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从相信科学开始鲸吞天下水里有颗蛋

三国:从相信科学开始鲸吞天下

第160章 孙十万,你既不当人,也别怪我手黑了!

水里有颗蛋 · 更新时间待核实

望着脚下那个满脸血污的人,刘祀神色平静,只淡淡地扫了一眼,如同在看一条路边死狗。

朱褒趴在尘土之中,周身剧痛令他每动一下,身子都止不住地颤抖。

但他还是强撑着抬起了头,他想看看。

看看这位年纪只有二十岁出头的汉中王,究竟长什麽模样,竟能以区区数千兵马,半日就破城?

强撑着抬起头来,朱褒对上的,是一张出乎他意料的年轻面孔。

没有杀气腾腾的狰狞,没有得意洋洋的张狂。

那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甚至带着几分呃————漫不经心?

怎麽仿佛他朱褒这个「牂牁王」,不过是一碟已经端上桌的小菜,令刘祀连多看一眼的兴致都没有?

这种轻描淡写的态度,比任何辱骂都更加刺痛朱褒的自尊。

刘祀居高临下地扫了他一眼,却没有先同他说话,而是转头看向廖化,语气随意地问了一句:「廖将军,他因何这幅血污模样?」

廖化拱手,面色坦然道:「回大王,此贼被擒後犹自口出狂言,辱骂大王。臣一时气愤,擒住他後私做主张,将其坠於马尾,拖行数里而回。」

他说到这,微微低头道:「臣擅动私刑,在此向大王告罪了!」

廖化说着便要弯腰行礼,却不料刘祀已经伸出手来,稳稳地挡住了他弯下去的身形。

「廖将军是为本王出气,何罪之有?」

刘祀的声音平平淡淡,廖化闻言,心头一暖,拱手退到了一旁。

刘祀这才将目光重新落回朱褒身上,在此人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坐了下来,与他平视。

这个举动让朱褒微微一怔。

他原以为刘祀会站在高处俯瞰他,用胜利者的姿态羞辱他。

可这年轻人偏偏坐了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语气平和得不像是在审问一个叛臣,倒像是在同一个故人闲聊。

「孤有一事不解。」

刘祀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很清晰:「汝身为汉臣,食朝廷俸禄多年。」

「这些年来,大汉对南中几乎放任自治,不遣流官,不征重税,太守在此堪称土皇帝,要什麽有什麽。」

「既已如此————」

刘祀微微歪了歪头,目光中带着一丝真切的疑惑:「因何还要反?」

朱褒自知必死。

他本想开口便骂,骂刘备是织席贩履之辈,骂刘祀是乳臭未乾的黄毛小儿,骂个痛快再去死。

可此刻对上刘祀那双平静的眼睛,望着那张没有半分怒气、甚至隐隐带着几分好奇的年轻面孔,他不知怎的,喉头一哽。

骂不出来了。

一种莫名的羞耻感涌了上来。

不是被打败的羞耻,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如同被看穿了底裤般的羞耻。

他强撑着挺直了身板,装出一副慷慨就义的模样,冷声道:「刘备失德,天下人心皆思明主,岂能助纣为虐?」

话音刚落,突然「砰」的一声!

廖化一脚便踹在朱褒胸口!

朱褒惨叫一声,整个人被踹得向後翻滚了半圈,蜷缩在地上连连乾呕。

「什麽狗屁明主!」

廖化怒目圆睁,正要上前再补一脚————

「廖将军。」

刘祀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拦住了他。

廖化一愣,硬生生收住了脚步,退到一旁,却仍是满脸愤恨地瞪着朱褒。

刘祀看着地上狼狈至极的朱褒,依旧不怒,只是平静地问了一句:「汝之明主,乃何人?」

朱褒从地上挣扎着爬起半个身子,抹了一把嘴角的血,冷笑道:「大魏皇帝曹操、曹丕父子,曹丕承父志,受禅让,一统北方,坐拥九州之地。」

「东吴雄主孙权,据江东三世,威震华夏。」

「此二人,皆是有道明主也!」

廖化在旁听得只觉可笑,正要开口驳斥,却见刘祀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刘祀面上仍是那副不温不火的模样,点了点头,似乎在认真思索朱褒的话。

