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把遗言落这了?南山予鹿

谁把遗言落这了?

第一百九十一章 不准,伤害我的晓夏!(1w求票!)

南山予鹿 · 更新时间未知

一股子凉气直顶天灵盖,就像外面那场暴雨接连下了三年,坠入彻底霉坏潮湿的地窖里面。 在白舟惊疑不定的注视下,方晓夏还在对着白舟眼中空空如也的沙发叽叽喳喳,连客厅的灯都来不及开,空荡荡的沙发在黑暗中只露出模糊安静的轮廓。 「哎呀,别骂了别骂了。」方晓夏捂着脑袋,像是在和某个骂她的人委屈巴巴地小声顶嘴,宽慰爸妈的心情,「没事的,同学聚会嘛,稍微晚了点是正常的,不用担心我的。」 委屈巴巴但是言笑晏晏,方晓夏此时此刻生动活泼的模样,看在白舟眼里,却让他倍感毛骨悚然。 这一刻,白舟终於明白,当初在别人的眼里,和鸦小姐对话的自己有多神经和诡异。 他忽然觉得宝石魔女不该在外面守着,而应该跟着一起进来,如此才好证明此刻眼睛出问题的不是白舟。 因为现在就连白舟也分不清到底谁才是对的了,方晓夏的表现太过正常。 正常得几乎要让白舟怀疑,是不是自己的感知才出了问题,是否这屋子里真的存在着某种只有方晓夏才能「看见」但又真实存在的实体。 一就像是白舟眼里的鸦。 在任何其他人眼中,鸦都是确实无误的白舟的臆想,是白舟这个精神分裂幻想出来救赎自己的朋友、老师、家人、神明。 至少白舟能够确定,在此刻方晓夏的眼里,一定真的存在这样两个人,他们坐在灯都不开的客厅里,就这麽门神似的坐在沙发上,脸若寒霜,等待着女儿的晚归。 然後鬼混回来的女儿领着一个陌生的男人鬼鬼祟祟进了家门,刚好被他们撞见,於是来自父母的质问和愤怒让方晓夏傻眼,只能嘻嘻哈哈尝试敷衍。 某种意义上,开着喷吐鬼火的黄天鹅的白舟,还真拐走了他们的宝贝女儿,是个值得警惕的上门恶客———— 如果这两个人真的存在,这会儿白舟肯定要比方晓夏更加尴尬,有口难言。 一但偏偏蹦着鬼火上门的白舟,就是十分的「目中无人」。 眼睛都快眨出残影来了,白舟也没看见沙发上有人显出踪迹,晚城故事里某只猴子的火眼金睛终究不存在於现实。 白舟的目光紧紧锁定在了那张多人沙发上—一空空荡荡的沙发,和白舟白天离开时的模样没有区别,靠垫仍旧维持着白天随意摆放的形状。 不要说没有人影,甚至沙发靠垫都没凹陷,完全没有任何生命体存在的迹象。 可是———— 可是方晓夏的反应太过真实。她微微侧着头,仿佛在聆听,脸上随即露出那种混合了撒娇和讨好的笑容。 那副鲜活的模样,落在白舟的视线里面,甚至————有点儿刺眼。 就像一朵蔫蔫的狗尾巴草忽然在顶上绽放了娇艳的花,让人惊讶原来她也有这样的模样。 一不是在同学那里,也不是独处时,而是在父母面前。 方晓夏曾经对怀里的黑猫说,她可以确定父母是爱着她的,她是在爱中成长。 现在白舟相信这话了,至少方晓夏此刻的鲜活是无论如何都伪装不出来的。 至少,在她的认知里面,她是被父母的爱浇灌着长大。 「唉————」白舟幽幽叹了口气,看向方晓夏的表情,在这个瞬间闪过一丝复杂难明。 无论这对「父母」到底什麽情况,在白舟印象里面,他几乎没有见过方晓夏如此活泼而生机蓬勃,就连眼睛都会说话似的。 那个在同学面前总是卑微没有存在感的受气包,只有回到了家,在父母面前,才是他们的掌上明珠,可以尽情展现自己,是他们的宝贝。 