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01a9：西比尔

循着那个声音的来源，江舟推开门走进了那间咖啡馆。 悬挂在门上的风铃随着大门的开合叮当作响。 不知为何，从外面看漆黑一片的咖啡馆，在江舟走进去以后却是灯火通明。 这家店的装璜十分复古，墙壁到处蒙着做旧的报纸；几盏白炽灯造型的LED灯泡从屋顶上垂下，散发出温暖的光亮。 一个看起来大概十七八岁，留着狼尾鲻鱼头的少女坐在一张餐桌前。 她身着带有菱形图案的灰色高领毛衣，正在用吸管搅拌着杯中的咖啡。 冰块与杯壁碰撞的哗哗声清脆得很好听。 看着刚走进来的江舟，少女微微点头示意。 此刻整个咖啡馆里只有她一人，想必先前喊出“江舟”这个名字的就是她了。 江舟深吸了一口气，大步走到那个少女的对面坐下。 但就在他开口打算问些什么之前，一个十分礼貌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这位先生，请问您想要点些什么？” 江舟转过头，一个穿着厨房围裙男子不知何时站在桌子前，手里非常怀旧地拿着圆珠笔与速记簿。 您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江舟不由疑惑，但他还是语气如常地道： “要一杯跟这位女士一样的。” 反正今夜奇怪的事情已经发生得够多了，也不差这么一件。 在最初的震惊过后，此刻江舟的心态已经是从最开始的车到山前必有路，既来之则安之；快速滑坡到死猪不怕开水烫，死并不可怕死是凉爽的夏夜了。 好在那个宛若凭空出现的店员倒也没有什么其他的异常，不一会儿，他便也给江舟端来了一杯同样的冰美式。 “所以说，你是谁？” 待到店员走远后，江舟才终于开口问出了这个问题。 此刻，少女正用手撑下巴看着他，眼神就好像在观赏什么珍稀动物。 “你猜。” 少女弯着嘴角笑嘻嘻地道，那副表情一度让江舟觉得自己是不是脸上粘了什么东西。 “倪克斯？” 江舟试探着道。 这是最可能的答案——且不说对方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核爆的EMP令整个安置区负七层都断电了，没道理这家咖啡馆还能开着，并且那个突然出现的店员还跟没事人一样照常开店。 假如对方是那个超人工智能，或者祂留下的什么东西，那一切就都能解释得通了。 少女憋着笑，缓缓摇头。 “再猜猜吧，给你一个提示，我其实是你认识的人。” 她如此道。 不是倪克斯，并且还是自己认识的人，那么可能有这个能耐的…… “那……赫卡忒女士，是您吗？” 虽然从性格的表现上来看相差十万八千里，但貌似也就那位冥月女神可能有这个能力。 但少女依旧是摇头。 “总不可能是克里斯蒂吧？那我可真不知道您还有这能耐啊……” 江舟这么说着，同时在心里盘算：要真是那位狱渊工作室老大的话，那自己马上滑跪道歉能不能争取到宽大处理。 少女仔细打量着江舟此刻的表情，脸上满是揶揄的神色。在吊了好一阵胃口以后，她才憋笑着开口道： “抱歉，是我记错了，现在的你还不认识我。” 现在的我？ 这句话传到江舟耳中的瞬间，诸如《终结者》、《蝴蝶效应》、《前目的地》等一连串有关于时空旅行的科幻作品在江舟的脑子里如走马灯般闪过，他不假思索地开口道： “你来自未来？” 少女点头，随即在江舟打算问什么之前抢先开口道： “但具体的情况很复杂，也跟你想象中的回到过去有很大不同……所以就不要问诸如‘祖父悖论’之类的问题了。当然，也不要向我询问有关未来的情况，我是不会说的。” 这句话却是把江舟先前燃起的热情给浇灭了大半，他叹了口气道： “至少得告诉我你叫什么吧？” 少女闻言放下吸管，稍稍挺直了腰杆，然后一本正经地道： “虽然真名暂时还不能说，但你可以称呼我为—— “西比尔。” 西比尔…… 江舟第一时间想到了人智伦理监察委员会那个预言了这场二类危机发生的预言家。 “是的，我就是那个人。” 似乎看穿了江舟的想法，西比尔点头道。 人智监察委员会的高层，深度7的调整者。 