「曹丕篡汉之事,根本不值一驳,孤先问你曹操。」

「汝方才言道曹操终一生不曾篡汉,平定天下大半,便是汝所谓之明主?」

朱褒哼了一声:「自然。曹丞相文韬武略,旷世之才,扫平群雄,还天下以太平。如此功业,难道还非明主?」

「嗯」」

刘祀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那孤再问汝。」

「曹操两次屠戮徐州,凡杀男女数十万人,鸡犬无余,泗水为之不流。」

「此,也可称之为明主吗?」

朱褒面色一僵,随即脱口而出道:「为父报仇,何罪之有?」

「哦?」

刘祀微微挑眉,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那请问,是陶谦部将杀了曹操之父,还是徐州数十万百姓杀了曹操之父?」

见刘祀突然问出此语,朱褒张了张嘴————他喉头又涌动了几下,但很快就没声音了。

他想反驳,可这一句话如同一把尖刀,直直地戳在了他那套「为父报仇」的说辞间、

最薄弱的地方。

一个部将的罪过,便要几十万无辜百姓陪葬?

这叫为父报仇?

这叫屠夫!

朱褒本就是强词夺理,临死前不过是想恶心恶心刘家人罢了,哪有什麽真凭实据?

此刻被刘祀轻飘飘一句话顶了回来,竟是哑口无言。

刘祀也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紧接着又问:「再说曹操一生不篡汉。」

「汝以为,他是不想吗?」

朱褒沉默了————

「加九锡,建魏国,称魏王,设天子旌旗,戴天子冕冠,出入用天子车驾。」

刘祀掰着指头,一条一条地数:「做到这份上了,他不篡汉,不过是留给儿子去做这个恶人罢了。」

「那曹操并非是不想篡,实则是没来得及篡便死了,这也算得上你口中「不曾篡汉「的忠臣吗?」

朱褒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可刘祀还没说完。

「至於你那位「东吴雄主「孙权嘛————」

刘祀嗤笑一声,语气中多了几分不屑和讥讽:「强征赋税至七成,逼得山越人世代造反,年年征讨,年年不平,自己倒好意思往脸上贴金。」

「带十万人攻打合肥,打了多少次?竟能屡攻不下,被张辽区区数百人撑得人仰马翻,险些被擒,此便是汝口中所言之雄主?」

「更别提此人数度背盟,数度背叛刘曹,盟约於他而言,与废纸又有何分别?不过一反覆小人,背信弃义之辈而已。」

说到此处,刘祀目光直直地盯着朱褒的眼睛,终於发出一声嗤笑,为之讥讽道:「不过汝与孙权神交,倒也合理,毕竟一人蠢如猪狗,带兵十万却打不过那八百余骑的张文远;另一人守卫且兰城,城池半日便被攻破,汝二人皆是蠢猪!又皆为反覆无义之小人,自是小人,当然要惺惺相惜了!」

突然挨了这番窝心骂,朱褒气得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想反驳,张了几次嘴,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沉默了许久,朱褒忽然仰起头,放声冷笑:「哈哈哈哈————」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汉中王!」

他的笑声嘶哑而凄厉,笑到最後,眼中竟隐隐有泪光闪动:「反正如今落於你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动手吧,给孤来一个痛快!」

他已自知辩不过刘祀,再继续下去,不过是平添耻辱。

此刻反倒闭上了眼,等待着那一刀痛快。

然而,朱褒等来的,却是一声轻笑————

「哈哈哈哈,痛快?」

刘祀此刻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噙着一抹冰冷的笑意,但这笑意之中却没有半分温度:「孤岂会令汝痛快而死?」

「当初常房常从事是如何身丧的,汝心里清楚得很。」

刘祀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得近乎呢喃,却让朱褒浑身的寒毛齐刷刷地炸了起来:「汝之痛苦,必数倍於他!」

朱褒睁开眼,对上那双平静如水却冷若冰霜的年轻眼睛,第一次,从心底深处生出了真正的恐惧。

不是对死亡的恐惧。

而是对那个「数倍於他」的恐惧————

「押下去。」

刘祀摆了摆手,转过了身。

廖化拱手领命,示意兵卒将瘫软在地的朱褒拖了下去。

不久後,霍戈快步走来,拱手禀报导:「大王,向贰督、高将军正在城中清扫顽抗之敌,战斗已进入尾声。」

「城内残余叛军不足百人,皆为朱褒死忠蛮人,正被围困於太守府後院,已是插翅难飞。

「」

次日。

天光微亮。

且兰城的四面城门缓缓打开,不是被攻破的,而是从里面主动推开的。

城中大族的族老们穿着齐整的衣裳,率领着百余名百姓,恭恭敬敬地列队出城,奉迎汉中王入城。

为首的老者须发皆白,颤巍巍地跪伏在道旁,高举着一盘清水和一碗黄土,以南中古礼行迎主之仪。

刘祀翻身下马,亲手将那老者扶了起来。

「老丈不必多礼。」

「大汉天兵至此,非为征服,乃为安民。」

一句话,说得路旁百姓们心中安定下大半。

没有屠城泄愤、抢掠百姓之事发生,这便是最好的!

