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渡灵人
第53章 不止于兄弟手足之情
李穠 · 更新时间未知
樊义山一个打盹,醒了。 他发现,床上,令狐曲正睁眼看着帐顶的青色布幔。 樊义山心里一紧,本能紧张地后退,但过了须臾,又大着胆子,凑过去查看。 他看见,令狐曲的瞳孔是棕褐色的,没有纯黑,也没有浑浊,不是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虚无感。 而令狐曲也侧头来看他。 晨光从窗外漏进来,落在樊义山的肩膀上,将他身上的青衫照出一层淡淡的光晕。 樊义山的眼睛里全是血丝,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分外憔悴。 四目相对,樊义山颤声唤道:“贤弟?” “水。”令狐曲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着了火。 樊义山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冲到桌边倒水,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桌。 他顾不上去擦,端着碗回来,扶着令狐曲的肩膀,将碗凑到他嘴边。 令狐曲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慢点,慢点。”樊义山的手还扶着他的肩,不敢松开。 令狐曲放下碗,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翻过来覆过去地看,像是在确认这双手还是不是自己的。 他的声音有些虚,但比刚才好了许多:“附在我身上的东西已经走了……” 像在告诉樊义山事实,又像是不确定地询问。 樊义山也发现了,此时的令狐曲眼神清明,和之前被附身时判若两人。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眶泛红:“走了。真的走了。昨夜杜七娘子回府时,特来告知我说附在你身上的那东西已经被渡走了,你醒来之后就是你自己了。她没有骗我……” 两个人就这样坐了一会,谁都没有说话,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鸣,一声一声清脆而短促,像在报喜。 “咱们该去谢谢杜七娘子。”许久,樊义山回过神来,说道。 “我是该去谢谢杜七娘子。”令狐曲说。 令狐曲跟着樊义山走进杜若的院子的时候,脚步还有一些虚浮。 他在杜若面前站定,端端正正地鞠了一躬:“杜七娘子救命之恩,在下没齿难忘。” “不必多礼,那东西本来就不是冲着你来的,你只是被牵连了。”杜若道。 樊义山说:“七娘子,我们在府上叨扰多日,该回去了。” 杜若点了点头,没有挽留。 “我回御史台之后会去牢里探望杜节使,有什么消息我会让人带话给你。” “多谢。”杜若简短说了两个字。 从杜府出来,长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卖早点的摊贩支起了棚子,蒸笼冒着白茫茫的热气,混着油条的香味在晨风中飘散。 孩童们背着书囊穿过街巷,鞋底踩着青石板路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 令狐曲走在樊义山左边,脚步比出府时稳了许多。 他的目光扫过街边的摊贩、行人、屋顶上蹲着的猫,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世界。 两个人沉默着走了一路,快到寓所门口的时候,令狐曲忽然停下脚步。 樊义山走出几步,发现身后没人跟上,转过身看着他。 晨光落在令狐曲脸上,将他的眉眼印得有些模糊。 他的嘴唇抿了又抿,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樊兄。”他终于开口。 “嗯?” “你是不是不可能辞官跟我回荥阳了?” 樊义山愣了一下。 令狐曲的表情很难看:“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了。” “贤弟,我不是不想回荥阳。”樊义山解释道,“杜茂源的案子还没定,杜七娘子帮了我们这么多,我们不能一走了之。我留着这官身在御史台,至少能替她打听消息,替她在牢里照应她父亲一二。” 令狐曲垂下眼,看着地上两个人的影子。 