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祸一六四四稚嫩小菠萝

尸祸一六四四

第226章 汨罗渊中波涛动

稚嫩小菠萝 · 更新时间未知

舟车劳顿,郑禧与方枝儿这姐妹俩都是默契地各自在自己房中吃的晚饭。 次日於前厅再碰头时,两人倒都是一愣,因为对方的眼周都挂着巨大的黑眼圈。 不等郑禧开口,方枝儿倒先奇怪起来:“妹妹你这是?” 要知道,郑禧年纪虽小,却也是走南闯北习惯了的,到哪儿都是倒头就睡。 今天为何失眠? 难道是共济会之事,但这与她何干? “昨日吃的本地小吃,水土不服,外加腹痛,这才失眠了。”郑禧少见地强颜欢笑起来,只是她眼珠子一转,关切地望向方枝儿,“姐姐这又是?” 方枝儿一样强撑着笑了起来:“也是水土不服。” 此乃谎言! 淮安距离扬州才多少里,地形气候都没太大改变,水土不服个屁。 方枝儿睡不着的原因很简单,乔承望没来,不仅乔承望没来,就连孙枝蔚都喊不动。 倒不是她的面子不好使了,而是两人此刻的确不在城内。 乔承望花钱捐了个知县,前不久才上任,跑通州当知县去了。 孙枝蔚则乘郑家海船南下,跑去两广、福建采买甲胄去了。 虽然其家眷亲信还在扬州,但这种隐秘的私事,怎麽能通过家眷亲信讲呢? 乔承望作为通州知县,肯定不能擅离职守到扬州找她,只能通信。 孙枝蔚虽然知道在两广,甚至知道在什麽州府,却很难联系上。 大明制造甲胄的机构,除了京师的盔甲厂外,主要就是各个卫所的军器局。 京师陷落,如今大明朝大部分盔甲工匠,基本都分散在各个卫所的军器局中。 单个卫所的军器局,显然是无法承担5000套紫花布面甲的,所以得好几个卫所一起,甚至是私联流落在各个卫所乃至民县的流离盔甲匠。 其中的采购,转运,联系,压价,都是相当繁琐的事务。 江南地区(南直隶、浙江),是弘光朝廷的核心地盘。 所以,孙枝蔚只能走更远点,去两广福建采买。 很多时候,他都是在乡间卫所之间奔波,很难联系上。 每每想到这,方枝儿都忍不住要骂人,大明你制度设计真的可以的。 两人理由都很正当,很充分,只是偏偏卡在这个节骨眼上。 如今之计,唯有方枝儿亲自去见一线人员了。 这其实不太安全。 但再不安全,为了守护人类蔚蓝澄净的历史,她都必须要以身犯险。 这就是作为一名正直历史学者的素质! 她不求知道共济会是如何编撰出这些的,只想知道那些会徽一类的来源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所以她必须得甩掉郑禧这个小跟屁虫。 一来她是自己沟通郑家的重要桥梁,不能犯险。 二来则是她年纪尚小,还是得注意安全。 最重要的是,不能让她意识到共济会的蹊跷,否则以她的性格必定是要跟上来的。 她知道了,太子也就知道了。 所以第一步,必定是将她支开。 那麽该怎麽做呢? “姐姐,你怎麽了?” “哦,没什麽,我在想今天去何处游玩……” 望着方枝儿眉头紧锁的侧颜,郑禧却是无奈。 姐姐口中说着去游玩,脸上却丝毫无喜色。 她已经看出来了,枝儿姐姐还在纠结太子之事! 否则怎麽会思虑过甚,留有如此大的一个黑眼圈? 她又不是自己,不知道共济会背後的危险。 这趟出来,本就是为了给枝儿姐姐散心的,哪儿能让她再掺和到共济会里去。 不管这共济会如何情况,幕後黑手必定是心狠手辣、丧尽天良的凶狠角色。 否则,怎麽会使出这种绝户骗局? 要是让软软糯糯的枝儿姐姐参与进去,後果不堪设想。 她要保护枝儿姐姐。 这不仅是站在她自己的立场,更是站在大明,站在内太医院典闱的立场上。 最重要的是,不能让她意识到共济会的蹊跷,否则以她的忠心必定是要跟上来的。 所以,第一步必然是将她支开。 