刘祀进入且兰城,便直奔太守府。

战後的太守府一片狼藉,墙上、地上到处是刀痕和血迹,院中的几棵老树都已砍断了,横七竖八地倒在碎石堆里。

刘祀也不嫌弃,在正堂坐定之後,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诛杀朱褒宗族。

传令一下,兵卒们即刻行动。

朱褒的三族家眷,无论老幼,悉数缉拿归案。

这道命令冷酷,却必要!

朱褒此人在经营多年,宗族势力盘根错节,若不连根拔除,留下的种子迟早还会生出新的祸患。

对叛臣仁慈,便是对忠臣的残忍!

诛杀宗族的消息传开後,整个且兰城笼罩在一层肃杀的气氛之中。

然而紧接着,刘祀又下了第二道令。

「向宠,在城中衙署门前,立一面牛皮大鼓。」

「传令全城百姓,凡在朱褒治下受过冤屈、遭过不公者,皆可前来击鼓鸣冤,本王亲自受理!」

此令一出,那因诛杀宗族而压抑的气氛,忽然间变了味道。

百姓们先是不信。

然後是将信将疑。

直到朱褒宗族人头悬挂在城门,法场上斩刑不断,鲜血淋淋时————

底下围观的百姓们这才信了,一面拍手称快,人群顿时翻涌着涌入府衙而来。

第一个胆大的汉子走到那面牛皮鼓前,抄起鼓槌「咚咚咚」地敲了起来————

随後,洪水般的人群涌了过来。

告状的、喊冤的、哭诉的————

太守府门前从早到晚,人头攒动,络绎不绝。

朱褒治下这些年积攒的冤案、恶政、欺压,如同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桩桩一件件全涌了出来。

刘祀坐镇太守府正堂,一连数日,白天审案,晚上理政。

几日下来,且兰县中那些仗着朱褒的势为非作歹的大族豪强,被清扫了一大半。

作恶多端的匪人、贼人、地痞、恶霸,经查证属实後,当众处斩。

几日下来,太守府门前,足有二百余颗人头落地!鲜血浸透了衙署门前的青石板,却浇灭了百姓心头积压多年的怒火————

杀完了该杀的人,刘祀又做了一件事。

「马忠,你本就是牂郡丞,对本郡风土人情、官场脉络了如指掌。即日起,孤任命你为牂牁太守。」

马忠浑身一震,双膝跪地:「臣————臣何德何能————」

刘祀伸手将他扶起,拍了拍他的肩膀:「守土安民,抚慰百姓,审理冤案,重整郡治。」

「孤即将率军西进,与丞相合围益州郡。这方才平叛、百废待兴的牂郡,孤便都托付於你了!」

马忠红着眼眶,重重一拱手:「臣必不负大王所托!」

上任当日,马忠便翻出了太守府中堆积如山的旧档案。

那些积压了不知多少年的冤假错案,一卷卷、一摞摞地摊满了整间书房的地面。

马忠看着那些泛黄的竹简和帛书,沉默了许久。

然後坐了下来,挽起袖子,开始逐卷审阅。

诸事安排妥当後,刘祀没有在且兰城多做停留。

他留下马忠镇守牂,又与他分了五百精卒暂稳局势。

而在拔营西行之前,刘祀还要再去一处地方,正是怪石林!

原因只有一个。

祭祀常房!