晨光将他们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等杜茂源的案子尘埃落定,”樊义山说,“到时候我跟你回荥阳。” 令狐曲没接话。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终于等到了风停,却发现自己已经弯了。 两人进了寓所,樊义山去厨房烧水、沏茶。 令狐曲坐在堂屋里,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幅字——是他父亲令狐良生前写的:“文章可以写得钝,风骨不能输。” 他的目光在那幅字上停了很久。 樊义山端着茶壶进来,倒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到令狐曲面前。 令狐曲端起茶,没有喝,只是盯着水面上漂浮的茶叶梗。 “樊兄。”他忽然开口。 “嗯?” “我有一句话憋了很久了。” 樊义山抬起头看着他。 令狐曲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茶盏里,水汽氤氲,模糊了他的眉眼。 “我对兄……不止于兄弟手足之情。”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炉子里的水壶还在咕噜咕噜地响,蒸汽从壶嘴里往外冒,将厨房和堂屋之间的门帘吹得轻轻晃动。 樊义山的手僵在半空中,端着的茶盏倾斜了一瞬,几滴茶水溅出来,落在桌面上氤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令狐曲依旧没有抬头,声音依旧很轻:“从荥阳的时候就是了。樊兄,我不想做你的贤弟。” 茶叶梗在杯里慢慢舒展开,像一朵终于等到水的花。 御史中丞卢宏正,终于在御史台见到了樊义山的面。 “主簿大人告假结束了?”他走过来关切地问樊义山。 为了照顾令狐曲,樊义山以休病假为由,向卢宏正请了几日假。 樊义山向卢宏正拱手致谢:“多谢大人关心,卑职身体已无碍。” “你无碍了,轮到本官病休几日了。”卢宏正一脸苦笑。 看着卢宏正匆匆离去的背影,樊义山有些奇怪,不知道卢宏正遇到了什么事,还是手底下人偷偷给他提了个醒:“牢里关着的那两位,几乎吵翻了天。” 那两位,指的郑柱和杜茂源。 郑柱如今也被关在牢里,和杜茂源关在隔壁间。 御史中丞卢宏正走后,樊义山在廊下站了片刻,整了整衣冠,朝牢房的方向走去。 樊义山隔着牢房栅栏看进去,见杜茂源盘腿坐在草席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坐。几日不见,这位昔日的节度使又瘦了一圈。 樊义山低声唤道:“杜节使。” 杜茂源睁开眼,目光浑浊了一瞬,随即亮了起来:“樊主簿,你怎么来了?” “我来是告诉你,杜七娘子安好。”樊义山说道,“她如今正在想办法全力营救您,请您务必保重身体,不要忧心。” 杜茂源深深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将满腔的焦虑都随着这口气排出体外。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杜若的事,而是问樊义山:“我这个案子接下来会如何?查得如何了?” “御史台这边能调阅的案卷有限,此案如今已移交御前审理。郑柱那边咬死了,说是您主动行贿,闽地驻军的证词也对他有利。杜节使,您究竟是怎么落入这个圈套的?” 杜茂源沉默了许久,苦笑道:“樊主簿,我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可这一次我的确是自己跳进去的。” 樊义山眉头一皱。 “我之所以会想着抱上闽地驻军的大腿,是因为闽地驻军那边主动来人,找到我说是有桩大买卖能赚三倍以上的利,我派人去查过,确有此事,对方的囤货单、码头契约全都做得天衣无缝。 我当时想,这顶多是个走私的勾当,在闽地那边算不得什么大事,便投了钱进去。然后一整船的财物就像泼出去的水,连个响儿都没听见,朝廷的人就来了,说我行贿驻军、私通外藩。 樊主簿,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对方怎么能把局做得那么真?” 樊义山自然也不知道。 从牢里出来,樊义山在御史台门口站了一会,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过去了,平康坊一连几夜都平安无事,没有邪祟作乱的迹象。 杜若每日在院中,偶尔翻阅几本从书坊买来的道藏典籍,看不出什么异常。 