那该怎麽做呢? “禧妹妹……” “枝儿姐姐……” 两人同时开口,最後还是方枝儿先说道:“禧妹妹,你需要休息一日吗?” “不需要,姐姐,咱们直接出去吧。” 视线交错,两人的目光坚定如铁。 她们当然不会提单独行动,因为来扬州第一天一起出行是之前就说好的。 再说了,昨夜各自失眠本就是反常的,刚一见面就说要分头走,鬼都能看出来心里有鬼。 找借口也不妥当。 二人一路来同进同出,扬州又不是有什麽旧交故友的地方,平白说要去见私友,反倒容易惹人生疑。 不管怎麽说,但凡自己在对方的视线中消失,都会生疑。 倒不如先陪着逛上一日,以有心算无心,必定能把她累得筋疲力尽,明日自然要睡到晌午。 自己便能腾出一整个上午的功夫,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事办了。 没办法了。 那就先花一天把她累倒,明天再趁机单独行动! 你一个小小十四岁少女,还想和我成年人比体能与意志力? 余光瞟着郑禧,方枝儿冷笑起来。 你一个连上马都吭哧半天的病弱,还想和我从小习武的比体能与意志力? 余光瞟着方枝儿,郑禧冷笑起来。 “枝儿姐姐,我有个提议,人说二十四桥明月夜,我有点想赏夜景了,不如我们玩到晚上再回去吧。” “禧妹妹,我也有个提议,扬州之景需一步一赏,不如咱们上岸之後走着去吧?” “正合我意!” 两人吃了早饭,与郑家告知一声,於昧爽时分便出了影园。 从园内的私人水埠上船,带护卫七八,健妇三五,各自乘船跟随。 舟穿苇间,两岸荻花如雪,风来簌簌,棹声相和一二。 方枝儿遥睇蜀冈,却见黛色横空,若拱若揖,只是兵马巡逻,营垒相望,不能靠近。 再行二里许,出二道河,就到了保障湖。 疏柳夹岸,残荷半卸,水纹如縠,映天碧色。 时有渔舟三五,出没烟际,渔歌之声断续於林梢。 “到了。”艄公高喊一声,便在一处私埠下了船。 眼前一条碧波横天色,三五舟楫入梦来,岸边既有旗亭茶楼,亦有推车小贩。 再远处的蜀岗,还能看见营垒对峙,兵马巡逻。 “走!”踩着踏板,郑禧三两步钻出,率先跳下了船。 扶着身旁护卫的手腕,方枝儿跟着走过踏板:“走走走!” 时间紧,任务重。 有心算无心地消耗体力虽是没办法的办法,但想要耗空体力也需要时间,不是吗? 待护卫健妇就位,方枝儿与郑禧就迈开步伐,大步沿着瘦西湖行走起来。 只是相比於慢慢游览,两人的步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甚至都需要随行健妇小跑了。 一护卫忍不住低声道:“二位娘娘不乘舟,不去繁华地,非要在这荒郊野岭比赛走路是怎地?” 旁侧健妇擦着汗:“嗐,这宫闱之内,但有比试,都是宫斗,这是两位娘娘宫斗上了。” “……我不明白。” “你不明白就不明白。”那队长恶狠狠瞪了他一眼,目光敬畏地望向方枝儿与郑禧,“这是高端宫斗!” 布鞋踏着柔软的草地,杨柳拂过肩头,耳畔传来叫卖与秋蝉濒死的鸣叫。 她知道郑禧的体能,或许比她强那麽一丢丢。 但是她有优势,那就是个子高,骨架大,腿长。 她迈一步,等於郑禧迈一步半,双方消耗的速度自然不一样。 只要她和郑禧保持一样的速度,那郑禧耗费的体力必定是远高於她的。 必定是…… 远高於她…… 必定是…… 遥遥领先…… “哈!哈!哈!哈!” 站在柳树边,方枝儿弓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长大了嘴巴,如同破旧漏气风箱般喘着带哨声的气。 “等,等等,等等……” 真不懂了,她每天都在骑马锻炼和有氧慢跑啊,怎麽会连小孩都不如! “咋了?枝儿姐姐?”走出去好远,郑禧又返回,只是额头微微出汗,“继续走啊,这才看了三个桥呢?