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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八章 撕破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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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蠍明显没有听过这样的要求。 「办不到?」闻夕树眯起眼睛。 天蠍沉默了很久後,缓缓抬起头:「到底为什麽要这样呢?难道现在不好麽?谁的人生不渴望一种绝对的安全感————」 「而我就是那个提供绝对安全感的!」 「要不我降低一点我的存在感,我让你忘掉我的存在,但默默地让你成为一个运气很好的人?」 「别这样,哥哥,你别许这样的愿望!我可是最在乎你的弟弟!」 天蠍的眼里流露出的,是一种恐惧。 闻夕树得承认,什麽事情都有个兜底的,确实很爽。 但他真的不喜欢。 「我喜欢在不确定性里寻求确定性。」 天蠍立刻说道:「我就是那个确定性!」 闻夕树摇头:「我说的是寻求,而非得到。」 「如果这个世界真的可以一个愿望下去,所有问题都解决了———— 「那我就失去了解决问题的资格。总不能我再去创造问题吧?所以,请你消失。」 人生总是充满坎坷和问题,跨过坎坷,解决问题,便是大多数人快乐的源泉。 从饥饿寒冷,到吃饱穿暖,这个过程或许痛苦,但结局一定是快乐的。 从无人问津,到名满天下,从陌生不识,到白首相依,从大字不识,到学富五车———— 人生总是有要达到的彼岸,过程自然不顺,但一旦抵达,就会快乐。 可闻夕树感觉到了,自己被剥夺了快乐的权利,不是因为无法抵达,而是————压根没有所谓的终点。 起点到终点,根本就是一个念头,这样的人生,一定在某个阶段很爽很爽。 但偏偏,不是闻夕树这种人喜欢的。 天蠍还想说点什麽,但刚要开口,闻夕树就非常严肃地说道:「请你消失。彻底消失。这就是我的愿望。」 「不————哥哥!你疯了,你难道就没有渴望达成的事情?这个世界还有你绝对无法达成的事情,你难道不渴望看看那上面的风景?」 「请你消失!我说了,消失!消失!这个世界我不需要一个能满足我一切愿望的存在事实上,闻夕树真的也有不舍。这不是他表里不一,毕竟,要放弃一个许愿机,一个灯神或者神龙,对他来说真是非常痛苦的。 会不会後悔,他自己也不知道。可他说的也都是实话。没有挑战性的世界,没有问题需要解决的世界,不是他喜欢的世界。 而舍弃天蠍的痛苦,也是痛苦。他现在要的,就是感受真真切切的痛苦,而不是那种随时可以被弥补的伪痛苦。 「哥————」 「消失!永远消失!」 闻夕树的话语里充满了决意。 天蠍这一刻也看懂了这份决意,他还是感到不可思议。 因为在无数个夜里,所有在白天被真实的末日所伤害过的人————都渴望一份安稳。 而自己就是那样的安稳。 但居然有人舍弃了那种安稳。 「你可以先选择性忽略我————没有我,世界末日不会————」 闻夕树直接打断:「抱歉,你已经让我感知到了,我便无法忽视,我会怀疑我的每一次成功,都不是源於我自己的努力,而是你这金手指带来的。」 「没有你,也许我无法看到宇宙的尽头,无法完成一个神才能完成的事情!但有了你,我连做人的快乐都没有了」 「我能做到哪一步,那就到哪一步,至於你,给我消失!」 「消失!!」 闻夕树的声音,在三塔学院里回荡。 但很快,周围忽然变暗了。 天蠍的表情,也从惶恐惊措,变成了一种困惑。 困惑中,带着几分疲惫。 天蠍的脸开始迅速变白,和周围的黑形成了一种对比。 闻夕树猛然发现,有些场景好像开始————出现了变化。 「原来你试图打破的,是底层的逻辑麽?追求痛苦的本质,就是为了植入这样一个底层代码。」 天蠍的样子还是没变,只是皮肤白了不少,但声音彻底变了。 那声音,闻夕树总觉得在哪里听过。 「没有我,夜晚就会结束。闻夕树————如果我告诉你,白天远比夜晚残酷,你还是会选择抛弃夜晚麽?」 