这一刻鲜活起来的方晓夏,甚至———— 和方晓妍的身影有了几分重合。 「哎?这麽晚了你们还要出门?」 倏地,方晓夏像是听到了什麽,语气转为惊讶和劝阻,往前挪了一小步,堵在门口,对着面前的空气不停摆手:「外面还在下雨呢,好大的雨!又冷又黑————要不,就别出去了呗?多不安全呀。」 她甚至微微蹙起眉,表情担忧,继续对着空沙发的方向劝说道:「在家里好好休息嘛,有什麽事明天再说好不好?我保证以後都早点回来!」 「嗯嗯————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的声调陡然拔高,透出急切,身体也转向沙发的不同方位,像是正在两个人之间快速切换视线。 刚刚缓和一点的神情,很快重新被焦虑覆盖。 「妈,你别这麽说爸了————爸,你也是,少说两句!」 「不就是晚上出门这点事吗?怎麽又吵起来了!」 「是我的问题,是我的问题,既不是我妈惯的,也不是我爸宠的————我下次早回来行了吗?」 看起来,就这麽一会儿的功夫,方晓夏的「父母」又在吵架了。 他们总是吵架,还好有方晓夏这个缝合剂,所以怎麽吵都吵不散一这是白舟作为猫时,在方晓夏这儿听过的故事。 熟悉的剧本再次上演,父母间隐藏的矛盾因为方晓夏再次爆发,白舟从方晓夏那听了好一会儿,才大概明白了她父母那里「发生」了什麽。 大概就是方晓夏爸妈对方晓夏晚归的担心转变成了彼此间的相互指责,父亲说都是母亲惯出来的毛病,母亲则抱怨父亲总是固执己见,父亲说都是母亲给孩子宠坏了,母亲就说是父亲小题大做、过度控制———— 言辞愈加犀利,气氛渐渐紧绷,然後是尖叫,随後是攻击与争吵———— 「别吵了!」 然後,方晓夏就爆发了。 在白舟面前,父母就这样旁若无人的吵架,让她觉得非常丢脸。 她绷着脸尖叫一声,然後寒着表情风也似的跑进卧室,没多一会儿就拿着什麽走了出来。 少女一副平静且信心的模样,就像是掏出了什麽秘密武器,仿佛笃定一旦她拿出来,就能让父母听她的话。 「叮叮当当————」 清脆的声响在昏暗的客厅回荡,方晓夏的手中攥着一个小小的白色药瓶,里面的药片被摇晃着叮当作响。 「好了好了,都别生气了,先把这个吃了,顺顺气。」 方晓夏的语速飞快,熟练且用力地拧开瓶盖,倒出两片钙片似的白色小药片放在手心,然後像给吵架的孩子分发糖果似的,朝着沙发左右两个方向各自象徵性的递了一下。 熟悉的奶香味道,撩拨着白舟的鼻腔,和方晓夏身上常有的奶香味如出一辙。 白舟站在一旁,复杂的目光投落过去,一直默默看着她的独角戏。 当方晓夏掏出,白舟立刻目光一凛。 「这是————!」 他当然不会忘记,第一次看见这小药瓶时,方晓夏说它是钙片,还问自己要不要吃。 【你吃不吃,能涨个子,甜甜的哦!】 但白舟更清楚记得,他第二次看见这东西,是在洛少校的地下基地,在洛九的手中———— 【父亲」特意让洛四带了这个。】 【只要有这个在,笼中鸟就永远在我们的掌控之中,飞不出去!】 虽然不明白这东西的原理,甚至洛九自己就随便扔了两粒奶香味的钙片放进嘴里,但它对方晓夏来讲肯定不是好东西。 再说— 谁家的钙片,是在父母吵架时拿出来的? 你这钙片,还能降血压或是充当镇定剂? 眼见方晓夏掏出这个,像是准备自己吃下去的模样,白舟立刻迈开脚步,抬手欲拦。 