还有二十四个桥呢?” 二十四桥是唐代的,早毁了大半了,而且一部分不在保障湖上,这里根本没有二十四座桥。 文盲! 跟太子一样的文盲! 如果在过去,方枝儿还能小声蛐蛐,以阴阳怪气的方式告诉郑禧,但现在她连小声蛐蛐的劲都没了。 郑禧只能听到一串细如蚊蚋的阿巴阿巴声:“什麽?” 抬起头,透过汗水模糊的视线,看着分外轻松的郑禧,方枝儿终於发现不对了。 这个郑禧的体能不亚於一个男人,而且是一个健壮的男人。 自己和她拚什麽体力啊? “我昨晚没睡好,歇歇,歇歇……” 郑禧只是想消耗方枝儿体力,又不是想把方枝儿累到病倒,自然应允。 坐在凉亭内,两名健妇摇扇子,一名健妇喂水,缓了半天,方枝儿才能正常说话。 轻咳一声,方枝儿进入长考。 虽然是消耗体力,但对耗体力显然对她不利,这是错误思路。 那麽什麽是正确思路呢? 当然用她锐利的大脑。 目光四处逡巡,方枝儿忽然看到了凉亭石桌上,刻的围棋棋盘线。 她立即展颜笑道:“趁着乘凉,不如我们玩个游戏如何?” 郑禧苦着脸,连连摇头:“我可不会下围棋。” “我哪里会难为你。”方枝儿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我们下五子棋。” 五子棋的规则很简单,一句话就能讲完。 听完方枝儿所说,郑禧也来了兴趣,反正只要连成五子就行,没什麽难的。 “单下没什麽意思,讨彩头的话,银钱又容易伤了和气。”方枝儿面带微笑,“不如输的人,绕着亭子跑五圈吧。” 郑禧眼睛顿时一亮。 这感情好啊,请君入瓮! 她从小就是兄弟姐妹中最聪颖的那个,只是年纪尚小且是女子,没有於学业精进。 但凡是兄弟间下棋或者游戏,她都是常胜将军,小时候还将大兄气哭过呢。 很快,两人轮番落子,一开始郑禧不熟悉路数,被方枝儿杀得连跑了好几圈。 接着,随着郑禧慢慢熟悉路数,双方开始五五开起来。 随着状态调整好,方枝儿觉得是时候出手了。 接招吧,五子棋必胜法! 大人的手腕! 接下来三局,都是以郑禧输麻了而告终,但方枝儿又让郑禧赢了一局。 接着就是让她连输十局,再让自己连输两局,如此循环。 很快,郑禧就跑得鬓发散乱,面色粉红起来。 至於方枝儿,则是翘着二郎腿,手捧冰镇葡萄酿,惋惜地看着郑禧:“就差一手……” 於是,在健妇与护卫们的目光中,两位娘娘一会下棋,一会一圈圈绕着凉亭跑圈。 这是来游览的吗? 何跑步? 几个护卫都看向护卫队长,一名前营兵把总。 “高端宫斗,见怪不怪。”护卫队长自信地开口道,“老子当年在京师,就见过这种宫斗。” “姐姐,我下不过你。”气喘吁吁,郑禧瞪着眼,干脆道,“咱们上路吧。” 她是带着任务来的,眼看在凉亭耗费太多时间,绝不能再拖了。 方枝儿脸色一僵:“不多下下棋吗?” “要下棋在宅中就能下,跑这下什麽?” 郑禧的理由无懈可击,方枝儿只好站起,继续陪着她走。 但望着郑禧的背影,她却是冷笑,刚刚亭中下棋,她跑一圈,郑禧跑了十圈。 她就不信,这下郑禧的体力耗得还能比她少。 见识一下成年人的手腕与体力吧! 见识一下,见识一下,见识一下…… “哈!哈!哈!哈!” 撑着一根拐杖,方枝儿咬牙跟在了郑禧身後,你怎麽这麽能走啊! “那边有重阳节的诗牌斗韵,我们去玩吧,输的人去土丘上摘一朵菊花下来。” “好啊……禧妹妹何时学的作诗?” “咱们不走官道,我临时起意,走山路野路。” “哎,枝儿姐姐你看那有小兔子,看我杀了它,带回去吃肉。” “哈!哈!哈!” “枝儿姐,那边有投壶,咱们去玩吧,输的人去二百步外摘一朵花戴在脑袋上……” “哈!” 差不多傍晚时分,一叶小舟载着泥巴糊脸、衣钗散乱、宛如逃难的方枝儿行驶於水面。 一天下来,她已然失去了思考力气。 这是在游玩吗? 