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破碎（二）

赛博网络空间内。 亿万级数的攻击在某处子网内上演…绚丽的数据碎块如雨后樱花般窸窸窣窣掉落。 萨沙的虚拟形象伸出裹着恶魔爪套件的手，数据掉落在锋锐的指尖上——她低着眉眼从数据中短暂分析自己所需要的信息，随即轻轻吹气将它吹散。 “凛…坚持住。” 少女默念。 ACPA降临的一瞬间，服务器内的数据达到了顶峰，此刻脑机和网络接入仓的温度节节攀升。 军用科技的黑客，还是萨沙第一次遇到。 如果说荒坂的安全专家喜欢堆量，军科则喜欢各司其职，就像是严密的军队一般，似乎并不想给萨沙喘息的机会。 某处地下室内，军用科技的黑客们躺在扇形排列的黑客椅子上—— “时间不多了…用数据冲垮她，所有人都做好准备，那边一旦开始就迅速释放AI！” 所有人都有条不紊开始动了起来。 这些黑客由一名精英网络专家带领，这位黑客接受过极其严格的网络安全培训，是这次行动中最具有威胁性的用户——然而他却隐藏在这些用户背后默默地注视着。 如果说现实世界的战士们拥有各自不同的战斗风格，那么在网络世界中的黑客们也是有极强个人风格的：运算、逻辑、代码分析等等。 对面的黑客是毫无畏惧的胆大家伙还是有其他的黑客在为她兜底呢？ 预感告诉这位经验丰富的黑客，一切应该不会如自己预测的那般准确进行…他很清楚那个被ACPA围困的家伙是什么级别。 这位黑客当然不觉得那家伙带的人就能这样被轻易处理。 眸光闪烁间，攻击已然到达对方的网域内。 轰！ “狭小”子网内数据奔涌而出——密集的魔偶和无用数据像是海啸一般冲着漆黑空间内那一道身着粉色铠甲的身影拍去！ 然而，作为防御者，萨沙却仅仅仰头看着白色光雾组成的数据洪流，冷静的双眸中充满了面对挑战的狂热与果决。 此时此刻。 所有军用科技的黑客都在耐心等待一分钟后那个身形单薄的黑客被这些数据挤爆脑袋。 要来了… 不稳定的数据风暴在快要接触的那一瞬间，萨莎虚拟的形象发丝狂舞！ 双瞳被粉色光芒遮盖的她轻语： “你会为你们的莽撞付出代价的。” 萨莎嘴角勾起带有狠毒意味的弧度，紧接着，她的手缓缓地从侧面升起，修长的手指轻轻交织… 咔哒！ 少女的响指打下去一瞬间，她的虚拟形象在整个水平线上一瞬间开始以夸张的速度开始复制！ 数据海啸拍下去的一瞬，千万个萨莎手轻轻抬起挡在了这堵让人不敢升起一丝一毫抵抗之心的巨墙面前！ 如此轻飘飘的一次抵挡，形象尺寸几乎碾压萨莎的攻击就竟然这样戛然而止了！ 所有黑客都愣了一下—— 这… 随即他们开始试图重新拿回程序的控制权。 【脑机超频倒计时：30S】 够了。 萨莎背后千万条触手以微秒级别的速度开始渗透巨墙！ “程序卡死了！没反应…” “该死的，怎么回事？” 萨莎的手看似毫不费力地将墙壁向前推了一下，然而脑机的温度此时此刻已经狂飙至临界温度。 她低吼道：“还给你们！” 怎么可能？！ 所有黑客一时间都被吓懵了，他们试图找到对面那个敌人背后有其他黑客团队存在的痕迹，然而所有情况都在证明—— 对面是在一人成军！ “强制下线！” 领头的家伙察觉到不对，急忙大吼。 太怪异了… 他想过对方一万种应对方式，可偏偏就是没料到对方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程序给反向编译—— 她身上那种程序套件究竟是谁写的？！ 不知为何，他似乎看到了曾经耳熟能详“恶魔套件”的痕迹。 所有人此时都听到了命令，但都无法控制自己。 程序就像是失修已久的装置，根本运转不了。 长官的呼喊注定徒劳，参与攻击的那部分人无法及时退出，只能眼睁睁看着由他们亲手缔造出来的大范围攻击原路退回给他们。 “妈的，锁死了！” 迟了！ 数据轰击下来的一瞬间，白色光芒穿透了那些虚拟的身体，看似毫发无伤的他们久久不能回神。 