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穹宇玛布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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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两个偏执狂

玛布巴 · 更新时间未知

1512房间。酒店十五楼。 江灏按门铃的时候,手有一点抖。不是紧张——是三十多个小时硬座车加上一整天年会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兴奋。他见过林尼的报告,听过那段“心跳“声,看过那张模糊的侧扫声纳图。他脑子里有一团乱麻,需要有人一起拆。 门开了。 林尼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和灰色运动裤,头发随意扎在脑后,没戴眼镜。她看起来比台上年轻了至少五岁——或者说,比台上真实了五岁。台上的她是一个研究员,冷静、克制、滴水不漏。门后的她是一个普通人,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像是也熬了很久。 “进来。“她说,侧身让开。 房间是标准的商务大床房。桌上摊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几份打印出来的图表、一个保温杯、半包没拆的速溶咖啡。床头柜上放着一叠纸质文件,封面上印着自然资源部第二海洋研究所的Logo。 江灏走进去,把电脑包放在桌上。 “你住这里?“他问。 “嗯。所里订的。“ “林导——林澜说让我住她那边。“ “林澜?“林尼看了他一眼,“她是我姐。“ 江灏愣了一下。 林澜。林尼。 姐妹。纪录片导演和海洋学家。怪不得林澜对他的项目那么上心——她妹妹就是做这个的。 “坐。“林尼指了指椅子,自己坐在床沿上,“你下午在台上说的那个——你的飞船噪声频谱跟我的数据吻合——具体怎么吻合的?“ 江灏打开电脑,调出仿真数据。 “推进器叶片通过频率,40Hz。四叶片,转速200rpm。谐波间隔40Hz,前三次谐波明显。“ 林尼接过电脑,凑近屏幕。她看数据的样子跟看PPT完全不同——眉头微蹙,嘴唇轻轻动着,像是在默算什么。 “你的推进器是什么类型的?“ “无刷直流,四矢量布局。“ “桨叶直径?“ “180毫米。“ “螺距?“ “……0.8。“ 林尼抬起头。“0.8?“ “对。为什么?“ “我的声学记录里,基频40Hz,但三次谐波的能量比二次谐波高。这意味着桨叶的负载分布不均匀——0.8的螺距比,在大攻角下会产生这种谐波结构。“ 她把电脑还给江灏。 “所以你不是随便说的。你真的算过。“ “我算过。“ 林尼站起来,走到桌前,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纸——是那张侧扫声纳图的打印件。她把它摊在桌上,压平。 “你下午在台上没说完的话,我想听你说完。“ 江灏看着那张图。 模糊的轮廓。五到八米长。悬在海底上方十几米。 “如果我的飞船造出来了,“他说,“它看起来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你的飞船有多长?“ “四米。推进器突出部分加在一起,大约五米。“ 林尼沉默了。 她拿起笔——桌上有一支马克笔,红色的——在那个模糊轮廓旁边写了一个数字:5m。 然后她打开自己的笔记本,调出一段新的频谱图。不是上午PPT上的那个——是原始数据,密密麻麻的波形和峰值。 “这个信号,“她指着屏幕,“不是来自一个设备。“ 江灏凑过去。 “什么意思?“ “你看这个。“她放大了一段波形,“40Hz的基频,但有两个不同的相位。这意味着至少有两个声源,频率相同但位置不同。“ “两个设备?“ “至少两个。可能更多。“ 江灏的脑子开始转。 太平洋CCZ区。3000米至5000米深度。至少两个人工声源。推进器噪声特征。侧扫声纳拍到一个五到八米的移动物体。 这不是一个孤立的事件。这是一个部署。 他们决定出去。酒店房间太闷,而且江灏需要咖啡——真正的咖啡,不是速溶的。 楼下大堂吧已经关了。但酒店旁边有一家24小时便利店,门口摆着两台咖啡机。他们买了两杯最便宜的美式,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塑料凳上。 凌晨一点。三亚的夜是热的,空气里有一股咸腥的海风味道。 林尼喝了一口咖啡,开口了。 “你下午在台上被沈伯涛打断的时候,我看到了你的表情。“ “什么表情?“ “那种'我是对的但我没法证明'的表情。“ 江灏没说话。 “我太熟悉了。“林尼说。 她放下杯子,看着远处的路灯。 “三年前,我第一次在CCZ区的声学记录里发现异常信号。我当时就觉得不对——这不是自然声源。我把数据交给了所里,建议做进一步调查。所里说'数据量不够,无法下结论'。我又做了一年观测,拿到了18个月的连续数据。写了论文,投了《深海研究》。“ “被拒了?“ “被拒了三次。“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审稿意见说'缺乏物理解释'、'可能是仪器噪声'、'作者过度解读'。最后一次,一个审稿人直接写了八个字:'深海文明假说,不值一驳'。“ “深海文明假说?“ 林尼看了他一眼。 “那是别人给我贴的标签。“ 她顿了顿。 “我从来没说过'深海文明'这四个字。我只是说——太平洋深海里有未知的人工声源。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可能是其他国家的秘密项目,可能是某种我无法解释的自然现象,也可能——“ 她停住了。 “也可能什么?“ “也可能,人类对地外生命的关注太多了,对深海生命的关注太少了。“ 江灏看着她。 