那个被朱褒分屍弃於荒野的益州从事,那个至死不愿附逆的忠臣,他的遗骸还散落在怪石林中,已然无法找寻。

来时赶路匆忙,无暇顾及。

如今朱褒已擒,且兰已定,这件事便再也不能拖了。

大军回到怪石林时,正值黄昏。

夕阳将那一片嶙怪石染成了血红色,如同凝固的火焰。

——

刘祀翻身下马,站在那片乱石之间,望着青石上那些早已被风吹日晒得乾涸发黑的血迹,久久无言。

风过林梢,呜呜作响,如泣如诉。

「常从事————」

刘祀低声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声淹没:「本王来迟了!」

怪石林中,一方供桌已然摆好。

香炉、清酒、干肉、粟饭,一应祭品整整齐齐地列在石台之上。

三炷清香插入炉中,青烟袅袅升起,在黄昏的晚风中缓缓散开,弥漫在这片嶙峋怪石之间,如同亡者不散的魂魄。

刘祀负手立於供桌前,面色肃穆。

身後,高翔、廖化、向宠、霍戈以及数千汉军将士,齐齐肃立,鸦雀无声。

「将那贼子朱褒带上来!」

几名兵卒拖着一个五花大绑的身影走了上来。

朱褒被撼在地上,蓬头垢面,衣衫槛褛,早已没了先前那副「牂牁王」的威风。

他被按着跪伏在供桌前的青石地面上,抬起头,望向四周。

这处怪石林,他怎会认不得?

当初便是他亲自率领亲卫,一路追杀常房至此,然後他下了令,乱刀分屍。并将屍块弃於荒野,害一位堂堂大汉忠良死无全屍!

此刻旧地重游,朱褒纵然再混不吝,心中也不由得闪过一丝寒意。

刘祀要在这里处置他,以命偿命,以血祭血!

可他尚不知,等待他的究竟是怎样的死法?

刘祀并未急着开口,只是一挥手。

几名军卒会意,从腰间抽出了马鞭。

「啪!」

第一鞭落在朱褒背上,皮开肉绽,一道血痕赫然浮起。

「啪!」

第二鞭、第三鞭————这一鞭接一鞭的抽,不紧不慢,每一鞭落下时都打得皮开肉绽。

朱褒咬紧了牙关,一声不吭。

他死死地攥着拳头,既然将死,索性留住最後一丝尊严!

然而,五鞭,十鞭,十五鞭————

到第二十鞭时,朱褒的後背已经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了,血肉翻卷,鞭痕纵横交错,触目惊心。

他终於开始忍不住了————

此刻的朱褒,嘴角抽搐,面部肌肉扭曲,牙关间发出「咯吱咯吱「的磨牙声。

「嘶————啊!」

一声压抑不住的惨叫终於从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高翔站在一旁,冷笑一声:「呦,想装硬汉?」

他嗤笑了一声,朝兵卒们一摆手:「来人,将他衣衫尽去。

「,几名兵卒上前,三下五除二,将朱褒身上那已经被鞭子抽烂的衣物悉数扒了个乾净。

朱褒赤条条地跪在青石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淌血,冷风一吹,疼得他浑身直哆嗦。

就在这时,廖化端着一只陶罐走了过来。

罐中之物色泽金黄,黏稠浓郁,正是蜂蜜!

没错,刘祀睚眦必报,即便受罪的不是自己,可这大汉的忠臣惨死,他一样要护犊子!

廖化将陶罐递给兵卒,沉声道:「往他身上,一寸不落地抹!」

兵卒们从罐中捞出大把蜂蜜,往朱褒那伤痕累累的身上涂抹开来。

朱褒起初并未看清那是何物,直到蜂蜜浸入伤口,传来一阵刺痛,他下意识舔了舔抹的满脸都是的粘稠物————

甜的?

不好,是蜂蜜!

朱褒浑身猛地一震,面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是南中土生土长的人,怎麽可能不知道这意味着什麽?

此刻的朱褒,猛地挣紮起来,却被几名兵卒死死摁住,动弹不得。

如今正是春暖之时,怪石林中草木繁茂,虫蚁野蜂无数。

蜂蜜的甜腻气息一散开,那些循着气味而来的「访客」们是接踵而至。

先是几只黑蚂蚁。

然後是一小群。

然後是一大群。

然後————「嗡嗡嗡————」

野蜂来了。

三五只——十数只————最越聚越多!

