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含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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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威侯裴焕,大逆不道,狼子野心,意图谋反。来人,给孤将这反贼就地正法!余众党羽,格杀勿论!”
“抓住他们!!”
“杀——”
“保护太子殿下!”
刀刃刺穿皮肉,血染红了视线。惨叫声、拼杀声、短兵相接之声撕扯着祝珈言的耳膜。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把头埋在裴焕的脖颈间,仍旧能嗅到一股令人作呕的腥气。
几人甫一退到殿外,就听到远处隐隐传来火炮的震鸣。有人凝神听了一阵,立刻道:“是从玄武门过来的。”
殿外横七竖八倒了许多侍卫宫人,显然已激斗过一轮。月光照在平静的血泊上,泛起一种沉凝的光华。
宫道上,一群乌泱泱的士兵身穿羽林军制服,手持长戟,分开一条路来。
在他们身后,羽林军首领李恪牵着几匹马。见了裴焕,他匆匆一拱手,道:“——事发突然,还请裴将军速去前方坐镇!他们竟策反了骁骑卫,朱忠仁正带人往玄武门攻进来!”
东宫近卫们很快便追了上来,同羽林军远远对峙。那近卫首领在阵前叫骂道:“李恪,连你也要反?你若还想要你的脑袋,就赶紧交出逆贼!”
知道对方的增援就在赶来的路上,事不宜迟,裴焕弯腰放下怀中的祝珈言,扭头吩咐身边的一位心腹:“按我说的做,保护好殿下。”
这位副官名唤薛觉行,过去在陵水郡时便随裴焕左右行事。闻言,他立刻抱拳称是。
裴焕面沉如水,翻身上马。祝珈言本以为他会就这样离开,但那人却突然偏过头,有些仓促地,向他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那双为祝珈言所熟悉的、深邃的眼,正定定地落在他身上。
那一瞬间,祝珈言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他一直知道,裴焕的目光是有重量的。
他好像从很久很久之前起,就总是这样遥遥地注视着祝珈言。他注视着祝珈言的笑容,也注视着他的愤怒,注视着祝珈言所有的狼狈、悲伤,和眼泪。
谁又会这样长久地去注视另一个人呢?仿佛已成了一种习惯,仿佛要将另一个人的呼吸都融进骨血,仿佛祝珈言真的是他丢失已久才得以寻回的宝物,于是患得患失,彻夜辗转,唯恐再度失去。
祝珈言无端地想起那个夜晚。夜风轻柔,月色清寂,空气中弥漫着恬静的茉莉香。
裴焕躺在他的膝头。垂首,他便对上那人有些怔忪的视线。
醉酒后的裴焕难得地外露着真实的情绪。他那么认真地凝望着祝珈言,像一个虔诚的人望着一轮月亮。
他说:“祝珈言,爱我吧。”
但此时此刻的裴焕只是轻轻地看了一眼祝珈言。
夜风把衣袂吹得翻飞,漫天的火光将那人的侧脸照得明明灭灭。他什么也没说,什么话也没留下,便头也不回地朝着火光冲天的玄武门疾驰而去。
“他们要跑!”
“快!快追!”
“殿下,得罪了!”
薛觉行将祝珈言一把推到马背上,带着他朝另一个方向逃去。
“快关上乾清门——”
骤然与裴焕分开,祝珈言大脑一片空白,只能下意识按照薛觉行的要求行事。
他们在宫道上一路疾驰,只见到处都是六神无主、四散奔逃的宫人们。远处不知是何方又燃起大火,有太监高喊着走水,火光明灭,将深红的宫墙照得如同浸了血一般。
不知此夜一过,宫中又会添多少亡魂。
薛觉行把他带得越来越远,马背颠簸,祝珈言却来不及感知身体的疼痛。
浑浑噩噩中,他被人扶着下马,又被匆匆推进一处偏殿里。
薛觉行搀着他在殿里坐下,给他斟了杯茶。
茶水冰凉,也不知放了多久。祝珈言听到薛觉行对他低声道:
“外头危险,太子定会派人来寻您,您且于此处暂行休息,不要发出声音。”
没等祝珈言回答,那人便快步走了出去,将殿门重重合上了。
周遭陡然暗了下来,一盏宫灯燃着幽幽的烛火,照在祝珈言苍白的脸上。
他有些茫然地望着那一豆跳跃的火苗,远处乱兵的喊杀声同刀剑拼杀声交织在一起,鼻尖还缭绕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门外传来落锁的声音,像是要将他关在这殿中。
某种对危险的敏锐直觉隐约地提醒着祝珈言,似乎哪里有些不对劲。
宫殿的窗棂上倒映出几道晃动的人影,比起保护,那些人倒更像是在看守他。
时间从未过得如此缓慢过:雕刻着云纹的蜡烛一节节变短,蜡油像谁的眼泪般蜿蜒爬落。每一次呼吸好像都被拉长了百倍,有时候祝珈言甚至快要感觉不到身体的阵痛了——太阳穴突突地跳,脑中闪过无数念头,却又什么都抓不住。
最后的最后,只剩下裴焕看向他的那一眼。
这的确是一处僻静的、鲜少有人来往的地方,那些潮水般的杂沓声都离祝珈言很远很远,偶尔还能听到几声蟋蟀的鸣叫,好像这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夜晚。
但在某个瞬间,祝珈言却生出一种错觉:这不是一个宫殿,而是即将活埋他的坟墓。
——啊,他的心又骤然跳了起来。咚咚,咚咚,像阵前密集的鼓点。胸口仿佛堵了块浸满水的棉絮,叫他呼吸困难,坐立难安。
祝珈言蓦地起身。
远处似乎有人在奔跑呼告着什么。他箭步走到门边,将脸都贴在了上面,想要听得更清楚一点。
——那一刹,血液逆流,肝胆俱裂。胸腔里传来“咔”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訇然破碎了。
祝珈言真真切切地听到,那人分明喊的是:
“桓威侯伏诛了——”
第63章 生死下
喊杀声渐渐弱了下去,远处的火光却仍旧明灭着。宫殿的翼角投下犀利的阴影,有火光照在上面时,像泼上去了一捧血。
宿卫军副统领庄逢抬脚踏入这方偏殿。银色的甲胄上沾着深色的血迹,往前走的时候,血珠便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留下一串血脚印。
宫门口抱臂而立的薛觉行看到他,拱手行礼,低声问:“庄大人,有什么消息吗?”