但他的行为被鸦拦住。 「再看看————」 鸦的目光一直死死盯在唱独角戏的方晓夏身上,从头到尾目光都没落到沙发上面。 「想要破解笼罩在方晓夏身上的谜团,或许就在现在!」 看着鸦认真的脸庞,白舟犹豫了一下。 「有我们在,方晓夏不会出事。」 看出白舟的犹豫,鸦的声音柔和下来:「但如果还是和之前一样,不能在这儿有所发现一我们所有人都将面临棘手的麻烦!」 对话进行到这儿,白舟抿起嘴唇,站住脚跟,目光落在方晓夏的身上。 尽管之前方晓夏就当着他的面吃过「钙片」,但是此刻再看,却又是另外一种心情。 好在,笔记本还在方晓夏的头顶嗡嗡作响,没有异常反应。 白舟与少女的距离也很近,近到一旦方晓夏的身体出现状况,白舟随时能够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给我留点面子好不好,我朋友还在这里————拜托拜托。」 「来,一人一片,不多给————吃了就不许再吵了哦。」 方晓夏的注意力还是在沙发那里,她像在祈求,双手合十捧着药瓶上下摇晃。 她就像哄小孩子似的「分发」钙片,可最後分了一圈,这两粒本该分出去的钙片,还是停留在自己手上。 紧接着,在白舟的注视下,少女仰头,将这两粒钙片放入口中,随便咀嚼两下吞咽下去。 奶香味道从少女身上更加浓郁地传出来了,很好闻。 没人知道此刻的少女看见了什麽,白舟只看见方晓夏的表情极其短暂地恍惚了会儿,像是犯困了似的,接着,她的脸上就流露出几分如释重负的欢喜:「搞定!」 穿着白裙的少女转头看向白舟,小声说着悄悄话,「让你见笑了————你知道的,他们就是太担心我了,没什麽的。」 直到这时,她才终於注意到白舟这时沉默与凝重的脸色。 「你怎麽了?脸色这麽难看————」 方晓夏疑惑眨眼,顺着白舟的视线回头看了看沙发,又转回来。 她忽然想到什麽,有些尴尬又有些慌乱:「你不要多想,他们对你没有恶意,其实他们挺欢迎你的。」 「他们人挺好的,就是有时候太严肃而已————你也听到了不是吗,他们刚才还问你要不要吃水果。」 说着,少女讨好似的指了指客厅的桌上:「对了,你吃不吃水果?我去给你洗水果吃!」 吃水果———— 白舟的目光挪移到客厅桌上盘里的水果,旁边还有一柄锋利的水果刀,果盘上装着不知道什麽时候的水果,香蕉,苹果,都是常见的东西。 没坏,只是发黑了。 转头看向身旁的少女,白舟看着小火龙浑然不觉、柔声安慰自己的模样,可悲的寒意流转全身。 这时他不再觉得这件事很惊悚了。 他只觉得难过。 和从小就没有爸爸妈妈的自己比起来,一直都觉得自己有爸爸妈妈但其实没有,或者说曾经有过,但就连自己什麽时候将他们搞丢了都分不清———— 这样的现实,更加让人无法接受。 在这个电光火石的瞬间,白舟想通了过往所有的违和与疑惑,停留在回忆中那些不起眼的细节,统统变成此时在白舟脑海深处乍然浮现的灵光。 一方晓夏总说家里经济压力很大,所以父母工作忙,常常出差。 因此,在方晓夏家里待着的那几天,看着方晓夏自己一个人悠然自得的过着点外卖的生活,种种迹象让白舟认为这对不负责任的父母是又出差去了。 毕竟,黑猫的形态可没办法突然开口询问说方晓夏你父母干甚去了。 当时的白舟还在心里吐槽,这对父母就外出不管孩子,倒也心安理得放得下心。 