她甚至在怀疑她今天的决策到底是不是对的,折腾成这样,明天真能有精力来单独行动吗? 日近黄昏,百鬼夜行。 方枝儿忽有所感,望向两岸。 在岸侧,如泥流一般,一队队身穿破衣烂衫的流民,红着眼,望着河面上繁荣的画舫。 华灯初上,如天上星河坠入扬州,连绵不尽。 至於画舫之上,身披轻纱的女子或抚琴,或起舞,或调笑,觥筹交错。 这是扬州城士大夫与富商们夜宴的开始。 大灾之年,还敢搞这个? 方枝儿都有些诧异,不过想想淮北士绅的风气,倒也释然。 劣绅,就是淮北士绅的主旋律。 由於天灾人祸,以及为了保漕而不断爆发的洪水,让江北这一块没什麽好地。 大片大片的沙岗沼泽,大片大片的盐碱地与臭水沟。 由於屡发的天灾人祸,大量自耕农破产,江北的土地兼并速度比江南快的多。 所以淮扬一带的大地主,多为劣绅。 好士绅要麽迁走了,要麽阶层滑落了,只有劣绅能存活。 只要漕运还在,淮扬就不可能有太大改变。 但现在扬州的士绅却面临了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那就是人还在,地没了。 准确来说,是迁移到扬州的黄淮以北的大地主们还在,但扬州府的田地已然不够分了。 就算把自耕农数量打到零,田地都不够分了。 为什麽共济会年收益20%左右,却仍让很多士绅地主趋之若鹜? 共济会就是田地的暂时替代品。 扬州人多商品少,弘光朝廷隐形封锁,大量流民盘踞城郊,打劫过往落单商贩,导致物价奇贵,黑市横行。 换在以往,有银子,有官身,有人脉,换个地买田就是。 这天底下,自耕小农多的是。 可现在不同了。 往北走会被太子拷饷,往西走会被兴平伯拷饷,往南走会被弘光朝廷靠着各种手段扒掉六七成身家。 往东走,是海。 除非能搭上郑家的关系,往福建、广东去。 但问题是,不是谁都能搭上郑家关系的。 郑家也不是善茬,到时候把你拉到海面上,全部干掉,对外说是海难,你能如何? 所以城内的士绅都很焦虑。 扬州数百年来积攒了海量的财富,虽说明朝的纯粹商贾家产上限,估计就是百万两左右,但扬州百万两家产的富商实在太多。 当初闯王能在京师榨出七千万两,可能是谣传,但在扬州士人看来,却更像是预言…… 他们真能有一千万两啊。 再看看那些虎视眈眈的流民吧,外有强压,内有不满,扬州虽然为高杰朱慈烺提供了海量的资源,自己也坐在了火药桶上。 不知道为什麽,方枝儿有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这共济会,别不是变成引线了吧? 应该不会,骗的是劣绅的钱,怎麽会让流民爆炸呢? 多心了。 船只缓缓靠近影园,方枝儿探头入乌篷中:“禧妹妹,我们到了。” 郑禧没有回答,方枝儿又喊了一次,她依旧没回。 她脑袋靠在船上,长长的睫毛颤动,身体蜷缩着,如回家般睡着了。 她的发髻插着树枝树叶,手上与脸上都沾了灰,手里更是攥着一把方枝儿随手制作的弹弓。 方枝儿不知道为什麽笑了起来。 虽然是十四岁的姑娘,但心性却和八九岁差不多。 她想起了弟弟,小时候,她就是这麽带着他玩的。 就连那个弹弓,都是如此相似。 只不过成年後,两人关系并不算太好。 当初家里有活,给她和弟弟两人做,她总是直接偷懒回家写作业,而弟弟总是得连她那份干完才回家。 或许这就是为什麽,她能上名校,而弟弟只能上个分数线边上的双非…… 等方枝儿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背着郑禧踏上了私埠。 就好像曾经她背弟弟一样。 “枝儿姐姐?” “……走了,咱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