路灯的光映在她的侧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某种东西——不是疯狂,不是偏执。是孤独。是一个人在一个没有人相信的方向上走了太久之后,那种深深的、无法言说的孤独。 “所以你被边缘化了。“他说。 “嗯。“ “因为坚持一个假说。“ “不是假说。是数据。“她转过头,直视他的眼睛,“数据不会说谎。那里面有东西。“ 江灏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被边缘化过。“他说。 “我知道。林澜跟我说过。“ “她说什么了?“ “说你用一百八十万造深海飞船,被所有人当疯子。“ “……她真会说话。“ “她还说你车库被砸了。“ 江灏的手指收紧了。 “谁砸的?“ “不知道。但她觉得跟你的项目有关。“ “有关。“ “赵启明?“ “嗯。“ 林尼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像是一个已经见过太多黑暗的人,听到再多黑暗也不会惊讶。 “你为什么要跟我谈?“江灏问。 “因为你的数据。“ “我的仿真数据?“ “不只是仿真。“林尼看着他,“你的飞船设计——复合壳体、四矢量推进、3000米目标深度——如果造出来,它能在CCZ区运行。而CCZ区——“ 她指了指他的电脑。 “——恰好有东西在运行。“ 两个人沉默了。 便利店的灯管嗡嗡地响。远处传来海浪的声音。 江灏忽然笑了。 “你知道我们像什么吗?“ “什么?“ “两个偏执狂。一个造飞船,一个听声音。都被所有人当疯子。“ 林尼也笑了。第一次。不是那种礼貌的、学术场合的笑。是真正的、从胸腔里涌上来的笑。 “两个偏执狂,“她重复了一遍,“那我们偏执的东西,是不是同一个?“ 他们回到酒店房间,已经是凌晨两点。 林尼从行李箱里拿出一块折叠白板——她居然随身带着一块白板——架在桌前。从笔袋里掏出一支马克笔。 “来吧。“她说。 江灏打开电脑,把所有的仿真数据、频谱图、壳体设计参数全部调出来。林尼把她的声学数据、侧扫图像、方位估计结果摊在桌上。 两个人站在白板前,一支笔传来传去。 江灏写:复合壳体方案。双层独立结构。Ti-10V-2Fe-3Al内层。30mm壁厚。安全系数2.1。 林尼写:异常信号。CCZ区。3000-5000m。40Hz基频。至少两个声源。 江灏写:推进器噪声。BPF=40Hz。四矢量布局。桨叶直径180mm。 林尼写:声源方位。北纬10°,西经150°。克拉里昂-克利珀顿区中部。 江灏写:目标深度3000m。与异常信号深度重叠。 林尼写:侧扫图像。物体长度5-8m。移动速度1-2节。 江灏写:深渊号长度4m。推进器突出后总长5m。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白板上已经写满了。左边是江灏的飞船参数,右边是林尼的声学数据。中间画了一个等号。 不是完全相等。但足够接近。 “假设,“林尼说,“CCZ区里那个东西,跟你的飞船用的是类似的技术方案——“ “类似的材料、类似的结构、类似的推进系统。“ “那它是什么?“ “我不知道。“ “但你的方案是原创的。“ “对。“ “赵启明偷了你的图纸。“ “对。“ “那CCZ区里的东西——“ 她没说完。 但两个人心里都想到了同一个可能性。 如果赵启明偷了图纸,如果他在CCZ区部署了某种设备——那太平洋深海里的那个“异常信号“,就是江灏自己的技术。被偷走的技术。在三千五百米深的海底。运行着。 凌晨四点,他们停了下来。 白板上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公式、箭头和问号。两个人站在板前,像两个站在战场地图前的将军。 “我们需要更多数据。“林尼说。 “我需要造出飞船。“江灏说。 “造出来之后呢?“ “下潜。去CCZ区。亲眼看看那个东西是什么。“ 林尼看了他很久。 “你知道那有多危险吧?“ “知道。“ “不是技术危险。是——如果那个东西真的是赵启明的——你去,等于当面打他的脸。“ “他砸了我的车库。“ “他可以砸更多人。“ “那就让他来。“ 林尼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她做了一个动作——她从脖子上摘下证件绳,把那张海洋二所的工作证摘下来,放在桌上。 “从今天起,“她说,“我跟所里没关系了。“ “什么意思?“ “我上个月提交了辞呈。还在审批流程里。但我已经不想等了。“ 江灏看着那张工作证。上面印着她的照片、名字、职称。一个研究员的所有身份,被她亲手摘下来,放在桌上。 “你确定?“ “我确定。“ “为什么?“ “因为三年了。我一个人看了三年数据,一个人写了三年论文,一个人被拒了三次。我需要一个人——不是来帮我写论文的——是来告诉我'你的数据是对的'的人。“ 她看着江灏。 “你来了。“ 江灏张了张嘴。 他想说“我不是来帮你验证数据的“。但那不是实话。他确实是来年会寻求支持的——而林尼的支持,比任何院士的背书都更有价值。因为她的数据和他的技术之间,有一条线。一条他之前没看到的线。 “我不是什么好人。“他说。 “我知道。“ “我偏执、固执、不听劝。“ “我也是。“ “我可能带你去送死。“ “那也比一个人写论文强。“ 两个人又笑了。 凌晨五点。天快亮了。 白板上的字已经开始褪色——马克笔的墨水在塑料表面洇开了一些。但那些字还在。 左边:深渊号。3000米。复合壳体。40Hz。 右边:CCZ区。异常信号。5-8m。至少两个声源。 中间:一个巨大的问号。 江灏拿起手机,给林澜发了条消息: “林导,你妹妹要跟我们干了。“ 林澜秒回: “早就该这样。她一个人憋了三年。“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 “对了,赵启明今天下午的闭幕论坛有演讲。别去。“ 江灏看了林尼一眼。 “赵启明下午有演讲。“ “我知道。“ “你去吗?“ “不去。“ “我也不去。“ 两个人同时笑了。 然后林尼拿起马克笔,在白板最下面加了一行字: “三千米,我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