樊义山每日照常去御史台点卯,处理一些文书案牍的琐事,偶尔去牢里探望杜茂源,替他带些衣物吃食。 整个京城也都没有再发生命案,此前闹得人心惶惶的“魇魅”之说渐渐平息下来,坊间的议论也从邪祟转向了朝堂上的风波动向。 京兆尹这几日过得可谓心惊肉跳,每日天不亮就起身,亲自带着衙役在城中巡逻,生怕再出一点差池。 到第四日上,他确信头顶的乌纱帽并着项上人头全都保住了,这才敢睡上一个囫囵觉。 然而安稳的日子没过两天,一纸诏书便从宫里递了出来。 吴用在几名禁军的簇拥下,手中捧着一卷明黄绢帛,到了京兆尹的衙门。 他展开诏书,念了一长串文绉绉的句子,大意是陛下听闻京中“魇魅”之事已平,甚感欣慰,闻说有能人异士襄助破案,特召见其入宫觐见。 京兆尹磕头领旨。 “吴公公,陛下召见的那位异士……”京兆尹小心翼翼地试探,想得知武宗对杜茂源之女身份的看法。 吴用淡淡的看了他一眼:“陛下只说召见,咱家不知其他。大人只管把人带到宫门口便是,余下的事自有宫里头安排。” 京兆尹不敢再多问,连声应了。 等吴用走后,立刻吩咐人去杜府传话。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杜若便出了门,这次没有带宝儿。 京兆尹派来的马车已经在巷口等着了,车夫见了杜若,毕恭毕敬的行了个礼。 杜若上了车,马车轮子转动起来,沿着长安城的青石板路朝皇宫的方向驶去。 长安城的早晨总是热闹的,坊门刚开,赶早市的商贩便挑着担子涌上街头,吆喝声此起彼伏。 卖糊饼的摊子上飘着芝麻和香料的焦香,混着早点铺子里豆浆的甜味,在清冷的晨风中弥漫开来。 杜若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窗外飞快掠过的街景。 朱雀大街笔直的延伸向远方,尽头处隐约能看见皇城朱红色的高墙,墙内殿阁层层叠叠,琉璃瓦在晨光中闪着金色的光。 那就是皇宫了。 马车在皇城外停下,杜若下了车,便有禁军上前盘查。 京兆尹早已递了帖子进去,禁军核对过身份后,客客气气的引着她往里走。 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每过一道门便有新的守卫上来查验,层层叠叠的戒备森严得令人喘不过气。 杜若走的很慢,脚步不急不徐,像是在自家后院里散步。 引路的禁军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 这个年轻女子竟如此从容,寻常人第一次进宫,哪个不是战战兢兢,连头都不敢抬的。 他们穿过一道长长的廊道,廊道两侧是朱红的立柱,顶上绘着彩画,画的尽是些祥云仙鹤的图样。 廊道尽头是一道月洞门,过了月洞门便是一处开阔的庭院,院中种着几棵古柏,枝叶苍翠,树龄怕是不下百年。 就在杜若即将穿过月洞门的时候,对面有一个人从庭院那头走了过来。 随行的宫人给他请安,唤他“施中尉”。 两个人相隔十余步的时候,几乎是同时停了下来。 杜若的目光落在那男人身上,那男人的目光也落在杜若身上。 两人的脚步顿了一瞬,随即双双恢复了正常。 那个男人微微侧身,让出了半边道路。 杜若垂下眼,与他擦身而过。 错身而过的瞬间,有一种极淡极淡的气息在两人之间流淌,那气息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时泛起的一丝涟漪,寻常人根本不会察觉,但两个人都捕捉到了。 施舍的步伐没有停,甚至没有回头,但他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动。 杜若也没有回头,她继续朝前走,脚步依旧不急不徐。 方才侧身而过的那一瞬,她从那个男人身上感知到了一种极其庞大而又极其内敛的力量,那力量像是一座沉睡的火山,一旦爆发,足以将整座长安城化为灰烬。 那不是凡人该有的力量,甚至不是一个普通修士可能拥有的力量。 杜若在宦官的引领下穿过重重宫阙,最后在紫宸殿的偏殿外停下了脚步。 宦官进去通传,通常不多时便出来引她入内。 偏殿不大,陈设也比正殿简朴的多,但那种无形的威压感却更深。 殿内燃着龙涎香,青烟袅袅升腾,将整座大殿笼罩在一层淡淡的薄雾中。 殿中的立柱上盘着金漆盘龙龙眼,镶着墨色的宝石,在烛光中微微的发着光。 武宗坐在正中的御案后,面前摊着几份奏折,手里的朱笔还没放下。 他穿着一身酒红色的常服,头上戴着乌纱折上巾。 杜若走到御前,跪下行礼:“民女杜若叩见陛下。” “抬起头来。”武宗将朱笔搁在笔架上,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