可是,现在看来? 那时,在白舟眼里,家里只有他和方晓夏两个人。 最多再加上一个常常飘在窗外的鸦。 但在方晓夏眼里,可就未必这样了———— 白舟骤然想起,当自己觉醒雷电目击的本能,导致方晓夏家里停电时,方晓夏在隔壁客厅的黑暗摸索墙壁时遥遥传来的模糊声音— 【呀,猫猫你别害怕!】 【是不是怕黑?我这就搞定了哦,爸妈说家里好像跳闸了,我去问问他们。】 当时的白舟,忙着感悟三段蜕变的意种,又在和鸦讨论历史传说度和人造神明的可能性,同一时间需要接受处理的信息太多,就将少女随口的话语随便一听。 但是现在,当这段模糊的话语被白舟从回溯的记忆角落揪出———— 谁说家里跳闸了?你要去问谁? 什麽叫问爸妈? 当时在白舟的感知里面,家里根本没有别人。 就算是打电话询问————你爸妈都不在家,又怎麽帮你排查家里的问题? 不仅如此— 第二天,方晓夏放学回家,询问白舟化身的黑猫想吃什麽时,说过这样一段话。 【算了,你饿了没?】 【我去问问今晚吃什麽。】 说着这样的话,她捧着被微波炉加热过的炸鸡回来。 但这也不对。 现在看来,在当时方晓夏的视野里,她已经和妈妈有过类似「今晚吃什麽」的对话,就连全家桶都是她妈妈帮忙加热的。 —一但其实白舟什麽都没听见,因为现实里根本不存在这段对话,一切都是方晓夏自行操作。 「原来如此————」白舟肃然地抿起嘴唇。 之前的那些违和感和疑惑,在这一刻骤然开朗。 为什麽明明父母因为经济状况吵架无数次,却从未将方晓夏的「秘密基地」 卖掉周转资金? 为什麽从来不接方晓夏放学? 方晓夏有事没事大半夜的离家出走,虽然是去往同小区不远处的「秘密基地」,但他们真就毫无察觉? 为什麽一点不管? 为什麽他们的爱意永远停留在嘴边,即使说一百遍我爱你也没有过什麽实际的行动? 不是因为爱,更不是因为不爱一是因为他们做不到。 作为行走神秘世界的非凡者,白舟只忙着关注方晓夏的家里有没有仪式的痕迹,灵性有无异常,忙着查探方晓夏的身体和命理是否有被人改造或下咒的可能。 却忽略了方晓夏最寻常不过的生活日常。 这些发生在日常里的细节,就像当初鸦小姐走在前面领路,一路带着白舟从晚城来到特管署的处刑广场。 中间不是没有过不正常的细节,比如停在感应门前的鸦小姐止步,要等身後的士兵来到才能继续前进,再比如一直没人和鸦小姐发生过正面交谈。 但如果不是提前知道对方「存在」又「不存在」————这种事情,谁会注意? 谁会往这个方向联想? 即使将鸦猜成特管署供奉的邪神都比真相靠谱得多。 就像现在,白舟最为残忍的推测也不过就是通过这些细节推测出来,方晓夏的父母很大概率有问题,不对劲。 只是———— 事实就是方晓夏的父母的确有问题,这没错。 但不是他的父母变成了笼中鸟的观测者。 一而是他们根本不曾存在过。 白舟曾经觉得这个少女和过去的自己有些相像,但他还是怎麽都没想到能够像到这个程度。 他想不到,身旁的这个少女,原来也有一个,或者说两个———— 只有她才能看见的人! 归根结底,还是方晓夏表现的太「正常」了。 正常的生活里是充满理所当然的。 越是理所当然就越不容易被人注意,但这其中恰恰蕴含了方晓夏身上最大的异常。 「钙片————」白舟的目光投向方晓夏手中的白色药瓶。 亲眼看见刚才方晓夏吃下钙片时的短暂恍惚,还有很快之後方晓夏脸上流露出的满意和轻松————白舟对钙片产生了些猜测。 