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祸一六四四
第279章 比萨尔浒都好
稚嫩小菠萝 · 更新时间未知
夜。 原先并不算热闹的搬经集,此刻热闹非凡。 南军北军,战俘步卒,双方行军、作战、追击,打到最後都是尽数没了力气。 才入夜,营内都已然是鼾声如雷。 小小的搬经集篝火丛丛,人影晃动,只是烤着一些鱼虾或猎来的野鸭野狗。 这附近没多少人家,搜集不来多少肉食,只能就此凑合。 不过北军步卒们倒没什麽怨言,毕竟胜利可以冲淡一切抱怨。 连太子都饿瘦了一些,他们还有什麽好抱怨的呢,等到了扬州再吃庆功宴也不迟。 那可是扬州! 四镇都想要的扬州,可不繁华吗? 与北军营中的朴素但欣喜的氛围不同,战俘营中虽然鼾声如雷,但却是愁云惨澹。 就在愁云的草庐内,牟文绶一人一灯,捧着碗茶水却是不知在想些什麽。 他偶尔低头,看向几乎而断的大腿,又是庆幸又是悲怆。 好歹是活下来了。 「章甫?」 牟文绶抬起头,便看到了屁股缠着绷带,被周世锡搀扶着一瘸一拐进来的杜弘域。 只是相比於牟文绶,杜弘域眼中惊讶难掩:「章甫,你怎麽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须知上一次杜弘域见牟文绶时,还是个花白头发的中年壮汉,如今却是乾瘪如老叟了。 「捡了一条命,自然削瘦了几分。」牟文绶望向杜弘域,「开之的伤如何了?」 「不打紧,就是日後会落下隐疾。」半边屁股坐在椅子上,杜弘域上下打量着牟文绶,「实不相瞒,当初听闻消息,我都以为章甫已然……」 「要不是女医官日夜照看,太子又给我用了珍贵药材,这才活了下来,只可惜再不能骑马了。」 杜弘域不再提牟文绶伤心事,只是遥遥拱手道:「太子还是个忠厚人啊。」 「太子可称仁宗了。」牟文绶抚摸拐杖,万分感慨。 「杨汉威(杨御蕃的字)呢?」左右看看,杜弘域压着火气道,「我有事问他。」 「没来。」 : 「你我二人都是重伤,都能在此,就他杨御蕃完好无损,还能不来?」杜弘域只觉心头一阵火起。 若是神机营再坚持两个时辰,或者强渡河去,最後的结果可能就不同了。 「据说是急火攻心,需要卧床静养……」牟文绶木着脸,「毕竟他死活不认文官集团,非要和太子强辩。」 「都这个时候了,还强什麽呢?搞好像没投降一样。」杜弘域冷哼了一声。 与杨御蕃不同,他可是狂呼酣战,最後力竭被俘的。 「都是朝廷的弟兄,自家打自家做甚麽!」牟文绶经过这一生死大劫,倒是也看开了些,「不过一个南朝,一个北朝而已。」 不过他这话既是在说南北军,更是在说杜弘域与杨御蕃。 对於杨御蕃被上万北军包围,为减少伤亡而投降的举动,牟文绶算是挺理解的。 再说了,你杜弘域真是力竭被俘的吗?当真力竭了吗? 不一定吧。 「我也是这个考虑。」只是杜弘域未曾理解到,仍在开脱,「让臣子拿太子,福王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咳咳……」周世锡轻咳了一声,应该喊圣上的,怎麽喊起福王了。 牟文绶摸着拐杖,忽然来了兴致:「说起来,自战後咱们还没谈过此战,总个明白才是。」 冷静下来,杜弘域微微皱眉:「牟老将军觉战如何?」 「这仗打的好啊,比当年老奴的萨尔浒之战都好!」牟文绶随手蘸着茶水在桌上画起地图,全然不顾旁边脸黑成煤的杜弘域。 这牟文绶毕竟老资历,双方此刻又都是阶下囚,杜弘域只能忍着。 茶水渐渐在桌面画出大概的印子,於烛光下倒是放出几抹反光,倒真有几分山川河流之势。 「当初章甫为何要聚兵柴湾、主动出击?何不退守如皋?」杜弘域见到地图,也是忍不住了。 牟文绶不抬头,抬眼瞄了他一眼:「我以为太子从盐城强行军而来,必定疲惫,故待其全军未至而击之,有错否?」 杜弘域思忖片刻:「莫非是塘马误判?」 「我亲自做的塘马。」 周世锡在旁补充道:「後来才知道,太子根本没有强行军,是有人给太子传了消息,大军提前出发了,根本没在盐城停留。」 「谁传的?」杜弘域压低了声音。 「必是那东林复社士子。」周世锡冷笑一声,「东林复社与太子穿一条裤子,史可法几为太子恩师,就连那钱谦益都要收妖女为义女,你说呢?」 「刘泽清说白面书生误国,真是一点无错。」愣了数息,杜弘域也是气急败坏。 : 牟文绶坐直了身体,反倒上下扫视起他来:「我倒想问你了,太子拔营,难道你没发现?」 「我发现了,士卒不听话,非要闹着紮营,我又能如何?」杜弘域眉目也是疲惫,「再说强行军过去,岂不是以疲惫之师迎敌?」 牟文绶面容肃穆:「太子之师也是疲惫之师。」 无奈一笑,杜弘域双掌一拍一摊:「兵卒差距,没办法。」 牟文绶与周世锡对望一眼,并不戳穿。 他们要麽从军几十年,要麽就是世代将门,这兵好不好他们一眼就知道。 说实话,那炮兵的确出乎了他们的意料,但南北两军普通士卒的素质其实差不了多少。 和高杰那些边军老卒相比,其实南北两边都是骨干老卒带新兵的配置。 真要让牟文绶挑毛病,他看一眼北军士卒就发现了至少三个问题。 