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穹宇玛布巴

深海穹宇

第二十章 沈伯涛的眼线

玛布巴 · 更新时间未知

黑色商务车停了一个星期。 江灏第一次注意到它,是在年会结束后的第三天。他送林尼回海洋二所取私人物品,车子就停在研究所侧门的路边。车窗贴了深色膜,从外面看不到里面。但引擎盖上的热浪说明它刚熄火不久——或者说,一直没熄火。 第二次看到它,是在酒店楼下。他凌晨四点下楼买咖啡,那辆车在停车场角落里,车灯灭着,但排气管有白烟。 第三次,是在他去便利店买泡面回来的路上。那辆车跟了他两个路口,然后在一个红绿灯前转弯消失了。 他没告诉林尼。 不是怕她担心——是怕她不在意。林尼这种人,被跟踪对她来说可能跟“被拒稿三次“一样,属于职业生涯的常规体验。 但第四天,事情升级了。 林尼接到她导师的电话,是在下午三点。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开了免提。江灏正在白板前改推进器布局图,听到电话那头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 “小林啊,你最近在忙什么?“ “准备一个联合项目。“林尼说,语气平静。 “什么项目?“ “深海方向的。暂时不能公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是不是跟那个叫江灏的人有关?“ 林尼看了江灏一眼。 “导师,您怎么知道?“ “沈伯涛给我打电话了。“ 江灏的笔停了。 “他说什么?“ “他说你跟一个没有资质的个人研究者走得很近。那个人在年会上公开质疑学术委员会,还声称自己的技术方案跟你的数据'吻合'——这是沈伯涛的原话。“ “导师,那个吻合是真实的。我验证过——“ “小林。“导师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沈伯涛是深海耐压结构领域最权威的人。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三十年。你质疑他,就是在质疑整个学术体系。“ “我没有质疑他。我只是在做研究。“ “你的研究经费,有一半是沈伯涛帮忙牵线的。“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房间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部分。 林尼没说话。 “资助方今天早上发了通知,“导师继续说,“说'鉴于研究方向调整',今年的后续经费暂停拨付。明年也不考虑了。“ “……哪个资助方?“ “深海技术与装备专项。沈伯涛是专家组组长。“ 林尼闭上眼。 江灏站在白板前,手里的马克笔慢慢拧紧。 “导师,“林尼说,声音很轻,“您打电话来,是劝我离江灏远点?“ “小林,你是我带的最好的学生。我不想看到你被一个人拖下水。“ “我没有被拖下水。“ “那你的数据呢?你的论文呢?你三年来的成果——如果所里发现你跟一个涉嫌非法制造深海装备的人合作——“ “涉嫌?“ “沈伯涛说的。那个人没有资质,没有审批,私下制造载人深潜器。这在任何国家都是违规的。“ 林尼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导师,您知道那块石头吗?“ “什么石头?“ “CCZ区热泉口采集的。表面有切割痕迹。不是自然形成的。“ “……沈伯涛说那可能是ROV的采样器碰的。“ “三道平行刻痕。五毫米等距。ROV的采样器碰不出这种痕迹。“ 电话那头沉默了。 “小林,有些事——“导师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疲惫,“有些事,不是你一个人能扛的。“ “我知道。“ “那你听我一句劝。离那个人远点。把数据交上来,回到所里,走正常流程。沈伯涛那边我帮你说说——“ “导师。“ “嗯?“ “我辞呈已经批了。“ 电话挂了。 房间里安静了十几秒。 林尼放下手机,看着江灏。 “你听到了。“ “嗯。“ “沈伯涛在封杀我。“ “我知道。“ “不只是封杀经费。他在封杀我这个人。如果导师都这么说了——所里其他人会怎么看我?“ “你还有我。“ 林尼笑了。不是苦笑。是一种很奇怪的笑——像是终于卸下了一个背了很久的包袱。 “对。我还有你。“ 她站起来,走到行李箱前——那个她从年会开始就拖着的行李箱——拉开拉链。 “所以,我搬过来。“ “搬过来?“ “搬进你的车库。“ 江灏愣了一下。 “车库?“ “对。你不是要造飞船吗?我帮你。数据我有人,设备我有经验,深海观测我干了三年。而且——“她指了指窗外,“那辆黑色商务车,我注意到它了。“ 江灏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 商务车还在。换了个位置,停在马路对面。两个穿深色夹克的人坐在前排,其中一个在低头看手机。 “他们盯的是你还是我?“江灏问。 “都有。“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出来拿东西的时候,副驾驶那个人拍了我。“ 江灏的手指收紧了。 拍了。不是偷拍——是明目张胆地拍。