平时方晓夏吃它,或许能够维持什麽。 而关键时刻方晓夏吃它,则会有类似心想事成的效果。 让父母的吵架立即停下就是如此————这就是让方晓夏「心想事成」的秘密武器。 每个孩子都梦想过有这样的秘密武器,只要拿出来就能在家里说什麽是什麽,父母将会满足孩子的一切愿望,有时候这种秘密武器是来自父母的一份许诺,有时它又是一张优秀的成绩单。 就像卖火柴的小女孩,每次点燃一根火柴,就能看见自己想看要看到的一切。 山珍海味,家庭亲情,还有温暖的壁炉和温馨的家。 此事在晚城故事亦有记载。 但这一切都是假的。 黑袍特别指出,这样的幻象定然是邪神的蛊惑,美好的生活不会从天而降,只能靠人们的双手自己创造。 另一边,一直都在观察着方晓夏,眼神隐约绽放灵光的鸦,似乎是发现了什麽的样子。 她朝着方晓夏靠近一步,没有说话,像是若有所思。 看出鸦没有说话的打算,白舟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表情懵懂带着紧张的方晓夏,忍不住深吸口气。 所以,就像即将冻死的小女孩手中的火柴那样,这所谓的钙片一— 就是方晓夏能够一直看见她的父母,维持她理所当然的日常的关键? 它让方晓夏产生了幻觉,又或是让方晓夏产生了第二人格。 难怪,洛家人会觉得,只要有了这个就能让「笼中鸟」乖乖就范———— 」 白舟缓慢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方晓夏————」他说,声音格外乾涩。 「什麽?」方晓夏的大眼睛眨巴着,她就这样一直看着白舟,像是一直在等白舟说话。 她希望自己的解释能够有效,因为她不希望白舟讨厌她的父母,就像她不希望白舟讨厌自己。 「你不觉得,从我们进门开始,一切都很不对劲吗?」 白舟斟酌着语言,声音像是从喉咙里艰难挤出来似的。 他本不想说的,至少不该这麽直接地说。 但是现在没有时间留给他们伤春悲秋,即使真相再难以接受,他也必须告知给方晓夏———— 「你家的沙发————一直是空的。」 白舟抬起手指,指向客厅中间昏暗的沙发:「至少在我的视线里,从我们进门到现在,那上面从来没有过任何人。」 「客厅里甚至都没开过灯。」 白舟沉声说道:「方晓夏,你的父母,真的存在於那里吗?」 方晓夏脸上的尬笑,一点点凝固了。 和白舟想像的不同,没有心碎也没有震惊,她只是站在原地呆愣愣地看着白舟,就这麽看了半天。 接着,她又猛地扭头看向沙发,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中渐渐收缩。 空荡荡的沙发,沉默地回望着她。 「你在说什麽呢————」 少女低声嘟囔着,嘟囔声越来越小,最後小到微不可闻。 当方晓夏再次转头回来的时候。 白舟面前的少女,已经重新挂上和之前一模一样如出一辙的,讨好似的尬笑: 她说:「你怎麽了?脸色这麽难看————」 「你不要多想,他们对你没有恶意,其实他们挺欢迎你的。」 「他们人挺好的,就是有时候太严肃而已————你也听到了不是吗,他们刚才还问你要不要吃水果。」 说着,少女又抬手指向桌上的水果盘,讨好似的说道:「对了,你吃不吃水果,我去给你洗水果吃!」 白舟:「————?" 