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含珠自由落体中

雀含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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腹中的小生命像是觉察到他的不安,轻轻地抽动了一下。祝珈言将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安抚似地轻拍,感受着掌中的温热,怔怔地坐着,久久回不过神。

孤会证明给你看的——

嵇琛远冰冷的声音还在他脑海中打着转。

……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祝珈言毫不怀疑嵇琛远的心性。他既然说出了口,就定是有了筹谋。先前裴焕受张将军一案连累,遭到皇帝问责,想来也是太子手笔。

他又蓦地想起裴焕同他分开时的背影,那种莫名的焦灼又一次涌上心头,填塞在他的喉口,几乎要令他完全窒了。

祝珈言忍不住蜷起身子,抱住了自己的小腹。他裹紧身上那件裴焕留下的大氅,渴望从上头汲取到几丝熟悉的气息。

他从未这般想念过那人的怀抱。

好想见他。

祝珈言唇瓣轻颤,他垂着头,有冷汗从鼻尖坠落。如血的夕阳从天际斜照下来,晃得他微微目眩。

好想见到裴焕……

仿佛是听见了他的呼唤。却见那轿辇又转过一个宫门,有交谈的人声隐隐传来,祝珈言恍惚抬头,于是那个他万分思念的人就这样撞进眼底。

——可那绝非是祝珈言想要看到的。

抬轿的宫人静悄悄地抬着祝珈言从崇文殿外的宫道上走过。宫门大开,十来个身穿朝服的臣子,正背对着他站在那殿前的空地上。

他远远看到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背影。

那一刹,祝珈言只听得耳边“嗡”一声尖鸣。

心跳漏拍,呼吸凝滞,他脑中一片空白。他愣愣地看着人群中那个跪在地上的熟悉身影。

眼前的一切事物都被放得很慢很慢,甚至能让他看清裴焕跪立时挺拔的脊背,和那人微微绷紧的肩膀。

裴焕的手边还散落着几本奏疏,只可能是被皇帝丢出来的。

祝珈言未想自己会目睹这一幕。他小腹隐痛,呼吸急促,脸色惨白,手指死死地抓住轿辇的红木扶手。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僵硬地坐在软垫上,任由那些抬轿的宫人将自己从崇文殿前带离。

……这些抬轿的宫人都是太子派来的。

祝珈言心知肚明。方才这一幕,正是嵇琛远想给他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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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情

第57章 蜚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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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人鱼贯,宾客如织,群芳迤逦,裙裾拂地。

箜篌舞乐骤起,宫灯烛影摇摇。一个婢子手捧金罍,跪坐于案旁,为祝珈言斟了满满一杯酒。

受邀的权贵诰命们陆续入座,有宫人穿行其间,为他们奉上酒菜。

皇帝和皇后还未驾临,太子太子妃也不见踪影,于是席间氛围还算活络。身后传来几个男人刺耳的大笑声,那些奉承客套话流水一样从他们口中吐出,往祝珈言耳朵里面钻。

祝珈言注意到,自己面前的菜品与旁人并不相同。多出的好几道,都是他过去在东宫惯来爱吃的点心,是谁的安排已不言而喻。

可是他现下哪里有胃口。

面前的豌豆黄、银丝糕、樱桃酿,在华阳宫的灯火下泛着晶莹油润的光泽,却令祝珈言嘴里发涩,胃中隐痛,竟是有些犯恶心。

他突然想念起侯府厨房煲的鸡枞汤。

“……他桓威侯也不过是荫袭裴家祖辈的勋绩而已。”

一个突兀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听到裴焕的名字,祝珈言微微一愣,扭头看了过去。

就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一个颧骨嶙峋、面蓄虬髯的男子,正忿忿地同旁人讲话。他身着武官朝服,约莫四五十岁,脸上一派不屑:

“呵!他裴焕总一副目中无人的作派,还真当自己是个什么人物了!”

有人拱拱手,反驳道:“李将军,你这话恐怕有些失之偏颇。不谈别的,单说陇远之战,他魏国太子先前再怎么威风,还是叫桓威侯给打怕的。”

“倘若不是他老子和他爷爷,年纪轻轻,怎能服众?”被他称作李将军的男人大声嚷嚷,“我若有他的家世出身,照样能做到!”

“你——你强词夺理!”

“我强词夺理?胡大人,您别忘了,圣上正为张佥的事情烦心着呢。我看你也是想被当成裴党了!”姓李的那人横眉。

两边的人赶紧劝和,好说歹说,那李将军才终于气顺。他一捋髯须,将案上的酒饮尽,又同旁人推杯换盏,交谈取乐起来。

祝珈言收回视线,低下头,却发现自己的手在轻轻发抖。

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有人在这种场合公开诋毁裴焕。“裴党”一词着实刺耳,迟钝如他,也深知这两个字背后的险恶。

他只晓得京中情势不好,却也不曾得知,事态竟已到了这一步。

——裴焕唯恐祝珈言孕中忧思过重,有伤心脾。很多事都是挑挑拣拣之后,才轻描淡写地说与他听的。

他说自己因张将军一案被人弹劾,又遭问责,不过还没到革职那一步;又道正好多了时间在侯府多陪他,那些冗杂琐事丢给罗言他们去做,耳根都清净不少。

“……祝珈言,你这么看我干什么。”