它们围着朱褒那抹满蜂蜜的身体嗡嗡盘旋,很快便落了下来,贪婪地舔舐着他皮肤上的甜蜜。

而那些黑压压的蚂蚁,则如同千军万马一般,沿着他的脚踝、小腿、大腿,密密麻麻地往上爬。

朱褒终於崩溃了。

「刘祀!!」

他嘶声尖叫,如同一头发了疯的野兽,在做着最後一搏:「此般酷刑折磨,实非大丈夫所为!更非人道所为!」

「汝若还有些志气,便给某来个痛快,何必如此折磨人?!」

「啪!」

话音未落,迎接他的却是高翔狠狠的一鞭子。

「闭嘴!」

高翔手指着此人,一字一句地怒斥道:「汝知晓此非人道所为?那常房常从事被汝乱刀分屍时,便是人道所为了吗?!」

这句话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得朱褒哑口无言。

他的惨叫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急促的喘息,但那些虫蚁野蜂,可不会因为他的沉默而停下来————

高翔不再理他,转过身去。

刘祀已然走到了供桌前,他一身素服,面色沉凝,伸手取过一杯清酒,双手举过头顶。

而後面朝成都方向。

那是大汉天子所在的方向,也是常房故乡的方向。

刘祀缓缓将酒洒在身前的土地上。

酒液渗入泥土,须臾便消失不见。

刘祀再取一杯。

这一杯,他没有洒向泥土,而是走到那块沾满乾涸血迹的青石前,将清酒缓缓淋了上去。

酒液冲刷着那片发黑的血痕,在石面上蜿蜒流淌,如同亡者的泪。

刘祀注视着那块青石,轻声开口,声音虽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常从事,魂兮归来!」

「此地非尔死所,尔忠不死。孤今在此,为尔招魂,为尔雪耻!」

「逆贼朱褒,已伏法於尔殉难之地。从事一腔忠血,朝廷不曾忘,大汉不曾忘,孤——

——亦不曾忘!」

说罢,刘祀後退三步,整了整衣冠,朝着那块青石深深一拜。

「从事安息!」

高翔的声音在怪石林中回荡。

「哗!」

身後数千汉军将士,齐齐躬身,行三拜之礼。

甲叶碰撞之声如同潮水,在山谷间起伏回响。

场面一时间肃穆而庄严,三拜毕,霍戈上前一步,手捧一卷帛书,立於那块以青石垒成的衣冠家前,展帛朗声诵读祭文。

「维章武四年,春三月,汉中王祀,谨以清酌庶馐之奠,致祭於故益州从事常公讳房之灵前————」

「拜!」

霍戈的声音清朗而沉稳,一字一句回荡在怪石林间。

三军肃穆,哀悼忠臣。

有几名老卒听着听着,竟红了眼眶。

他们不认识常房,可他们知道,一个忠臣不该是这种死法。

然而这片庄严肃穆的气氛,很快便被另一种声音打破了。

「啊————!!」

「啊啊啊————!!救救我啊————求求你等救救我————」

朱褒的惨叫声越来越凄厉。

野蜂开始蜇了。

毒刺扎入那些浸透了蜂蜜的伤口之中,剧痛如同烧红的铁针,一根根直往肉里钻。

蚂蚁更是无孔不入,成千上万只黑蚁爬满了他的四肢,啃噬着他每一寸裸露的皮肤。

朱褒在地上疯狂翻滚,却挣不脱绳索的束缚。

他的身上已经看不见完好的皮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密密麻麻的黑色蚁群和嗡嗡盘旋的蜂群。

「刘祀!刘祀!」

朱褒嘶哑着嗓子,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给孤一个痛快!求你了,给孤一个痛快吧!」

刘祀站在供桌前,背对着他。

那张年轻的面孔上,依然是那副云淡风轻的神情,一如他被俘那日初见时一般,平静且淡然:「话太多了,将他封口绑缚住,令他一人独享这万蚁蚀骨之苦吧。」

身後的朱褒,听闻此言,满眼中都是绝望。

顷刻间,他想到了咬舌自尽!

可不等他有所动作,口中已被抓了把枯树叶,堵得死死的。

随即,几名兵卒将他五花大绑起来,令他连死前的挣扎和哭喊都无法发出,只能憋屈着感受死亡到来前的寒意————

朱褒的惨叫声渐渐弱了下去,从嘶吼变成了呜咽,从呜咽变成了抽泣,最後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喘息。

就在这时,一骑飞尘从东面疾驰而来。

「报—!

」

来人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书信:「大王,马太守派人送来紧急军情!是东吴右将军、交州刺史步骘写给朱褒密信!」

刘祀眉头微微一动,接过信函拆开。

一目十行地扫过之後,他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信中所言,朱褒前番派人求救,步已率三千精兵自布山出发,沿周水北上,直奔牁边界而来。

为了避免与汉军正面冲突、落下破坏汉吴联盟的口实,这三千吴兵全部乔装打扮成南中蛮兵,意图以「蛮族援军」的名义进入牂,助朱褒守城。

刘祀看了一眼信末落款的日期,迅速在心中推算了一下。

从落笔之日到今天,少说也过了五六日。

步骘的兵马,只怕已经进入牁地界了!