这意味着对方不在乎被发现了。意味着他们不是在“监视“,而是在“警告“。 跟车库门口那张纸条一样。“停止深海项目,否则下次砸的是你。“现在变成了——“离那个人远点,否则你的学术生涯到此为止。“ 沈伯涛和赵启明。一个从学术上封杀,一个从物理上威胁。两条线拧在一起,把林尼和江灏同时逼到了墙角。 而墙角——恰恰是江灏最舒服的地方。 当天下午,林尼的行李搬进了车库。 不是浪漫意义上的“搬进来“。是字面意义上的——她把行李箱、笔记本电脑、那块切割岩石、一箱打印资料和数据硬盘,全部搬进了那个卷帘门还塌了半边的车库。 老魏来帮忙。他看了林尼一眼,又看了江灏一眼。 “你女朋友?“ “不是。“ “合作伙伴。“ “哦。“老魏点点头,没再多问。但江灏注意到他帮林尼搬箱子的时候,动作比平时轻了一些。 林尼站在车库中央,环顾四周。 碎玻璃已经扫干净了。焊接台修好了——老魏用一块钢板补了凹陷的面板。氩气瓶换了新的。NAS硬盘盒换了一个,数据没了但设备能用。推进器残骸清走了,但新的还没买——因为钱的问题。 墙上多了两行字。江灏写的“来砸啊“和林尼写的“三千米,我们来了“。 “这就是你的实验室?“林尼问。 “嗯。“ “比我想的还……“ “破?“ “真实。“ 她把笔记本电脑放在工作台上,打开,插上硬盘。屏幕亮起来,密密麻麻的文件夹——声学数据、侧扫图像、生物迁徙记录、岩石分析报告。 “从今天起,“她说,“这里也是我的实验室。“ 江灏看着她。 一个被学术界抛弃的海洋学家,一个被资本追杀的工程师。两个人,一个车库,一堆废墟。 “欢迎。“他说。 晚上,林尼做了一件事。 她打开电脑,登录了一个江灏没见过的网站——一个学术社交平台的私密板块。她敲了几行字,点了发送。 “你在干什么?“江灏问。 “发消息。“ “给谁?“ “几个信得过的同行。国外的。“ “说什么?“ “说我的数据。CCZ区的异常信号。切割岩石。生物迁徙。“ “你不怕沈伯涛看到?“ “这个板块是加密的。而且——“她转过头,“沈伯涛封杀的是国内的我。国外的学术界,他管不到。“ 江灏想了想。 “你觉得会有人信吗?“ “不知道。但至少——“她敲下最后一行字,“如果有一天我'出事了',有人知道我发现了什么。“ 江灏的胃沉了一下。 跟他的逻辑一样。把U盘里的图纸发给陈默、林澜、海洋技术中心——“如果我有事,这个给你“。林尼在做同样的事,用她的方式。 两个人。两个被抛弃的人。用同样的本能保护自己。 深夜,江灏睡不着。 他走到车库门口,推开那扇还能动的半边卷帘门,站在外面。 三亚的夜风是热的。远处有海浪声。 他摸出手机,翻到陈默的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 陈默接得很快。 “江灏?“ “默哥。你在哪?“ “老家。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想告诉你——林尼加入了。“ “……林尼?那个海洋学家的?“ “对。“ “她信你的技术?“ “不是信我的技术。是信她自己的数据。她的数据跟我的技术对上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那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先造出飞船。然后去南海做深压测试。然后——如果还活着——去CCZ区看看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你真的要去?“ “真的。“ 陈默又沉默了。 “默哥?“ “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 “如果CCZ区里那个东西,真的是赵启明的——“ “嗯?“ “那他去那里干什么?“ 江灏看着远处的黑暗。 “不知道。但林尼的石头告诉我——他在切割热泉口的岩石。不是采矿。采矿不需要切割热泉口的岩石。“ “那他在干什么?“ “不知道。“ “你怕吗?“ 江灏想了想。 “怕。但不是怕那个东西。是怕我去了之后,发现答案比我想象的更糟。“ 电话两头都安静了。 最后陈默说了一句话: “江灏,如果你们需要人手——“ “默哥,你刚辞职。“ “所以我闲着。“ “你手里有仿真数据。“ “对。“ “那你就不是人手。你是核心成员。“ 陈默在那头笑了。 “行。那我等你们消息。“ 挂了电话,江灏站在车库门口,看着夜空。 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陈默。是林尼。 她发了一张照片——是她刚才拍的,车库里的白板。上面写满了字、公式、箭头和坐标。 照片下面只有一行字: “明天开始,我们重新画图纸。“ 江灏笑了。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走回车库。 林尼趴在工作台上睡着了,头枕着胳膊,电脑屏幕还亮着。屏幕上是一张深海地图——CCZ区,3400米深度,一个红色的坐标点,像一颗心脏在黑暗中跳动。 他轻轻关掉屏幕,拿了一件外套盖在她身上。 然后他走到墙边,拿起记号笔。 在“三千米,我们来了“下面,加了一行: “明天开始,重新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