闻夕树叹道:「我已经许下愿望了,你为什麽就是不听呢?你都快现出原形了,不是麽?」 「三塔让我觉得很有意思,世界破破烂烂,但不也有一堆人愿意去缝补麽?」 天蠍不再挣扎。或者说,他这次露出了真正的本相。 他开始变高,不再是小孩的模样,宝蓝色的西装,也开始变得发灰发白,像是沾染了 不少尘埃。 最终,一个瘦高模样的男人出现了。 「如果————好吧,我必须满足你在永夜之地的愿望,不是如果了,是真的没有我了,现在————你看到的一切,夜晚不再是唯一了,白天也会出现。」 「我再给你最後一个机会————真的是最後一次,闻夕树,如果这样你还是选择真实,那我将还你真实。」 老板。 诡塔七十七层————诡异的永夜科技面试,招人,将怪物变成人———— 闻夕树也在这一瞬间,把一切想起来了。 原来自己出现在了老板的梦里。 这真是可怕的幻境,原来老板的梦,连身为星座的自己,都无法辨别真假。 若不是一开始植入了一个「我渴望感受痛苦」的思想种子,恐怕自己绝对无法短时间内看透本相。 「你是第一个————拒绝我帮助的人,而且让人惊叹的是,你只用了如此短的时间。明明你根本没有发现,自己处在梦境里。」 「我得说,你是一个疯子。」 闻夕树看着老板说道:「我前面已经自我剖析过了。」 老板说道:「抱歉,我占用了你弟弟的身份。因为这比较符合现实,现实里,他一直在帮你。」 闻夕树点头。 天蠍确实和许愿机有点相似。如果没有癫倒之骰,天蠍就是自己最大的金手指。 老板说道:「你的本愿,是世界没有末日,这样的愿望,只能在夜里实现,所以————我提高了阈值,没想到你居然会拒绝。」 「我也不是没有考虑到,你需要挑战性,但你能从根源上拒绝我,真的是非常意外。」 老板笑了笑:「可你————经历过末日麽?闻夕树,你只是一个实力强大的看客,你知道普通人在末日里如何挣扎麽?」 闻夕树说道:「我只能说我看过,但我想我无法说出我和他们感同身受这样的话。」 老板忽然走向闻夕树,闻夕树也没有避开。 因为老板身上没有恶意。 「那我————便让你看看,夜与昼的交替。」 这一幕像极了闻夕树要给人看弹幕。 老板的手点在了闻夕树额头上。 原本灰白的永夜之地,又一次,开始有了光明。周围开始构建出完全不一样的场景。 夜。 夜晚的街道是湿的。雨刚停。路灯把积水照成一片片柔软的琥珀,孩子的凉鞋踩上去,溅起细小的水花。 单天翼牵着女儿的手,走得很慢。 小果只到他膝盖上面一点,走几步就要抬头看他一眼,像在确认他还在。 单天翼低头,满脸笑意:「看路啊,别看我呢。」 小果也笑,眼睛弯成两道很细的月牙。 「爸爸,今天老师表扬我了。」 「表扬你什麽?」 「老师说我睡觉很乖,没有踢被子。」 单天翼蹲下来,把女儿往怀里一搂,说:「那等会儿回去,爸爸给你泡蜂蜜水。喝完再睡,更乖。」 小果搂住他脖子,脸埋在他衣领里,声音软乎平的:「那爸爸也要早点睡。你总是在我睡着以後才回来。」 「今天不了。」单天翼说,「今天爸爸看着你睡。」 路灯拉长了两人的影子。那一大一小的黑影落在地上,牵在一起,像永远不会分开。 昼。 阳光很烈。 照在售楼处後面的景观池上,泛着油绿的光。 女儿小果,浮在水面上,她的脸朝下,红色小棉袄鼓起来,像一团被水泡胀的海绵单天翼跪在池边,双手在池水里疯狂捞动。 他张着嘴,但喉咙里发不出人声。 他的影子在地上剧烈扭动。 他伸手抓影子,指甲陷进沥青里,一下一下抠,抠到指甲盖破碎,露出肉来。 「是你————是你先看到她的!」他对着影子吼,「你为什麽不叫我?你为什麽不拉她!」 影子没有躲。它只是躺着,像小果最後躺在地面上那样。 阳光太好。好到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孩子左边脸颊上有一道擦痕,是摔下去时磕在池沿上的。 水波轻轻推着她,像在哄她睡觉。 单天翼终於不动了。他慢慢把手从水里抽回来,掌心还抓着一小块影子。 许久之後,这个男人爆发出悲恸的哭声,他不断撕扯自己的影子,不断咒骂从来不敢咒骂的上苍。 为什麽要把自己变成怪物?为什麽世界会变成这样? 夜。 夜晚的商场很亮。 高真真牵着妹妹的手,从电梯上下来。 