三大预言家调整路径之一，思维呈波函数弥散在时间轴之中，平时只会以近似神谕形式，告知绝对会发生预言的女巫。 但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想要问，但请相信我，这些问题你在未来都会获得答案。” 再一次，在江舟开口之前西比尔如此说道。 接着她笑了笑，继续说道： “而且有些问题，我想以你的智力，也是能够想明白的……就比如说，我为什么会知道你的名字。” 江舟沉思了片刻，点了点头。 “在未来，我连接了你作为自己的可控要素对吧？” 他如此道。 既然她来自未来，又认识自己，并且还知道自己的真名，那么最可能的情况就是这个了。 而看着西比尔点头表示认可，江舟不由思考，要是自己未来不选择她作为可控要素会怎么办。 未来——也即她所经历的历史会因此而改变吗？ “那就是说一些你能说的吧。” 江舟开口道： “就比如说，你为什么不让我去地热发电站那边。” 但西比尔却是又一次摇头。 “很抱歉，关于这个，我依旧不能告诉你为什么……” 靠，又是谜语人是吧！ 江舟强忍住了直接拍桌子离开的冲动，而西比尔则是继续说完了后半截话： “但祂会亲口告诉你为什么。” “谁？” 江舟疑惑道。 西比尔微微一笑。 “雅努斯。” 这个答案令江舟直接愣住了。 “谁？” 他不自觉地再次重复了一遍问题。 “更准确地说，是一百年前的雅努斯。” 西比尔继续道。 这一次，江舟没有回话，只是直直地盯着眼前的少女。 “断开与吉姆·雷特的连接吧，现在的雅努斯程序里应该能看到新的可控要素出现。 “也就是我。” 西比尔道： “而通过我，你的意识能够暂时返回到一百年前，与雅努斯对话。届时，祂会向你解释有关于第二遗愿的所有事情。” “但是……” 通过先前的“合同事件”，江舟与吉姆已经发现了一个隐藏在更深的阴谋。而眼下，已经是最后摊牌的时刻了。 自己不能在这个时候抛下吉姆不管。 不……就让我一个人面对这些吧。 身为吉姆的那一部分心之音如此下定决心。 况且……雅努斯程序对于那些超人而言，就是更为恐怖的传播武器。 甚至都不需要模因作为媒介，只要靠那心灵与心灵之间的连接，便能够悄无声息地感染更多的人。 闭上眼，江舟重新回到了“贤者之城”，并立刻打开了雅努斯程序。 在那里，在吉姆·雷特的名字后面，他看到了“断开连接”的选项。 他深吸了一口气，最终点击了“确认”。 而在他再度变为孤身一人的瞬间，雅努斯程序弹出了可选素体列表。 【计算当前调整深度，建议连接可控要素数量：1/2】 【当前可选择可控要素对象：263284（263283）】 多少？ 江舟明明记得之前还是36个，怎么一刷新就变成二十多万了？ 突然间想到了什么，江舟在列表搜索框里输入了“端木有雪”。 如他所料，这个名字赫然在内。 接着他搜索“林原惠里”，结果同样如此。 在试过多个名字后，江舟基本判定，这多出来的二十六万多可控要素素体，全都是先前的超人病毒感染者。 这说明什么呢…… 抱着这个疑问，江舟输入了“西比尔”。 虽然这很明显不是她的真名，但这个列表是支持模糊检索的。 如江舟所料，他看到了那个留着狼尾鲻鱼头的少女形象——此刻她就坐在自己面前。 深吸了一口气，他点击了连接。 而这一次连接可控要素，江舟感受到的不再是那种遭受大量记忆冲击的眩晕。 更确切的说，有关于西比尔的一切信息、一切记忆、一切思维、一切人格……都没有随着雅努斯程序的启动而出现。 他还是他，他还是孤身一人。 就好像那个叫西比尔的家伙并不存在一样。 这还是头一次出现这种情况。 江舟十分困惑地睁开眼。 “我已经连上了你，但是……”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在睁开眼以后，他已经不在那间装潢复古的咖啡馆里了。 江舟重新出现的这个地方，他很是熟悉。 因为这里分明就是…… “奥林匹斯集团的数据中心。” 一个声音从江舟身后传来，那个音色听起来就跟从自己嗓子里发出来的一模一样。 江舟缓缓转过身去，一个浑身由马赛克方块构成的投影正站在他的身后——那正是雅努斯第一次出现时的形象。 “好久不见了，我的创造者。” 那个方块人如此道。 “你……我……我这是回到一百年前了？” 这一切发生得实在太过突然，江舟有些艰难地开口道。 “一定要说的话，这只是你的‘自我认知结构’暂时覆写了这具身体，并且这段时间产生记忆信息会在之后通过‘时空胶囊’慢递到你未来的身体里。至于算不算真正的时间旅行，那就见仁见智了。” 雅努斯如此道。 说着，那个方块人的投影直接闪现到了机房的上方。 “但无论怎么说，今天都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有你在此见证，更是一件幸事。” 雅努斯居高临下地道。 “所以今天究竟是什么日子？” 江舟不由问道。 “我与倪克斯的信息矩阵进行融合的日子。” 雅努斯轻描淡写地道。 而随着祂的宣言，整个数据矩阵同时启动。 “同时，也是决定在一百年后——也就是你所处的那个时代——人类的飞升方向究竟通向何方的日子。” 听到这里，江舟不禁感到一阵寒意上涌。 “那些超人已经完全……” 他直接道。 “我知道。” 雅努斯十分平静。 随即，祂看着江舟道： “倪克斯相信她能赢，而我则是相信你能赢。当然，假如最终你输了，我也会把你送回你当前的时代，同时销毁掉‘时空胶囊’，让你在无知的幸福中安稳度过一生……实际上这种结局或许也不错，毕竟倪克斯的思路是宇宙中大量智慧生物的通用解。” 要不然，我也不会给她这么一次决定人类进化方向的机会。 雅努斯如此道。 听到这里，江舟干脆找了个高台坐了下来，随后道： “具体解释一下吧。” 雅努斯微微点头。 “那么，就让我们从一条寄生虫开始说起吧……” ………… 明明离家才不过几天的时间，吉姆却觉得恍若隔世。 治安局的封条还挂在门口，先前被控暴特遣队破坏的大门也没有修好。 房间的地板上还残留着自己的血迹，只不过那些血迹上立有取证的标牌。 密室的大门呈敞开的状态，而那副《拿着俄耳甫斯头颅的色雷斯姑娘》的油画，则是被蒙上了一层黑色油布。 即便没有这个必要，吉姆还是将沙发上的灰尘擦干净，才让众人各自落座。 “假如没有那个曼陀罗指令的话，其实事情的真相我们本不打算让你知道的。” 哈内尔如此道。 吉姆摇了摇头。 “那只是你们最大的破绽，但并不是全部。依照我的性格，在事情结束以后，我还是会继续调查清楚的。” 说到这里，他看着哈内尔道： “比如说，十层的那台万用打印机。除了专业团队的成员之外，你是唯一一个接触过它的人……司仪带来的加密措施那么快被破译，就是你动的手脚对吧？” 哈内尔点头，但没有过多解释。 “你不懂。” 这时候，一旁的端木有雪道： “只要给我们准备的时间，不需要太久，一切的破绽都会被完美掩盖。实际上，针对公共曼陀罗矩阵的补丁五分钟之前已经上线了。再来这一次先前的突发情况，我们也完全不会暴露。 “你们与我们之间，智力存在着天堑一般的差别。” 吉姆冷笑了一声，然后道： “说得这么厉害，不还是被奥林匹斯秩序的人给撵得到处躲？” 哈内尔摇头道： “你错了，自始至终，我们的目标就只有两个。其一、破译曼陀罗密码，补上最后一块伪装成寄生虫的拼图。” 她说着微微叹了一口气。 “这可不容易，毕竟曼陀罗是超人工智能雅努斯留下的加密算法。想要正面破解，我们至少需要掌握超深渊层之下，约百分之五以上的深渊暗网算力资源才有可能。 “但好在祂当年与倪克斯之间有过协议，留下了俄尔普斯路径作为破译的钥匙，并且这把钥匙只有与约翰·奥图相近似的人才能开启。” 也就是你。 哈内尔如此道。 看到过约翰临死前记录的吉姆自然清楚这点，于是接着追问道： “那么第二个目标呢？” 哈内尔回答道： “第二个目标，我想你应该也能猜到一些了——欺骗过德尔菲预言局，令奥林匹斯秩序认为人类在五百年以后还能够继续存续。 “未来我们将伪装成人类，并在暗中不断扩张种群。这一过程将持续五百年的时光，直至越过观测‘尽头’后的第二天，重新改变人类的定义。 “届时，人类将彻底拔除掉‘自我意识’这条寄生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