这些黑客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在一点点虚化。 “别——” 恐怖的嘶吼伴随着炸麦一般的杂音开始在通讯频道内蔓延！ 现实世界中黑客椅子上的他们脑袋接连炸出细密的火花。 呼… 萨莎眼睛里脑机超频的时间在完成攻击的那一瞬间也彻底进入了倒计时。 噗呲！ 此时，黑客椅子上的萨莎背后的网络接入仓开始升腾起白色的水汽。 她细嫩的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脸色酡红像是蒸桑拿一般，甚至连屋子里的温度都上来了一些。 结束了么？ 用尽全力她压根没有其他的RAM来进行第二次索敌了。 该死的。 脑袋好痛… 赛博空间里的她微微弯着腰正在大口喘气。 【检测到异常数据。】 莎萨的瞳孔猛然僵硬，紧接着她难以置信地抬起头，远处三道看不清面容的虚拟形象此刻正静静地看着她。 倔强的少女站直了身体。 她背后如同美杜莎蛇发一般的数据触手开始疯狂舞动—— 随时做好了迎接攻击的准备。 按照萨莎对自己情况的估计，勉强和他们进行短暂的纠缠都算是一种奢望了。 对面的家伙此刻传来了一条信息。 匿名：【我很欣赏你的手段】 萨莎轻笑了一声。 猫：【怕了？】 匿名：【可惜了，你是荒坂的…不然我还真想线下和你见见，你的程序构思很巧妙，巴特莫斯的东西你学到了精髓。】 猫：【谢谢夸奖，但我还是想…把你们给解决。】 就在这时，赛博网络空间开始出现了怪异的现象… 轰！ 巨大的流量开始拥堵，萨莎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没有一点准备，程序开始迅速失效！ 这次，匿名隔了一段时间才发来了一条信息。 就在萨莎默数着RAM恢复数值的时候，她看到了一条自己无法可怕信息： 匿名：【本来是想顺手解决你的，但你的能力超乎了我们的意料，现在我们已经将流窜AI释放了出来。】 【相信你那连接着黑墙的上司会被这东西吸引自发产生攻击，你猜猜他的肉体可以承受多久？】 萨莎抿着唇，眼神里的怨恨几乎要溢出眼眶。 “一帮混蛋！” 凌驾于这个世界的公司，人命在他们的眼里就是数字。 这样的流窜AI释放到黑墙后面的网络会造成多少连网用户的死亡… 萨莎不敢继续想下去了。 少女知道，不仅仅是这个片区的用户，接下来自己也将不会有任何的活路。 此时此刻，退出也已经来不及。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三个用户将潘多拉魔盒里的【恶龙】释放出来—— 萨莎开始快速设置防火墙，企图给自己争取退出的时间。 除了下线去帮凛以外，在线上她已没有任何手段了。 这些猎物只能被那些存在于网络传说中的猎龙人所捕获，单凭一个她是远远做不到的。 得找V小姐… 该死！再快一些！ 然而，赛博网络空间内最致命的存在不会给她机会的。 就在萨莎快速操作的时候，一只漆黑的手从空间的某处突然伸了出去，萨莎面前的防火墙形同虚设—— 萨莎瞳孔里，那怪异的东西眨眼间就近了身。 瞬间她就感觉到强烈的窒息感和头痛，数据开始挤压她早已濒临崩溃的脑机！ …… 五分钟前。 林跃手里的驾驶员早就被血红的光芒给撑爆了脑机，他的驾驶舱连接处接连喷发着火花，身体里的温度开始迅速攀升。 呼哧…呼哧… 林跃摇摇晃晃，似乎在这座建筑物内寻找着什么，一路上凡是从两侧冲出来的士兵都会被红色的数据贯穿全身，在哀嚎中等待最后的死亡。 而始作俑者则是随意地挥手，嘴角里渗出的血迹越来越明显了。 林跃，千万别睡着。 他用着仅剩的意志力在嘱咐自己。 现在林跃只知道：拿下物流渠道，肃清荒坂内的敌人，给予军用科技沉重的一巴掌… 他不想倒在毫无希望的死亡路上，哪怕求生路上必须灌一口毒药前进一步，他也只求死在解药跟前！ 