那双水灵的眼睛与白舟对视,却让白舟脊背发凉。 熟悉的话语在耳畔又响了一次,一切都和刚才如出一辙。 才刚经历过的事情转眼又再次经历一遍,诡异的感觉让他的後背渗出冷汗。 就仿佛中间什麽都没发生过,他也什麽都没说过。 时间像是按下了倒退的按钮,白舟说过的话语被命运按下删除。 但白舟知道,事实不是这样。 命运没有删除白舟的话语,自动在脑海中删去这段话的——— 是方晓夏自己。 这时,对方晓夏观察已久的鸦,抬手屈指,在白舟的脑门轻轻弹了一下。 「什麽?」白舟转头看了过去,耳畔却听见「嗡」的一声鸣响。 白舟体内的灵性被牵引出来,在他额头上绘制着某种仪式。 「虽然我看不见方晓夏父母的存在,但是————」 鸦轻声说道:「或许,你应该看一看,她眼中的世界。」 方晓夏有些疲惫。 虽然早就习惯了父母突如其来没有徵兆的吵架,就像习惯听海总是突如其来的阴雨。 但在白舟面前丢了人,让白舟站在门口如此尴尬一还是让方晓夏感到一种近乎羞耻的无措男孩沉默的注视比任何同学们的犀利言语都让少女难堪。 好在,「战争」暂时平息了。 然而更棘手的烦恼紧随其。 她该怎麽在父母面前解释,自己即将远行,不得不跟着陌生的少年浪迹天涯这件事? 听着好像私奔。 只是想想就觉得刺激到过分,方晓夏做了一辈子乖女儿,还没干过这麽离经叛道的事情,更不要说将它讲给父母。 简直就是在当面和父母说:「老登,我要跟这个骑着鬼火染着黄毛的男人私奔了,这是通知不是商量,下次我会带着你们的外孙回来的!」 在逃亡的路上,方晓夏从玛莎拉蒂的车载音响里听见的第一首歌,歌词是再见了妈妈今晚我就要远航」。 但只有真的见到父母才知道这种告别有多难以讲出口。 而且,她的父母并非旁人。 几乎所有认识方晓夏的人都知道,少女的父母对她的控制欲近乎变态,这种控制无关於平常的生活,但却牢牢锁定少女的人生。 换句话说,她的人生发展不能脱离父母的规划,她的未来不能离开父母的目光。 因为爱,所以他们总是对方晓夏过度保护,在他们的眼里只有家里是最安全的,外面的世界危险而且复杂,而且他们总是不吝於向方晓夏灌输这种思想,将她日常的活动范围定以家为中心半径两公里的圆形。 有同学说方晓夏的家庭关系有点儿畸形,其实这话一点都不错,甚至不是有点儿,方晓夏心知肚明。 那是以爱为名、三个人彼此折磨又牢牢捆绑的共生关系。 但也是因为这样,所以离开了谁都不行。 他们的确是爱着自己的,所以就像自己不能离开他们那样,他们也不能离开自己。 方晓夏几乎能够想像,母亲听见自己的告别会大声尖叫,父亲更是会直接愤怒拒绝,将白舟赶走然後将门锁死,哪怕对方晓夏动手也在所不惜。 但———— 方晓夏没有选择。 在暴雨的夜晚被人追杀,如果有得选她也不想陷入这麽危险的境地,但事情毕竟已经稀里糊涂又忽如其来地发生了,所以她不愿意将这样的危险带给父母。 她必须得走,而且她走的越远越无人知晓她去了哪里,她的父母理论上就越安全。 在走之前进行一次郑重的告别—一那些关於成长的超级英雄电影,里面不都是这麽演的? 所以,少女鼓起了勇气。 在昏暗的客厅里,在白舟「鼓励」的目光注视下,少女看向沙发上的父母,声音努力维持平稳:「爸,妈————我有件事跟你们说。」 「什麽?」 父母的注意力似乎被她异常正式的语气吸引过来,但父亲立刻就冷冷接了一句:「这个时间我觉得你应该赶紧送走你的这位朋友,然後早早回屋睡觉。」 