男人抄起祝珈言的膝弯,将人抱到榻上,按在柔软的被褥里。

裴焕的两只手撑在他的鬓边,微微俯下身,便感到祝珈言那清浅温热的吐息打在下颔。

祝珈言的眼睛湿漉漉的,睫毛轻轻地颤,挠得人心痒。

只是那眸中万般情绪,细细厘来,最多的还是担忧——方才听说自己被弹劾之后,他便有些闷闷不乐,连午后惯来爱吃的点心都没动几口。

裴焕盯着怀中人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直看得祝珈言目光闪躲,面红耳热,伸手去推,他才低下头,在那两瓣嫩豆腐似的嘴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笨死了。”

说完,裴焕便掀了被子,合衣躺上床。长臂一伸,又将祝珈言的身子搂在怀中,却什么也没干,只这么抱着他。

祝珈言听见他低声说:“陪我睡会儿午觉。昨日老张他们送来不少野味,晚上我让厨房给你烧鸽子吃。”

不知是不是太过疲累,才躺下没一会儿,祝珈言便感到身旁那人呼吸渐深,已然陷入了沉睡。

他轻轻翻了个身,抬眸便望见了裴焕的睡脸:眉峰微微拧着,薄唇紧抿,脸侧那道极浅的疤痕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祝珈言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伸出手,在他脸上轻轻摸了摸。

——思绪回笼,于是祝珈言又想起方才在崇文殿外看到的一幕。

他看到方才说话的那个李将军,端了酒盏,朝着自己的方向走来。只是他的目光远远投向祝珈言的身后,看起来是想同旁的权贵敬酒。

那人路过祝珈言案前,祝珈言嗅到他身上一股浓烈的酒臭气,熏得他头晕脑胀,直犯恶心,小腹也传来阵阵隐痛。

他忽然端起手边斟满酒的琉璃杯。

“哗啦!”

“——你!”

一声错愕的大叫令这席间的喧嚣霎时静了下去。

席间宾客循声望去,却见李沛的胸口上,赫然多了一大块深色的水渍。

泼洒出的酒浆顺着朝服上繁复的纹章,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有几滴甚至飞溅到他的下颔和髯须上,看起来狼狈而滑稽。

在一片落针可闻的死寂中,祝珈言晃了晃手中的酒杯。美人支着胳膊,袖中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白得晃眼。

眼见那李沛双目怒睁,面红耳赤,俨然是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他身为武将,人高马大,光体型就令旁人发憷,可祝珈言的脸上依旧毫无惧色。

“有点不舒服,没端稳。”

他抬了抬下巴,态度轻慢而骄纵,坦然地同那火冒三丈的男人对视。宫宴如昼的烛火下,祝珈言的肌肤似能透出种玉一般的光华,连睫毛都纤毫毕现。

那张漂亮得令人过目难忘的脸蛋,几乎叫一些人看得出了神。

祝珈言道:“李将军,得罪。”

只是他的尾音轻轻地往上飘,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歉意。

在场谁也不知道这个魏国来的三皇子为何会突然发难。

有消息灵通些的,早听说过一些捕风捉影的传闻,想到方才李沛的话,便从中咂摸出几丝耐人寻味来;而那些过去同祝珈言相熟的世家子,更是觉得这一幕再眼熟不过,一个二个看笑话似的望着李沛。

“真当老子拿你没办法?!”

宫宴之上,众目之下,遭到了这般赤裸裸的羞辱,李沛气得说话都开始喘粗气。

明明祝珈言只是坐在那里,平静地与他对视,他却觉得自己正被那双眼睛睥睨着——他甚至感受到了几分轻蔑和厌恶。

李沛本就喝得酒劲上头,又被周遭各异的目光注视,只觉得怒急攻心,六腑沸然,有些口不择言地道:

“一个魏国送来的玩意儿,算个什么东西,还敢这般跋扈……我、我定要向陛下禀明此事——”

“砰!”

祝珈言将那酒盏重重放下,杯底与桌面相撞,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惊得在场众人心头都重重一跳。

他盯着李沛,一字一句道:“你又算什么东西,敢这么同我说话!”

话音刚落,却听身后人群传来骚动,众人又望去,便见到那皇帝跟前的陈公公正领了几人进到华阳宫中来。

为首的那个,身穿朝服,面色沉肃,没等陈公公说完话,便朝着祝珈言的方向大步走来。

是裴焕。

祝珈言动作一顿,下意识想站起身,却又骤然想起还杵在自己面前的那个麻烦。

裴焕看起来还是不久前与自己分别时的模样,在外人面前,他那张脸上总是很少表情,只是那双深黑的眼睛径直望向祝珈言,似是在检查他有没有受到伤害。

祝珈言不知道方才那一幕有没有被裴焕看见,原先腾起的气焰霎时又熄了。他收回手,怔怔地看着裴焕向自己走来。

那人走到祝珈言身边,将手放在他肩头。

——李沛与裴焕同为武将,二人虽从未共事过,他却一直对裴焕颇有微词。知道桓威侯这些日子不好过,只觉得扬眉吐气,卯着劲想顶了他的差。

可真站在桓威侯面前,被他那双冰冷的眼睛注视着时,他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方才被祝珈言泼的那杯酒在朝服上洇开来,他闻着那股醉人的香气,却是连酒劲都消了大半。

裴焕比他还要高半个头。他垂眸看着李沛,自然也看到了他身上狼狈不堪的模样。

他漠然开口:

“李将军,你这幅样子,恐怕有些失了礼数,让人带你去换身衣服吧。”

李沛憋着气,又不敢发作,只能讪讪道:“是,是。多谢侯爷关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