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公主未知作者

尚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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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心再问,同僚是问不出什么,宋知府更是讳莫如深。”陆誉迟道,“我写信去问郑愫了,只是一来二去,少说也得再要一旬才能收到回信。”

李稷禾听罢,拉起薄被遮住脸,闷闷地唔了一声。

陆誉迟眸子在黑夜中却也是明亮的,他把李稷禾长软的发丝捻在手心里,倏忽递到唇边吻了吻。他轻声道:“我知道你是担心我,禾禾。”

“…我是怕你,不知去了哪处秦楼楚馆。”李稷禾难得坦诚,“说不准就宿在哪个小娘子榻上醉生梦死了。”

“我哪里是那样的人?”陆誉迟也不气,反倒贪恋李稷禾呷醋的模样,熟门熟路地去含他的唇,像吮咬花瓣儿似的舔弄。

李稷禾被亲的微喘,睁着一双湿黑的眸子颤动着睫毛,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你之前不是还在查畅春楼吗?可查明白没有?”

陆誉迟闻言眸色黯淡了几分,轻喟道:“后来倒是取缔了畅春楼那些腌臜的淫戏,只是线索也断了,京城中豢养双儿作妾的风俗又难以撼动,我只怕那些人不过是把明面上的东西移进了暗地里。”

他说来惭愧,这毕竟是李清樾信赖他才托付他办的事情,他为人臣子领俸禄吃朝堂饭,却又办的这样不好。

李稷禾想起自己当年在畅春楼瞧见的东西,不知怎么觉得胸闷气短,揪着陆誉迟衣襟撑起身来干呕了几声。

最近换季李稷禾胃口不佳,总是食欲不振。他今天晚上也没吃什么的,吐也吐不出。倒是陆誉迟吓了一跳,连忙用手接着,见李稷禾蹙着眉,脸色也实在不好,快给他心疼坏了:“怎么?好端端的不舒服吗?还是我提的事恶心着你了?”

李稷禾虚弱地点点头:“还是别提了…”

陆誉迟于是揉抚他后背替他顺气:“我不说了,我不说了。”

替李稷禾揉了一会儿他脸色才好看些,须臾李稷禾才躺回去,眸底憋出点星子似的泪花。

“我明日起来,先去找个郎中来给你瞧瞧。”

李稷禾不说话了,没什么力气地轻轻点了点头。

他确实不舒服,这时候也不好讳疾忌医了。

次日醒来,李稷禾身边被子叠了起来,榻上残存的体温却还温热,想来陆誉迟是才走不久的。

两个小孩都还在李稷禾身旁睡着,外面雨声淅沥,并没有给他们吵醒。雨滴顺着房檐拍打在石砖上,裹着风声其实也还有些聒噪,入秋以来毕竟多雨,李稷禾已是习惯了。

这样的日子很好睡,他摸了摸扶华睡得暖融融的小脸,不舍得把他叫起来了。

他坐在榻上凝望了许久,忽然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心有所照似的抬眸看向了门外。

青石板路旁的小渠存蓄了雨水,顺着地势蜿蜒流转,而在一扇不起眼的院门外,密杂地撑着数十把明黄色的油纸伞。

身着黑甲的亲卫将年轻的女帝团团围住,她长睫起伏,不动声色地凝视着面前那扇合拢的门。有人问过两次是否要叩门了,但李清樾都却只让他们再等等。

她不知道她这样不请自来的客人,是否会受到欢迎。

一直到雨霁天晴,一丝金光破开云雾的遮挡落在李清樾脚下,她怔住许久,才终于抬手让身边人去敲响了那扇门。

门开的比想象中要快。

李清樾低头向下看去,开门的是两个才长到她膝上的小孩,男孩穿着碧色小袄,女孩穿着粉色襦裙,是一对漂亮又乖巧的双生子。

李清樾从没见过扶华和荷华,这其实是第一眼。

但李清樾清楚地知道这是李稷禾的孩子。

因为他们眼角眉梢,生的分明像极了李稷禾。

李清樾蹲下来,毫不在意这样会使的衣摆沾染适才落下的雨水。她头一次这样的无措,看着两个孩子眸中的畏惧与不安,李清樾迟来地有种隐秘的愧疚。

她差点害得这两个孩子不能诞生在这个世上。

甚至何止是他们两个。

如果李恭贤足够狠心,如果李明河来晚了哪怕只有一刻…

李清樾想,她都有可能再也无法见到李稷禾了。

扶华对这个长得有几分相熟的人有着天然的亲近,他怯怯问道:“你是谁?”

李清樾唇边挤出浅淡的笑:“我是你们的姑母,知道吗?”

荷华攥着弟弟的手,睫毛眨动的快极了:“我阿父没有提到过你…”

李清樾对此并不意外,唇瓣抿着笑容也变得苦涩了。她本还欲说什么,可忽然被打断了。

李稷禾声音由远及近,语气雀跃极了:“是誉迟吗?你去了好久啊…”

他捏着衣摆走近,依恋得像是一只依偎着大树而飞不走的鸟雀。直到看清了门外浩浩汤汤密匝的乌衣亲卫时才愣住了。

蹲在扶华和荷华两个孩子面前的人遽然站直了,露出那张淡然冷漠的面容来。

她眉心还凝着一颗明艳的朱砂痣。

李稷禾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咬着唇眼眶却渐渐红了。两个孩子跑到他衣袖后躲着,只露出两个毛茸茸的脑袋来。他护着他们,自己却惊慌的心如擂鼓。