「任何事情都不如这个重要!」 总是这样的。 他们总是不太在意方晓夏的想法,而是在意怎麽让方晓夏接受自己的想法。 如果是在以前,方晓夏会嘟囔着好吧然後照做,等到第二天就已经忘记自己前一天想说什麽了。 但这一次,有白舟站在身旁,像是有了某种底气的方晓夏坚持说了下去:「我————可能要离开家一段时间。跟————跟白舟一起。」 出於紧张,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白裙的褶皱。 「这可能需要一点时间,但是爸爸妈妈,我必须这麽做—如果你们相信我的话,就相信我有必须这麽做的理由吧!」 说着,方晓夏努力挺起了胸膛,梗起脖子。 她的脸上出现了前所未有的认真和严肃,没有半点平时常见的衰样,她尝试展现自己的决议和真诚,来让父母看到,然後认真地考虑这件事情。 面对忽然成长起来并抱有决意的子女,父母至少会想听一听女儿的理由,而不是不由分说的拒绝不是吗—一因为这就是爱。 莫名的,方晓夏期待着下面的发展。 然而客厅陷入沉默。 出现在父母脸上的是没反应过来的错愕。 「你说————离开?」 像是触发了某个极其敏感的关键词,刚才还从容的父母陡然变了模样。 首先给出反应是母亲,在这一刻她的脸上呆滞甚至惊恐,她不由分说地冲了过来,想要捂住方晓夏的嘴巴:「你在说什麽?你知道自己在说什麽吗?快收回这句话,不然你爸————」 话音戛然而止,因为妈妈看见方晓夏至今依旧梗起脖子一脸认真的模样。 这不是一个玩笑,女儿有这样做的理由,而且非如此不可。 忽然变得陌生的女儿,让妈妈的动作滞缓下来。 但就是这短暂的滞缓,让她被身後的男人一把推开。 爸爸的声音,气势汹汹地轰然响起:「我看,你是要发疯!」 「你真是欠管教了,现在你也不准去,就给我好好待在家里!」 「我不想听你的解释,你的朋友也赶紧给我滚蛋一」 「不,爸爸,和你想的不一样,我有苦衷,现在的情况————」方晓夏抬起手摇摆着。 在暴怒的男人面前,少女好不容易鼓起的气势全然消散不见,她试图和爸爸耐心地解释,却没发现这个暴怒的男人正迅速朝她接近。 挪移在墙上的阴影拉长了,悄然间变成一只张牙舞爪的怪物。 方晓夏甚至什麽都没有看清,就已经被拳头砸到脸上。 瘦弱的少女失去平衡,像个破烂的布娃娃似的飞到墙上,方晓夏难以想像这样大的力量会来自————来自平常看似瘦弱的父亲? 「老方,不要!」妈妈的尖叫响起。 「啊————我知道了。」 暴怒的男人朝着跌落在地的方晓夏接近,即使少女嘴里有血流出来也不能让男人有丝毫动容。 「你是长大了,翅膀硬了,嫌弃爸爸妈妈了对吗?」 「可你什麽都是我们给的,说不要就不要了————你怎麽不把这些年吃过的喝过的都先还回来呢?」 老方的双眼泛起猩红,额头的血管凸起,恍惚间就连身形像是都变得强壮高大,他像个被挑战了权威的暴君施展惩戒:「看来我过去对你的管教还是不够,对吗?」 他喘着肉眼可见的粗气,反手抽出腰间的皮带:「我和你说过多少次,外面的世界很危险,只有家里才是安全的,你为什麽就是不明白?」 「反抗我能给你带来什麽?嗯?」 男人的视线变得极其危险:「又或者,你其实不是想离开这个家,你只是————在践踏我身为父亲的威严?」 