庄逢并未回答他。他面色阴沉,看向薛觉行时神色有些轻慢,开口道:“屋子里那个,还哭着?”
见对方摇头,庄逢轻嗤一声,冷笑:“若是再吵,让人拿块布堵了嘴便是。陛下只要他是个活口,都这会儿了,还指望谁来伺候这个不识好歹的魏国人。”
薛觉行沉默片刻,道:“只怕裴将军那边不好交代。”
他是好心提醒,可庄逢与桓威侯早有龃龉——虽然只是他单方面记恨裴焕。
被这么一说,庄逢顿时变了脸色。他冷道:“哼,有什么不好交代的!本官奉的是陛下的旨意,莫非还怕了他不成?他裴焕敢有什么意见?”
庄逢踱了两步,身上的甲胄碰撞,发出铿锵的声响。他一只脚踩在殿前的台阶上,像是故意说给殿里人听一般,微微拔高了声音:“小裴将军要是还有命来找本官,本官再同他说道不迟!呵呵呵……”
薛觉行垂首,没有接下这个话。
庄逢咒骂着那些倒戈太子的亲卫军和那群“没骨头的阉竖”,还不忘见缝插针地夹上几句对裴焕的不满。他骂骂咧咧地说着粗话,鞋跟在汉白玉砌成的地面上敲得噔噔响。
薛觉行全程一言不发。他的手按在剑柄上,余光扫过那扇上了锁的宫门:门后静悄悄的,一丁点儿动静都听不到。
——一开始,祝珈言还有力气拍门。
他急切地询问着门外人关于裴焕的下落,声音抖得几乎变了调,却未能听到任何回应。
薛觉行并非好色之徒。可他听着门内那焦急的、战栗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却还是忍不住想象那张脸蛋上此时此刻会显露出的生动表情——这是人之常情,是一种对位卑者居高临下的俯视,也带着几分不为人道的怜悯。
祝珈言没听到任何回答,以为门外的薛觉行没听到他的声音。他使劲推门,用手去拍门框,乞求别人帮他把门打开。
纯铜的门闩摇晃着,发出刺耳的撞击声,像一只反复撞向牢笼的鸟,咚咚咚地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不过他也没能闹多久。
庄逢听到动静,不耐烦地走过来,一脚踹到门上。那沉重的格扇门被他踹得发出“哐当”一声巨响:“操!吵什么吵!”
他对着门内的祝珈言道:“陛下有旨,你要是还想有命在,就老老实实呆在里头!有功夫在这里哭,最好还是祈祷魏国人没掺和进这件事吧,不然只能去下面对着你姘头哭了!”
庄逢又扭头看向薛觉行,嗤笑:“看个小玩意儿都看不好,给姓裴的使唤习惯了不成?”
他往地上唾了口唾沫,转身去宫道上巡视了。
庄逢话音刚落,门后的声音戛然而止。半晌,薛觉行才听到祝珈言开口。
他问:“什么叫‘陛下有旨’?”
不知哪个宫殿又传来宫人或妃嫔凄怆的哭声,在这个寒冷的、漆黑的夜里,像那噪鹃的啼叫,幽幽咽咽地穿行过轩楹。
还是沉默。
其实薛觉行心里一直清楚,除非他死在战场上,自己终究会面对这一天的。
或许是因为那句“桓威侯伏诛”的怆动。半晌,他还是回答道:
“这的确是陛下的旨意。殿下还请多担待。”
祝珈言道:“你是皇帝的人。你们的皇帝想要软禁我。”
是陈述句。薛觉行有些意外于祝珈言能这么快地冷静下来,更意外于他竟然能迅速想明白其中关窍。也许在某种极端的痛苦下,一个人能够以一种令人咋舌的速度成长。
薛觉行可以说是皇帝安插在桓威侯身边最深的钉子,可能祝珈言都要先于裴焕一步知道这件事。
又是一片死寂一样的沉默。这个特殊的、血腥的、喧嚣的夜晚,这样的寂静无疑是珍贵的,于是竟显出几分荒诞的诡谲。
薛觉行抬头望着无光的夜空,连月亮都被云层遮蔽着。
于是他听见祝珈言一字一句的恨声,如同泣血一般:“……你背叛了他。”
薛觉行像是被这两个字刺痛了。
他听到殿内传来祝珈言撕心裂肺的干呕声。明明没有人看着他,薛觉行却下意识别过脸去,但并没有反驳。
他身为裴焕最信任的副官之一,暗地里做的事情哪里止这一件。
——三年前,桓威侯在陇远之战重挫魏军。后来,在薛觉行写给皇帝的密信中,除了汇报军中事宜,还特别提到当时发生的一件小事:
彼时晋军活捉了魏国太子,在营帐内,裴焕忽然问起对方,魏国是否还有个三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