比如过於僵硬的步伐,比如过於死板的队列,比如过於紧张导致的体力流失。 十年生聚,十年校阅可不是说着玩的。 北军士卒唯一胜过南军的,恐怕就只有杀意了。 可能是活屍杀多了,北军士卒对於下杀手几乎没有什麽心理障碍,而南军士卒在心气上差了一筹。 「还有一点。」杜弘域倒也不是纯饭桶,「淮扬之地多养驴骡,我偷偷数过,这北军这回出来至少带了上千头驴骡。」 有驴骡抗包袱,士卒行军自然就不累。 「哦,还有……」 「开之当时不该分兵的……」 「那是杨御蕃提的,章甫你当时为何不守如皋,叫我们前来支援呢?」 「当时扬州在前,你们能舍」 三人杂七杂八说了许多,直到蜡烛都烧了半截才渐渐停下。 「……但无论怎麽说,咱们都是被这群训练不到半年的万余士卒打溃了。」牟文绶伸手擦去桌面上地图。 两万京营功亏一篑,也不知南军会有什麽反应? 周世锡跟着叹息一声:「恐怕南京那位要迁跸了。」 「迁去哪儿?广东,还是云南?将江南拱手相让?」 : 草庐内沉默了半晌。 「砰!」 「杨御蕃,」杜弘域重重拍了下桌子,「就是个外行!靠他爹门荫上来的!」 祖宗三代都是总兵官,父亲还执掌着南京巡捕营的杜弘域如此说道。 「倒也不能这麽说,乱世出雄主。」牟文绶拿起茶碗喝了一口,「太子有类光武秦王啊,我们败了不丢人。」 话说到这,就算到头了。 沉默半晌後,杜弘域才看向周世锡:「周老弟最善交际,在太子营中混了,可探听到太子想要如何处置我们?」 谈到此事,周世锡也是支支吾吾起来:「二位莫忧,太子并不准备妄加杀戮…」 「那所率士卒呢?」牟文绶追问道。 「太子好像说士卒是非百姓,但非百姓亦是赤子,要通过悼明转变将他们升格为百姓。」 通过悼明转变将非百姓转化为百姓? 牟文绶与杜弘域都是忍不住地眨眼,悼明、百姓他们都认识,怎麽连到一块就看不懂了呢? 「如何悼明?」 「据说是要发配去修长城。」 「……修什麽?!」草庐安静了数息,随即断足的牟文绶噌地站起。 「修,修长城……」 「是我想的那个长城吗?」杜弘域试图站起追问,但因为屁股痛而坐下,「会不会是谐音?」 他们说太子类秦王,说的是秦王李世民,而不是秦王嬴政啊! 抓到了俘虏发配去修长城是何意味,淮扬地界是个修长城的地吗? 你要防谁? 刚刚还说太子类秦王呢,怎麽转个腚的功夫,太子就类隋炀了。 「我们也要去修长城吗?」杜弘域食指指着自己。 周世锡摇摇头:「那倒不至於……就是……」 「是什麽?」牟文绶不耐烦道,「要说就说,怕个驴逑!」 「太子说我等是非非百姓,既不是武官,也不是文官,也不是百姓,也不是非百姓。」周世锡仔细回忆着,「所以要我们通过扮演法晋升为百姓。」 : 「扮演法?」杜弘域与牟文绶对视一眼,「如何扮演?」 「太子考虑到三位总爷的身体情况,做出了不同的安排。」周世锡轻咳一声,小心翼翼道,「牟总爷暂且休息,杜总爷去织布,杨总爷去耕地。」 草庐里一时沉默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随着灯芯哔啵一声响,才传来杜弘域发飘的尖细声音。 「娘辍笔……」 合着真就扮演百姓啊! 人家都是房谋杜断,怎麽到太子这就是杨耕杜织。 牟文绶倒是镇定一些:「在何处耕织?」 「太子在清河附近特地开辟了一个农场,叫西滨矻大农场,被俘将领或文官都要先去那处扮演。」 说句实在的,朱慈烺对於这群将领还算仁慈。 因为这是内战,不是外战,第一次大明南北战争时,成祖也没有把南军上上下下全屠一遍啊。 当然,南军中若有类滥杀无辜、奸淫妇女、抢掠致人死亡、虐杀下级士卒行径的,一律公开斩首示众。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就这麽简单。 没犯以上非人罪行的,则按照抢掠数额与恶劣程度先打板子,再送去干苦力,最後通过扮演法升华成百姓。 「这……」杜弘域看向牟文绶。 牟文绶沉吟半晌,才叹息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还能如何?就不知道刘良佐是否攻破瓜洲了……」 「我军溃败之下,刘良佐还能坚持攻扬,那他就不是刘良佐了!」 「唉,也不知那扬州如何了。」周世锡揉着脑袋,「那妖女虽编出《大明真史》以惑众,但居然也是位志坚的,苦守瓜洲至今,倒真是一对鸳鸯……」 「武宗配万贵妃郑贵妃,我怎麽会做这样的梦?」 ………… 夜,瓜洲。 漕储衙署内。 「正蓝是要造反吗?」双目瞪圆,方枝儿咬着牙将手中的花瓶重重砸在地上,「这八底是他们是主,还是我是主?」 「息怒。」蔡献瀛连忙讨饶,「小点声,莫要被听见了。」 「我出城是去求援的,又不是去逃跑的,凭什麽拦我?」方枝儿胸膛剧烈起伏着,「你说,凭什麽拦我?」 : 「这……」 「这狗屁大明,这狗屁士绅,这狗屁刘良佐!」方枝儿一脚踢翻了已经打包好的行囊,「朱慈烺,我誓杀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