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你改稻为桑,你把嘉靖气懵了!
第628章 《论藩王疏》
行御大帝 · 更新时间未知
赵府 赵福在书房门口站了一盏茶的工夫,才等到赵宁放下手里的邸报。 “说。” “宗人府那边回话了。朱载堉没接内阁的折子,直接去了慈宁宫。” 赵宁没什么反应,把邸报折起来,搁到案角。 “见着太后了?” “见着了。待了小半个时辰。” “太后怎么说的?” “说‘知道了’。” 赵宁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六安瓜片,泡得刚好。 赵福观察着他的表情,没看出喜怒。 “冯保那边有消息没有?” “冯公公让人传了句话,说太后没表态,但留了朱载堉的话头。” 赵宁把茶碗搁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朱载堉这步棋走得不蠢。 不跟内阁硬顶,不在朝堂上吵,直接绕到太后面前打亲情牌。 太祖血脉,骨肉至亲,皇帝的叔伯兄弟——每个字都往李太后心窝子里扎。 赵宁站起来,走到窗边。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歪歪扭扭地趴在砖地上。 他在想一个问题。 强行办朱载堉,难不难?不难。 以他如今的位子,内阁首辅,加少师衔,太子太傅,兼吏部尚书,六部里有五部半听他的,司礼监冯保是自己人,锦衣卫、东厂都打过招呼——宗人府一个朱载堉,捏死跟捏蚂蚁没区别。 但这件事不能这么办。 赵宁太清楚这条路走到头是什么样。 张居正怎么死的? 死在“权臣”两个字上。 活着的时候一手遮天,考成法、一条鞭法、清丈田亩,桩桩件件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可他忘了一件事。 ——万历皇帝在长大。 一个被压了十年的少年天子,心里积攒的不是感恩,是恨。 张居正尸骨未寒,抄家夺爵,子孙流放。 十年新政,一朝尽毁。 赵宁不想走那条路。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书案上铺开的白纸上。 朱翊钧今年十岁。 再过几年就该亲政了。 在那之前,他和李太后之间的默契不能出裂缝。 嘉靖给他留下的“亚父”身份,是一把双刃剑——用好了是护身符,用过了是催命符。 太后说“知道了”,没说支持朱载堉,也没说驳回。 这是留了余地,等他赵宁接招。 如果他这时候强压宗人府,传到太后耳朵里,就成了另一个意思——首辅连太后的面子都不给,连皇帝家里的事都要插手。 那朱载堉今天跪在慈宁宫里说的每一个字,都会变成钉子,一颗颗钉进李太后心里。 不能给朱载堉这个机会。 赵宁在书案前坐下,拿起笔,在砚台里蘸了墨。 得换一条路。 不跟朱载堉争“情”,跟他争“理”。 把道理讲透,讲到天下人都认这个账,太后也驳不了。 让朱载堉的亲情牌变成一张废纸。 他在纸上写下四个字——论藩王疏。 笔锋落下去的时候,赵宁脑子里已经有了完整的框架。 穿越到这个时代这些年,他见过太多被史书一笔带过的荒唐事。 太祖朱元璋封了二十五个儿子为藩王,初衷是“屏藩帝室”。 两百年过去,朱姓宗室从二十五人繁衍到了——赵宁翻出前几天让人查的那份宗室名册——十五万八千人。 十五万八千张嘴,每年从国库里吞掉八百五十二万石禄米。 折合白银,将近五百万两。 大明一年的太仓收入是多少? 四百万两上下。 也就是说,光养宗室这一项,就把全国的财政收入吃干净了。 赵宁蘸了墨,开始写。 “臣闻天下之患,不在外而在内。外患者,虏寇也,可以兵御之;内患者,制度之弊也,非兵所能御,亦非人所能挡——” 他写得很快。 “太祖封建诸藩,意在屏藩社稷,使天子有骨肉之援。此一时也。然二百年来,宗室蕃衍,初封时二十五府,至今已逾十五万口。禄米之费,岁计八百余万石。