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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十七一时竟没了反应，伴随着周围惊疑议论纷纷，他就从连十七变成了时期。

真正坦坦荡荡认祖归宗。

他恍惚了半晌先是朝着连城望了一眼，迎上的是安心妥帖的眸色，连城此时心中已经百感交集，十七终于做回了他自己。

连十七又抬眸朝着顶头龙椅上的太子看去，太子如今已是新皇，顶戴帝冠身穿龙袍，披上了一身的威严贵气，可面上却还是他熟悉的温和笑意，眉清目秀朝着他轻轻开口。

“时期，接旨了。”

尘埃落定。

新皇即位，仁德平反。

连十七更名时期的消息也迅速传遍了街头巷尾，三州大陆。

仁德将军已经殒世十四年，渐渐淡化出了世间，可时怀川平反的告示一贴满街头巷尾，万千百姓还是发出了震慑江山的喜悦欢呼。

人人都面露欣然，或有热泪盈眶。

怀川将军还是活在每个受他创世太平恩惠的百姓心中。

那叫人生怯胆寒的总兵连十七，也因为大白于真相成了仁德将军之子，百姓顺心自然的亲昵唤他山河将军，时公子。

十七就在万民爱戴的暖阳下，大大方方牵着骁勇将军的手，缓缓步行来到了沉积了十四年岁月暗尘，遗忘或掩藏在世人内心深处的府邸。

旨意已经昭告，此时陈旧的府邸已经被擦拭一新，无数下人宫人和自发前来的百姓，尽心实意的帮着去清扫里外。

立在门外，府门已经是崭新的朱红。

是存在于十七儿时记忆中的那个高大门楣，是散发着巍然正气的将军宅子。

此时风姿依旧，仿佛父亲仍然还在仁德将军府那个正厅石阶前， 慈眉善目宠溺的笑着等他回家。

十七抬眸望去，顶上悬挂着巨大闪着熠熠光辉的金字牌匾，上面是天子亲自提写的两个字。

时府。

时府啊。

他又侧头朝着左右石龙柱望去，是同样龙飞凤舞行云流水的金色对联。

左书——心系万民心怀仁德。

右撰——义在聊生义吞山河。

第410章 衣冠冢

立在新府邸门外，十七真的是百感交集。

太子赐给他的太多了，不光是为时氏满门正了名，封了王位归还府邸，还太过善解人意的将父亲的名字挂在了时府门面之上。

心怀仁德啊。

此时十七的手还在连城的掌心里攥着，或许是时间长了都生出了一点潮汗。

他盯着硕大的时府牌匾忽然说了句不相干的。

“哎我以后不能姓连了？我还是觉得连十七更好听。”

早先他还没恢复记忆的时候，还不停地思索十七是什么重要的日子来着，老将军将他视如己出十四年，他早已在心里将自己当做了真正的连氏子孙。

连城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不着痕迹的劝慰“仁德将军蒙冤十四年才得以昭雪，时氏一门也只有你一人了，你自然要撑起时府。”

“再说姓什么有什么紧要的，你我本来就是一家人。”

连十七的梨涡就笑出来了，忽然又敛了神色一本正经的开始演戏。

“那以后我就住在时府，你住在连府……两地分居。”

连城压根就没让他得逞，挠了他手心两下回应 “谁说我要住在连府了，往后我要住时府。”

连十七：“……将军府不要了？”

就空着撂着变成客栈了？

连城依然答得理所应当。

“这也是将军府啊，哪个将军府不是府，往后常住这。”

时不时再回趟娘家。

两人就闲散的在府邸门前墙阶席地而坐，感受着开始炎热的夏季角落阴凉的舒爽。

身边是三两成群温声笑语歇脚的百姓，和无忧无虑嬉戏玩闹的孩童，与所有的朝臣府邸都不同，时府有着怜悯众生人人平等的英雄影子，有着心系百姓的凛然正气。

所有人都自动去抛开了身份贵贱，安心流连依靠在仁德光辉之下。

连城与十七在府门外待到了落日黄昏，又直至人群散去，夜幕降临。

才起身打算暂时放下这份安宁，两人没走出几步远，就察觉到阴暗处有投射过来的直白视线。

十七没开口，他看到了对面人的衣摆和鞋尖，也并不是在藏躲，如今这圣京城部署严密，又能有什么危险呢。

他侧头看过去想要将来人看清楚，对面玄色衣衫的人就缓缓从阴影下走出，立到了府门灯盏能照射到的边缘处，不发一言。

看到来人是谁连城没有说话，只交给十七去处理。

十七与对面没什么表情的男子对视，沉默半晌才启唇询问。

“池少侠，你还在城里，是特意来找我？”

对面人就是曾几日前与皇子一起进宫谋反的池锋，按说他也是参与了宫斗的叛贼，应该离圣京远远的才是。

连城之所以没有对池锋有什么敌对情绪，也是因为池锋算是在此次疆外人阴谋中伸手拉了一把十七的人。

如果没有池锋坦白告密，十七十有八九才是真的中了圈套，后果不可想象。

池锋并不是想留下，而是不得不留下。

二皇子已经一意孤行真正投敌了，他心中百思不得其解，明明一切都过去了，就隐姓埋名将这强压在肩上的重担甩下，去轻轻松松度过余生，不是才是正确的选择吗。

结果却往他控制不住的方向去发展了，皇子明面上与他辞别，叫他不许在跟着他。

或许是为了池锋好，不叫他真正的成了叛徒。

临走前还交于他一桩心事，一件或许能解几分愧疚与遗憾的嘱托。

所以他才必须来寻连十七。

“我要去皇陵。”

