人便会发出响亮的鸣叫。
某日,他见到一个太监给这只鹦鹉添食,尽管笼门大开,可那只鹦鹉依旧站在原地,并未飞出去。
彼时尚且年幼的嵇琛远不由发问:“公公,为什么它不会飞?”
那太监答道:“殿下,这只鹦鹉被剪去了飞羽,当然飞不出去了。”
于是,这只被剪去飞羽的鹦鹉,在来到嵇琛远身边的第二个月,就被李贵妃豢养的狸奴咬死在了纯金的鸟笼里。
皇后借题发作,惩罚了贵妃,还将那只她最心爱的狸奴扑杀了。
悬挂在皇后宫中的金笼被内务府的人取走,连石板上的血迹都被清水洗得一干二净,再见不到踪迹。
那时,只有嵇琛远会忍不住想,倘若没有剪去那只鹦鹉的飞羽,它又是否能在生死关头飞离牢笼,逃出生天?
“……远儿,你在听吗?”
皇后的声音里多了些不满。她道:“你舅父的事,记得去替他办妥。”
嵇琛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忽然想起这只早已死去的鹦鹉。
或许自己年幼时也曾为它流过眼泪,但时过境迁,再回想起这段经历时,却宛如一颗石子投入了深潭,连一点水花都没能激起。
他听见皇后还在继续说着:“……这回,安国公那边也出了不少力。本宫这里新得了一副珠翠头面,你带回去给宁儿吧。”
“儿臣省得。”嵇琛远垂眸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