倾天下之赋税,不足以供一姓之食——” 写到这里,赵宁停了笔。 他重新看了一遍这段话,觉得还不够狠。 朱载堉打的是亲情牌,那他就打数字牌。 数字不会说谎,也不会跪在太后面前哭。 赵宁在旁边铺开另一张纸,开始列数据。 山西一省,宗室禄米占该省岁入的七成三。 河南,六成八。陕西,五成九。 湖广稍好,但也有四成。 这些数字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几个省的百姓,种出来的粮食大半要送进藩王府的仓库里。 剩下那点,还要养官、养兵、修河、赈灾。 赵宁把这些数字一笔一笔写进疏文里。 “山西一省,岁入三百二十万石,宗室禄米独占二百三十四万石。民间有谣曰:‘种田一亩粮半斗,余粮尽入王府口。’臣每闻此语,痛心疾首。” 这段话朱载堉没法反驳。 你说太祖血脉是一家人,那山西的老百姓算什么? 不是大明的子民? 赵宁继续写。 “或曰:宗室困顿,非尽富贵者。此言不谬。底层宗室之困,臣亦知之。然其困之源,恰在制度本身。” 这一刀切得更深。 洪武年间定下的规矩,宗室不得科举、不得经商、不得务农、不得从军。 除了领禄米,什么都不能干。 顶层的亲王、郡王日子过得豪奢,底层那些奉国中尉、辅国中尉穷得叮当响,连禄米都经常被拖欠。 但他们又顶着朱姓宗室的帽子,干不了任何营生。 十五万多人被圈在一个笼子里,既是特权阶层,又是囚徒。 “宗室之弊,非在人,在制。制不改,则蕃衍愈甚,糜费愈重。再过五十年,宗室人口将逾三十万。届时纵倾天下之财,亦不足以养之。此非臣危言耸听——” 赵宁在“危言耸听”四个字后面画了一道重重的横线。 他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 后面该写解决方案了。 这才是最考功夫的地方。 弊端谁都能看见,骂几句谁都会。 但你骂完之后怎么办? 赵宁重新提笔。 “臣以为,藩王之制,当徐徐图之,不可操切,亦不可姑息。操切则宗室生变,姑息则社稷受害。当分三步行之——” 第一步,开放宗室限制。允许底层宗室参加科举、从事工商。你不是穷吗?朝廷给你一条活路,自己养自己。 这一条已经落地,并且实行。 但必须要罗列出来,以使太后条理清楚。 第二步,递减禄米。从下一代开始,每传一代,禄米减半。不是拿走你的钱,是让你的后代逐渐脱离这条奶管。 第三步—— 赵宁的笔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几息。 第三步是最终目标。 取缔封地,削去王号,让所有宗室最终变成普通人。 但这一步不能写进疏文里。 至少现在不能。 写进去就等于告诉天下藩王:赵宁要灭你们的根。 那不是改革,是逼反。 赵宁把第三步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落笔写了一段看上去温和得多的话—— “三者,整饬藩府治理,裁撤冗官冗员,使亲王、郡王各安其分,不得干预地方政务、侵占民田、把持盐利。违者削爵,依律论处。” 最后一段,他写得慢了下来。 “臣今日之所言,知其必为宗室所恨。然臣不得不言。今日抑之于小,他年免祸于大。百年之后,朱姓子孙犹能安居于世,不至于倾巢之下无完卵——此臣一片赤诚,伏惟圣鉴。” 笔搁下。 赵宁把整篇疏文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三千二百字,字字有出处,句句有数据。 不拿亲情说事,只拿事实说话。 朱载堉跪在太后面前流的那些泪,在这些数字面前,一文不值。 但赵宁比谁都清楚——这道疏文递上去,真正要看的人不是小皇帝,不是内阁的同僚,甚至不是六部九卿。 是李太后。 他要让李太后明白一件事:朱载堉嘴里的“自家人”,正在一口一口把这个家吃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