这是池锋半晌与连十七说出的第一句话，而后有些疑惑的连十七蹙眉就看见他将手中攥着一件绛紫蟒袍递到了自己眼前。

连十七对池锋这个沉默寡言的江湖人总是有那么一点莫名其妙的信任，即使他对皇子过于衷心，甚至前几日才跟着皇子谋权造反参与了宫变。

兴许自己父亲曾经就是一个江湖人，有着江湖上常有的凛然正气。

他缓了半晌心绪仍然开口对他说 “你跟着我吧。”

就那么把一个曾经站在敌对面的皇子门客，一个武艺不凡身份特殊看起来还挺危险的剑客，不假思索的留在了自己身边，堂而皇之的带回了府里。

连城对此没有任何阻拦，就那么纵着十七将一个叛贼坦坦荡荡的带了回去。

反正他不会对池锋生出一点的醋意，因为先前他问询过十七了，为何池锋会突然间背叛了皇子，在篡位大业即将成功的当口与他告了密。

这事说不清楚他还认为是池锋有什么想法了，必须得问问。

十七十分正色的告诉他 “池锋对二皇子的深情，超过了世间所有的荣华富贵，是能剖腹取心赠与对方都毫不犹豫的真情。”

第二日晨间，十七进宫觐见了新皇，这是他继那日领了更名圣旨之后，第一次见到太子。

虽然太子封了他将军名号，却仍然许了他可不上朝的特权。

已登皇位的太子在见到连十七时，还是那副和善又亲和的神色，那日宫变结束，他挂心父皇安危去了御书房，是老皇帝告诉他。

连十七就是时期，是时怀川之子。

这个事实让他震惊许久，圣朝立国之时太子已经十岁，仁德将军他是有印象的。

当初皇伯伯在世时对太子十分喜爱，总是将他领在跟前告诉他，要唤那个相貌堂堂的男人怀川叔父。

时怀川像皇伯父一样慈爱，是一样的三军阵前杀气凛然，望向他时又温和慈爱。

原来，十七是怀川叔父的儿子。

他是仁德大将军的儿子啊。

太子此时看着连十七卸去面具的面容，越看越觉得是于当初那一样的温和神色，难怪他一直觉得十七的性子率真纯善，总叫他忍不住倍感珍惜。

原来是与当初将自己举在肩上带他捉虫逗鸟是与父亲不太相同，又胜似父亲的那人的亲生子嗣。

“时期。”

这世间，应该很多东西都是命定相遇，一切都是缘分使然。

太子已经是皇帝，但十七反而比当初更加没有什么芥蒂，反正他知道太子的性子，是与皇后娘娘一样的温和，他一定是个最好的天子。

皇后娘娘现在已经是太后了，原先冷漠的帝后情谊，也在退居后朝冰释前嫌。

“圣上。”连十七还是不太习惯改了这称呼，可规矩就是规矩。

“我要去趟皇陵。”

还得带个人去，麻烦你给个开个门。

太子十分意外他进宫来居然是为了这么个奇怪的要求，皇陵埋的是皇室尸骨，他去那里边做什么？

不过他还是给了十二分的信任，下令给了十七通行。

皇陵在皇城之外，是铸造在旷野之中的巨大地宫，平时都有百名军中将士把守。

连十七带着池锋一路畅通无阻，池锋没有来过皇陵，他只是替他来的。

渗不进任何一丝日光的昏暗陵寝中，两人直直的来到了皇子妃石棺前，一时都是缄默无言。

池锋手中攥着二皇子离城前脱下的蟒袍，上面还有残留的熟悉气息。

石棺里是个消逝于二八年华正是花季的可怜姑娘，那是娇生惯养投生于官家的曹家小姐，也是短短偷生于皇子府空空顶了虚名三月的孤魂。

有守灵的将士缓缓将已经沉寂在陵寝中的棺椁打开，是腐朽，是孤独。

池锋将手中紧紧攥着的衣衫规矩叠好，双手捧着放进了棺椁之中。

这是一份迟来的告罪，是已经随着生命流逝而去的苍白慰藉，随着棺椁再次闭合，遗忘在漫漫岁月之中。

他或者是终于压不下愧疚，在不断犯错中惊醒溢满心口的认错，就当立了个衣冠冢，还你一份正当的名分吧。

池锋想，真正的皇子已经死去了，随着名头封号在圣朝消陨了。

容灏他只是在幼年受了太多不该压在他身上的痛苦，所以他已经忘记了本心做了太多的屠戮。

宽恕他吧，池锋想，他犯下的一切杀孽。

我愿意替他去偿还。

第411章 那是我表哥沈峦

从皇陵出来，池锋打算离开圣京。

他本是个江湖人，只是为了某一人才留在了风起云涌的京城，穿梭在卖弄心机的官宦富户之中。

如今那个某人不在此地了，他也没理由再留在这了。

“连十七。”

在池锋眼里，不管他姓连还是姓时，他都是连十七。

“多谢你，就此别过。”

十七看着他眼中略带怅然的神色，还有举手投足间掩盖不住的落寞，他似乎不像当初那个果断的剑客了。

只因，他失了为他照路十二年的启明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