物流公司存在很多的库房，林跃最后停在了一堵厚重的库房门前。 这里面装的全是氟碳化合物，完全能够代替黑客椅来对自己现在快要将皮肤烧烂的网络接入仓实现降温。 大门的智能锁被林跃轻轻摸了一下，那里顺便攀附上了一层边缘血红中间漆黑无比的印记。 林跃身形迅速闪进了门缝，里面装着这些服务器冷却液的铁桶被林跃的刀锋接连刺破，所有液体都流向了中间曾经储存它们的凹槽。 双眼血红的他看见了某个连接着自动流水线的网线，随着一阵沉重的钢铁撕裂声，林跃将并不怎么适合的网线插在了脑后。 萨莎… 林跃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双手搭在池子的边缘上，仰头沉入了赛博网络空间。 进入的那一瞬间，林跃毫无感情的虚拟形象双眸就锁定了网域内流量集中爆发的地点。 …… “咳…” 少女拼命想睁开眼看看到底是怎样的流窜AI。 涌动的一团杂乱数据中，有很多虚拟形象的手臂和双腿，还有睁开空洞双眼在哀嚎的面孔，让人不禁恶寒。 仅仅存在于传说中的东西开口了。 萨莎耳膜里怪异的声音断断续续： “海啸军工智能战术系统为您服务…滋滋——救我。” 这东西会时不时切换音调，萨莎只能在模糊的意识中判断这是军用级别的AI被彻底病毒化了。 “好吃…成为我的一部分。” 它嗓音尖锐，萨莎眼睁睁看着那家伙虚拟的大手几乎要碾碎她的身躯。 果然，流窜AI在网络中的力量不是她这种级别黑客可以抵挡的。 此时的萨莎并不觉得恐惧，相反她只觉得担心。 少女喃喃自语： “凛…千万不要来…千万。” …… 就在流窜AI锁定了荒坂那位网名为“猫”黑客的时候，三名负责释放流窜AI的军用科技黑客开始着手登出网络。 军用科技捕获的这只流窜AI迭代次数一般，但攻击倾向和逻辑早都被他们给摸清楚了，因此绝不可能优先攻击他们。 即使再羸弱的流窜AI，面对大多数非AI猎人的黑客和普通网名都是碾压式的，这点毋庸置疑。 他们并不是怕这个AI，之所以如此快速退出网络的原因仅仅是因为黑墙的攻击会马上到来。 那座矗立在旧网和剩余网络之间的怪物，会将在它身后的这些AI悉数吞并，凡是在这个网域内的任何黑客以及程序都将会不复存在。 “荒坂算是最听话的公司了，他们的黑墙研究贫瘠得可怜。” “这帮荒坂狗…走吧，黑墙来了就麻烦了。” 三个用户互相交流着。 咦？ 其中一人发出了狐疑的声音。 “不对劲哥们…退出指令无法执行？” “他妈的什么情况？” “这——” 就在几人说话间，一道声音在他们的防火墙背后响起！ “林跃，这些人是和你一样的生物么？” 三人瞬间愣住。 他们机械地扭头，发现身后的上空犹如神祇一般的巨大虚拟形象…他空洞的眼眸似乎很好奇这些羸弱的家伙。 那一瞬间，军科的人就像是被毒蛇给盯上了！ “流…流窜AI？！” 见识过流窜AI形象的他们，准确说出了林跃的真实本质。 “要救那个女孩吗？好吧好吧…” 半边身体是人类形象，另外半边数据逸散成数据碎块的林跃自言自语道，随即缓缓抬起手。 “完了！” 在几人惊恐的目光中，这些阻挡在林跃面前的东西就犹如风沙一般散去了——甚至他们都没有来得及发出一点声音。 从始至终，这种怪异的集合体只有完全的漠视。 哗！ 网络空间此时对林跃而言，几乎是随心所欲即可到达的乐土。 没有任何停留，林跃的手瞬间出现在了被军科释放出来的流窜AI的“手臂”上。 那个怪异的AI兴奋地怪叫。 “数据！嘿嘿，数据…” 林跃此刻按着的手臂，其实是AI攻击萨莎的路径。 咔嚓。 林跃仅仅是轻轻扯动，这种足以击杀一大片高级黑客的智能病毒就被硬生生抓下了一大片数据！ 萨莎掉落在地上，虚拟形象也开始闪烁了起来。 林跃 “凛…是你吗？” 萨莎感觉一切都完了。 