高真意正在试一条白色的裙子,转了个圈,裙摆像花一样绽开。 高真真站在旁边,作为姐姐她虽然自己很时尚,但还是对妹妹说:「太短了。」 「哪里短!明明刚好!你还有更短的呢。」 高真意凑到她眼前,抬起胳膊比了比。 「姐姐,你摸摸嘛,这料子可舒服了。」 高真真伸手捏了捏妹妹的裙角。柔软到带着夜风里的凉。 「行吧,就一条。等你考上大学,再给你买三条。」 「切,等我工作了,我一天换三条。」 「那你赶紧找个男朋友,让他给你买。」 高真意「喊」了一声,扭过头去,又忍不住靠回来,小声说:「姐,你觉得我们部门那个林哥怎麽样?」 「不怎麽样。看着就像个会迟到的。」 「可他会帮我带早餐。」 「所以呢?你嫁给他当早餐?」 高真意笑得前仰後合,高真真也笑。 商场里人很多,声音嘈杂,灯光亮得像永远不会熄。两姐妹挨在一起,影子交叠成一个。 昼。 阳光从裂开的天井里浇下来,像烧红的铁水。 高真真跪在消防梯下面。 妹妹躺在一堆碎砖和玻璃碴里,身体弯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 她死了。 白裙子被血泡成了深红色,裙摆还卷着,仿佛一朵开了一半就烂掉的花。 「高真意!你听见没有!我抓住你了!你上来!」 高真真疯狂地伸出手。 三只,五只,十几只。那些手从她背後、袖口、腰侧钻出来,朝地上的妹妹伸去。它们抓她的胳膊,抓她的头发,抓她已经不再动弹的手指。 她让所有的手,都做出努力接住妹妹的姿态,可一切都迟了。 她不可能在此时接住一个————早在昨夜就坠楼的人。 她忽然想起来,妹妹昨晚说:「姐,你抓着我,别松开。」 她说:「我不松开的。」 可她还是松手了。 她还记得妹妹脸上的惊恐,记得自己陡然放手去抓另一个人时,那种错愕。 高真真终於尖叫出来,那声音撞在断裂的墙体上,把灵魂震得破碎。 她的许多手都开始扇自己的耳光,将自己扇得血肉模糊。 在水光倒影里,她看到了那怪物一样的脸,那仿佛蛇一样的手臂———— 「我是个怪物————」 她在妹妹的屍体上嚎啕大哭。在这个生命为草芥的末日里,她掌握不了生死,甚至连人的身份都无法掌握。 夜。 夜晚的房间很安静。宋小雅盘腿坐在地上,给一个小女孩吹头发。那女孩的头发又细又软,湿着的时候贴在脖子上,像一小片温顺的苔藓。 「姐姐,我今晚能跟你睡吗?」 「能啊。」 「我会不会做噩梦啊?」 宋小雅停下手里的风筒,把小女孩的脸转过来,认真说:「不会的。梦都是假的。你闭眼前看见的是我,醒来看见的也是我。中间不管梦到什麽,都是假的。」 小女孩重重地点头,眼睛亮晶晶的:「那我睡了!」 「嗯。」宋小雅说,「我看着你睡。别怕,不用呼吸那麽重。慢慢来。」 她自己也笑。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小女孩的口鼻上。不是为了捂,只是想感受一下那轻微的、温热的起伏。 那是活着的感觉,那是一种只有人类才有的起伏。宋小雅的呼吸也很明显,温热的撞在了小女孩的脸上,让她的梦里,多了一种淡淡的安全感。 还是阳光,只是这一次,它照进了地下室的小窗里,像一根细长的刀片。 宋小雅低着头,跪在水洼旁。 那个小女孩躺在她面前,嘴唇青紫,眼睛瞪得很大,两只小手还攥着宋小雅的手指,像要掰开什麽。 周围的人,一个个都被那恐怖的怪物抓走。 唯有没有呼吸的二人还在这里。 她没有呼吸,是因为她是怪物,但女孩没有呼吸————是因为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 宋小雅忽然看见自己手掌上留下几个小小的、深深的指甲印。很深,深到发白。可她不知道。她一点也感觉不到。 她这才想起来,她早就不会呼吸了。她不需要空气,也不记得,一个六岁的孩子憋不住气的时候,会那样一下一下地抓她的手。 她以为那是在说「我还在」。 其实那是在求救,是在哀求她:「姐姐————放开我!」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那几个指甲印照得清清楚楚。 像五个细小且永远不会癒合的洞。 那也是她杀人的证据。 