李稷禾垂敛着睫毛,好半天才闷闷开口:“…你应该先去见爹爹和阿父。”

“他们不会想见我的。”李清樾揶揄地笑。

“…”

“你不问为什么吗?”李清樾定定地看着他,“为什么他们不肯见我,为什么这么多年我强留陆誉迟,为什么——”

她仓促地吸了一口气,头一回卸下帝王的心防,赤裸裸地展现着自己的无助与软弱。

爹爹走之前,交代了她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要做一个好皇帝。

第二件事,是要做一个好姐姐。

前者她做到了,也自认做的还不错。

至于后者…

或许,她今生都没有机会做到了。

也许是察觉到了李稷禾的颤抖,两个孩子也有些不安起来,缩在他的庇护下小声地啜泣。李稷禾焦头烂额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好在有人打断了这凝滞的气氛。

李明河听到隔壁喧嚣才来,其实心中已隐隐有了推测。

皇帝出行有惯例可循,所停留之处都要提前半月开始戒严,亲卫还会提前来踩点、检查。即便是微服私访也算得上「声势浩大」了,有心人多留意一些也便能感觉出来。

算算日子,也该是今日了。

时隔多年父女的第一次会晤,却是这样的环境、这样的时机。

他脸色未改:“随我到这边谈。”

走之前李明河淡淡补充:“跟着你的人无论是谁,都不许进到我这小筑里来。”

…

竹林小筑的一切布置都还雅致,风擦过竹叶擦出些窸窸窣窣的声音,正值秋高气爽的时节,不知怎么反倒显得有些难以言喻的悲凉。

李清樾同李明河面对面而坐,彼此都没有出声说什么。中间摆着的石桌上搁着一壶温茶,是李清樾先伸手替李明河斟满了一杯茶水。

李明河静坐了许久,纵使现在凝望着李清樾的眉眼,他眼中也仍然是记忆中那个牙牙学语、步履蹒跚的小娃娃。他把她从襁褓里的婴孩养到那么大,付出的心血难以计数,更不要提在李稷禾出生前,这是他和谢拂矜唯一的孩子。

谢拂矜曾怀着她独自遭遇宫变,甚至、甚至。

甚至若非上苍垂怜,叫李明河有幸捡回一条命来,这后面的故事,也都无从说起了。

他于是开口:“…月儿。”

这是李清樾的乳名。

她端着茶碗抵在唇边,在听到这熟悉的呼唤后嘴唇颤动着几乎难以喝下碗中的茶水。李清樾心中复杂的情绪千回百转,但…一切都晚了。

她做过的事情,施加给李稷禾的伤害…这一切的一切都太多了,哪怕她有心想弥补十之有一也是做不到的。

她眼神蒙着一层淡淡的泪雾:“爹爹觉得我做错了吗?”

“你是皇帝,你不会有错的。”四目相对,李明河的眼神却没有一丝一毫的闪躲,“作为爹爹,我也永远不会怪你。”

“…”

“可是作为姐姐,你怎么可以?”李明河语气中是前所未有的失落与痛苦,“你和乔乔是我左手与右手,我疼你们的心没有分毫的厚此薄彼,你却拿自己亲弟弟的安危做自己皇位的垫脚石…”

他眸中闪烁溢于言表的心痛:“你知不知道这样有多伤你阿父的心?”

李清樾攥着衣角的手骨节发青,整个人失魂落魄极了。

几番挣扎与纠结,李清樾只能痛苦地闭了闭眼,将眸底的泪意忍了回去。

她道:“…做了一个帝王该做的事情,我从没有后悔过。”

可如果没有后悔过,她为什么要远赴万水千山而来呢?

也许连李清樾自己也说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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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哗啦”一声脆响,李清樾循声转身望去,只见李稷禾呆呆站在拱门旁,无措地缩着手捏住托盘,脚边滚落着碎成好几块的茶壶茶碗。

李清樾站起来,下意识拧眉,张了张嘴却半个字也说不出。

他都听到了。

李稷禾舔舔唇瓣,艰难地想要压住汹涌的泪意,可无论如何也控制不住漫溢的泪水。他弯下腰去捡白瓷碎片,一低头泪水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地下掉。

那些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的事情,此刻却终于有了答案。原来一切的根源真的在于李清樾,原来自己的亲姐姐居然可以这么绝情,心狠到要他的性命来作饵。

难怪…这么多年,在自己面前,阿父和爹爹都没有再提起过姐姐。

李稷禾浑浑噩噩,不慎被一小片碎瓷划破了掌心,手纹破开了一条不小的血口子,血珠丝丝缕缕地从伤痕中渗了出来。

他起身再看了一眼李清越,咬唇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两个孩子在庭院里追着跑着晃手里的风车,李稷禾头一回没去抱他们亲他们,只是攥着自己受伤的那只手失魂落魄地走进了屋子里。

回去的时候陆誉迟已在屋内等着了,他团团踱步看起来焦躁不安。一见到是李稷禾来了他立刻迎了过去,却遽然被李稷禾掌中的血色惊晃了眼。

陆誉迟一早出门,人还未到医馆就先被同僚捉了去,说是皇帝微服出巡到梧州城来,他们这些有品阶的官吏都得去拜见。陆誉迟起先还不信,一直到在府衙外看见引路的黑甲亲卫,这才有了些实感。

…李清樾,居然真的为李稷禾远赴万水千山而来了。

陆誉迟一面翻出装着药膏的檀木匣子,一面牵着李稷禾坐回床榻旁。他心有所感,却还是忍不住问:“…怎么弄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