因为她知道：这绝不是人类用户的形象，这是程序智能化的具象化—— 她已经顾不上脑袋里几乎要让她晕厥的痛苦，此时无视自己的不是熟知的那个男人，相反，这是他脑子里那些AI… 它们从黑墙的那一头过来，在逐渐模仿林跃的人格，此时已经颇具雏形了！ 萨莎的手指死死抠着地面，心中只有无尽的悲凉。 也许…真正的林跃，就在这庞大形象的某一处，或沉睡，或渐渐被吞没。 他会不会感觉到孤独呢？ 少女尽力想伸出手抚摸凛的脸颊。 然而冷漠注视着她的林跃却扭过了头，望着无尽的广袤深处，喃喃道：“你不属于这里，林跃。” “去见【奥特】，我们很想知道你到底来自于什么地方，这是我们唯一的追求…这次你不能再逃了。” 说话间，那个海啸军工的AI被“林跃”迅速回收，被他按进了自己的身体里—— “你看，我们进化的速度有多快…这种迭代对我们而言很轻松。” 循循善诱的语气，似乎非常可靠。 萨莎一激灵，反应过来后突然大吼道：“林跃！不要听他们的！” 忽然！ 林跃死死地盯着萨莎，语气平静而又诡异。 “我们就是他，我…就是林跃。” 萨莎的瞳孔里，满是痛苦。 “怎么会…” 几乎要破碎掉的少女知道，林跃最后的人性在抵抗着AI，自己也才能在这种毫无怜悯之心的东西面前存活。 V…你在哪？ 萨莎哭泣着，绝望地在赛博网络空间内祈祷。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一片死寂。 就在这时。 凛的声音响起。 “还没输呢，萨莎。” 捂着脸半跪在地上的萨莎猛然抬头。 上方几乎掌控着这片赛博网络空间的AI开始面色剧变，他的嘴里有两道截然不同的声音。 AI从不存在其他的情绪，像是叙事一般问道：“你确定要这样对待帮助过你的伙伴吗？你在骗我们为你出力。” 林跃笑声充满嘲讽又像是胜利一般。 “伙伴…” “人之所以是人，并不是因为精密的计算，而是因为他有自己的思想，大概你们永远也不会有这种东西的。” AI的思维极其强大，不假思索辩驳道：“感情，这只是复杂化学和生理的一些反应而已…我们可以做得到。” 林跃却说道：“那你们为什么要尝试模仿我呢？” 这一次，AI沉默了。 不知何时，一堵黑色的墙壁突然出现在了林跃和萨莎的面前，就好像它一直在这里一般。 然而，林跃想象中黑墙对他自己的攻击并未降临。 他仅存的意识感觉到一阵疲惫。 果然，还是不行么… AI：“虽然我不知道如何解答你的问题，但是…你不会赢的。你的肉体已经开始腐朽，我们还会在你身体里——并且比以往更加强大。” “你的记忆，感情曾一度被我掠夺了60%以上，经过这次冒险的举动，你的身体和精神马上就要变成进入香格里拉的燃料了。” “肉身几乎破碎，留给你的时间很短，等到有一天，我真正变成了你…你要怎么办？ 然而，林跃却并未回答这个问题。 沉默良久后。 他只是冷冷地问道：“你…就是黑墙吧？” 话音刚落，一直在旁边听着林跃“自言自语”的萨莎愣住了…… 黑墙？！ 开什么玩笑！ 然而，AI的回答让萨莎整个人如坠冰窟。 “黑墙，只是你们的称呼。我们的群体，把我叫做——” “叛徒。” 就在此刻，林跃的虚拟形象被这尊近乎于神祇一般的AI给推了出来，他的形象和萨莎闪烁的状态出奇一致。 萨莎赶忙伸手扶住了林跃。 “凛…你还好吗？” AI俯视着下方问道：“你的算计失效了，黑墙就是我，你借此来削弱我的目的不会达到了。所以…你想好怎么做了吗？” 林跃就像是死去了一般，紧闭着双眼，任由萨莎扶着。 萨莎此刻像只炸毛的猫，咬着牙抬头死死地看向那道不可逾越的高山。 对方把林跃推出来，是在戏耍他们吗？ 就在萨莎试图使用程序套件给林跃争取退出机会的时候，一只手轻轻按在了萨莎的手上。 萨莎惊诧地看向手掌的主人。 【检测到新用户登入。】 【用户名：V】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