一个怪物,杀死了一个对她满是信任的孩子。 这多麽像外面发生的故事。 宋小雅沉进水里,想要溺死自己,想要让自己感受到一点————属於人类的窒息。 好像只有肉体的窒息,才能缓解此刻精神上的窒息。 可是她————不用呼吸。 夜。 没有末日,夜晚比白昼更让人安心。 每个人都在永夜科技大楼里,安安静静地享受着末日到来前才有的宁静。 付康看着落地窗外的夜色,心里满是自豪。 他的安保程序不会被突破。 在永夜科技里的所有人,都可以用人类的身份活着。 有他和老板在————这栋大楼会不断扩建,这里不会只是一栋写字楼,会慢慢成为一个不被末日侵蚀的最後的避风港。 在这里,父亲可以带着孩子嬉笑,在这里,姐妹可以逛逛楼下的商业层,就仿佛末日还未发生。 在这里大家不用担心末日的惊扰,怪物们无法突破一切防御。因为自己的程序,不会出错。 末日,会慢慢消散。夜色会永远保护所有人。 昼。 阳光,这一次穿透地下通道的裂缝,仿佛无孔不入的水银。 付康曾经无数次希望自己可以慢一点,但他还是快了。 他的快,也让他终於造成了无可挽回的悲剧。 这栋大楼,开始塌陷,有的地方形成了悬崖一样的死路,有人从那里坠落。 有的地方虽然安全,但藏在里头的孩子,再也不会感到温馨,只是内心不断呼唤父亲o 有的地方因为塌陷,导致亲人之间,生死两隔。 还有的地方,因为怪物的入侵,导致人们不得不屏住呼吸,在脱离呼吸的环境里,沉默着死去。 没有避风港。 末日的铁蹄,将永夜科技彻底踩碎。 这个世界时时刻刻都在发生破碎与死亡,就像太阳永远会升起。 昼与夜在交替着。 一念是虚假的美好,一念是残酷的现实。 闻夕树沉默地承受着这种美好与残酷的切换。 老板的咳嗽声再次响起:「他们————都还活着,只是睡在了夜里。」 「可这样的夜里————他们的世界里,不会再有死亡,不会再有离别,他们还是人类!」 「闻夕树,你也可以是人类,你的业一旦归於我,永夜之地的夜会更加的庞大,终有一天,这个世界不再有残酷的现实————」 「一个只有美好的夜色世界会降临————」 「不是只有站在光里的人,才是救世主。」 「有了你的业,以及你主观上的帮助,我可以将你的兄弟姐妹们,全部纳入夜色「在那里,你们不必承担任何责任,不必去对抗不可战胜的强敌。」 「这样不好麽?」 闻夕树得承认,不是只有站在光里的人才是救世主,这句话很打动他。 他的前世里,的确也有类似的存在,当然,是存在於故事里。 比如试图用月亮来创造一个人人都幸福的世界。 小时候,他觉得那个反派太坏了。 但随着他不断成长,他又觉得————好像那个世界没什麽不好。 而且眼前的老板,比起那些故事里的反派,似乎更有魅力一点。 他把所有人的痛苦都吸收了,然後还给了所有人他们渴望的梦境。 这有什麽不好呢? 闻夕树笑了笑:「你是一个好老板,你的员工们————其实很弱小,在末日里也很难活下去。」 「至少,你让他们活下来了,活在夜色里,幸福且麻木。这没什麽不好的。」 老板再次邀请:「那麽你呢?你要不要加入我————」 闻夕树没有立刻开口。 此刻,他其实还未回到现实里,还在老板的梦里。 他只要同意,老板大概就能完全夺走他的「业」,他背负的责任与痛苦,都会变成老板的责任与痛苦。 他只需要————幸福地做梦就好了。 这确实很好。 但地堡众生还在不断开拓三塔。 江城的那场雨,已经将一个鹦鹉般的女孩淋湿了。 杰克与珍妮佛,还在摩恩市里,等着他们也不知道的东西。 秋山幸与森田瞳,还有灵清法师,都还在努力地把户江变好。 十二星座也开始团结起来,一同面对一个即将到来的,也许无法战胜的存在。 光里固然残酷,但还是有人在修补这一切。 如果躲进夜里,岂不是把他们的努力全否了? 如果美好只能靠梦与幻想————那岂不是把世界衬得更残酷了? 闻夕树笑了笑,他找到答案了。 「对不起,我认可你的志向,你是站在夜里的救世主,毕竟,在末日里,有些美好连梦都难以企及,能让人做一个不会醒来的梦,也挺好。」 「这是一个容易的选项,适合那些弱小的人。」 「但我啊————也不想逃避那些光。也总得有人,该去做些困难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