此刻的父亲,在方晓夏的眼里简直陌生,仿佛一只狂化的怪物。 突然间这是怎麽了? 她挣扎着,本能般想要逃走,但是头晕目眩,眼前一片模糊。 「啪」的一声! 空气炸响。 皮带抽了过来,丝毫不留情面,而且是铜头的环扣在最前面,就这样恶狠狠地打在方晓夏的脸上。 方晓夏已经懵了,脸上火辣辣的疼,皮肤肯定已经被刮破了。 血流下来,甚至有一块肉被铜头环扣刮走了也不一定。 这还是那个————满口爱着自己的父亲吗? 方晓夏忽然觉得眼前的男人好陌生,他不是满口都是爱着自己的吗? 但是真的陌生吗?好像也没有。 脑海中封存的过去被唤醒了,父母的争吵偶尔也会大打出手,幼小的方晓夏偶尔也会成为父亲泄愤的产物,被打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後来方晓夏渐渐长大了,这样的事情才越来越少,方晓夏也刻意忘记了这些。 「啪!」 男人打了第二下,将方晓夏的回忆抽成粉碎。 「你哪也去不了,哪怕是死—你就算死在这里,也比去外面鬼混要好。」 他张开大嘴,鼓荡的声音隐约带起重叠惊悚的回响,仿佛他的喉咙里面藏着一个喇叭:「你必须————永远作为我们的女儿,活在我们的目光之下,永远!」 皮带又抽下来,抽在方晓夏的嘴上。 妈妈尖叫出声,整个人扑过来,抱在爸爸的身上,用指甲抓爸爸的脸。 但爸爸推开了妈妈,继续大步向着方晓夏走来。 看着这个忽然失控的女儿,爸爸凶恶的目光甚至露出几分仇恨,再次一脚踢在她的身上—— 「砰!」 「爸!」方晓夏惊呼一声,甚至听见自己肋骨断裂的声音。 疼,疼疼疼疼疼疼! 方晓夏的心中感到迷茫,少女的成长在男人面前被理解成了对其一家之长威严的挑衅。 於是男人的暴怒,他要让任何挑战者付出挑衅的代价。 这一刻的男人满脸暴虐,就连那张脸都隐约变了形状,就连脸上的绒毛都变长了,「父亲」彻底变成了少女陌生的模样。 他不是父亲,甚至不是人。 他是一只人立而起的————狼! 「啪!啪!」 老方将方晓夏强行从角落拉起来,反手又给她两个耳光。 方晓夏蹒跚退後,脆弱的身影痛苦地捂着肚子佝偻起来,被男人拉长的阴影遮蔽。 濒危的少女蜷缩在角落。 绝望的困境,需要英雄。 这时。 「噗嗤」 方晓夏清晰地听见,是刀声入腹的声音。 然後血花溅到她的脸上。 「老方」站在那里,右手仍旧握着拳头举起,像是要朝着方晓夏砸过去。 但他的动作停住了,不敢置信的目光看向自己的肚子。 水果刀的刀柄杵在那里,显然是从茶几上的水果盘里顺手抽出。 一只乾瘦的手紧紧攥住刀柄,任由大股大股的鲜血顺着流出,仍保持着用力捅入的力道。 「老方」像个鼓胀的气球似的骤然泄气,身上那股暴虐的起势消失不见。 男人转头看了过去,映入眼帘的,却是自己最爱的老婆,方晓夏的妈妈。 「老婆?」他一脸惊讶。 女人就站在他的侧面,挪步挡在方晓夏的身前。 她的眼神变得让老方格外陌生,她凝视老方迷惑的双眼,认真地说:「不准你打我的晓夏。」 她的声音一字一顿,声线有些发抖,只是手中的水果刀却异常平稳,染血的刀柄攥得死死的。 「不准你,伤害我的女儿!」 妈妈说了第二遍。 然後,又是「噗嗤」一声! 水果刀被抽出来。 再次捅入。 「嗤!嗤!嗤!」 如此重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