「呵。

「7

刘祀冷笑一声,将书信随手递给了身旁的向宠。

「东吴这帮鼠辈,当真不知羞耻!汉吴联盟尚在,白纸黑字,墨迹未乾。不敢堂堂正正引兵入境,便乔装打扮成蛮人,意图暗中搅动南中叛乱!」

说到此处,刘祀心中更露出几分不屑与讥讽:「步骘啊步骘,亏你还是东吴名将,乾的却是这等鬼鬼祟祟、见不得光的勾当。」

「真是有何等样的主人,便养出何等嘴脸的奴仆!」

向宠看完信後,面色也跟着沉了下来,将信又递给了廖化和高翔。

两人看罢,皆是面露怒色。

「大王!臣请率本部兵马南下,截击吴军!」

「大王!臣也请战!」

廖化方才请令,高翔紧随其後,声如洪钟道:「三千吴兵又有何惧,臣请一支军令,定为大王守住牂牁,痛击这伙无耻吴军!」

刘祀看着两员急得脸红脖子粗的猛将,没有急着答应,而是负手踱了几步,自光微微眯起,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历史上,丞相破越郡应当是四月,然後五月渡过泸水,开始着手平定益州郡。

如今才三月中旬,距离与丞相主力合围益州郡的日期,尚有时日可用。

换言之,他有足够的时间,先处理掉这支不请自来的东吴「客人」。

而且,步骘远道而来,走的又是周水那条蜿蜒难行的水路,对样牁境内的情况必定一无所知。

他不知道朱褒已经败了,更不知效且兰城已破的消息,而这些显然对於自己用兵更加有利!

「诸位不必争了。」

刘祀开了口,语气中带着几分自信与从容:「向贰督,依据秘方,即刻督造万斤猛火油。」

「臣遵令!」

向宠重重拱手,转身便走。

刘祀又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个已经奄奄一息的朱褒。

虫蚁蜂群仍在啃噬着他,可他已经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偶尔抽搐一下的身体,证明这人还没断气。

刘祀的声音淡淡的,如同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待朱褒断了气,将屍首用石灰裹了,装匣密封。」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具行将就木的躯体,目光投向东南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届时将此人送与孙权,做个礼物。此乃孤送他之礼,也叫他孙十万好生瞧瞧,勾结叛臣、搅动南中的下场,是个什麽模样!」

廖化和高翔对视一眼,全都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大王这一手,当真够狠呐!

但二人虽觉大王狠辣,心中反倒更加信服於他!

杀朱褒,祭忠良,此乃大王有恩有义。

裹石灰,送孙权,这等对外羞辱虽然无礼,却是真心实意为忠臣复仇,扬我大汉国威i

此等真性情之人,纵然行事狠厉、睚眦必报了些,又能如何?

弟兄们跟在他手下,反倒才觉得踏实!为之信服!

遣了向宠去造轻油,刘祀随後又转头看向廖化:「廖将军。」

「臣在!」

「即刻派出斥候,沿周水南下,探明步骘兵马的确切位置和行军路线。」

「记住,从归降的蛮兵中挑几名机灵些的,令咱们的斥候也扮作朱褒的人,正好用来刺探吴军虚实。

廖化眼前一亮,立刻领会了刘祀的意图。

且兰城方破,步骘远道而来消息闭塞,根本不知城中已经变了天。

若是利用这个信息差,以归降蛮兵为诱饵,谎称朱褒仍在坚守,引步骘深入————

一场漂亮的伏击,便可水到渠成了!

「臣明白了!」

廖化拱手领命,大步而去。

高翔还杵在原地,一脸不甘心地看着刘祀。

刘祀瞥了他一眼,笑骂道:「急什麽?仗有你打的,先回去磨刀。」

高翔咧嘴一笑,重重一拱手,转身去了。

怪石林中,暮色渐浓。

刘祀独自站在供桌前,望着那块沾满清酒与旧血的青石,沉默了许久。

风拂过衣袍,猎猎作响。

身後,朱褒的喘息声已近乎消散————

望着东南方向,刘祀心道一声,孙十万,是你先不当人的,也就别怪孤手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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