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祸一六四四
第292章 闯王庙
稚嫩小菠萝 · 更新时间未知
李来亨与顾君恩再入教场,已然是三日之後。 不得不说,相比於之前,不管是城内还是城外市镇,都乾净了许多。 哪怕是教场外的埂子街,都是异常乾净。 这也算是王台辅养成的习惯了,每到一地,先大清洗。 不管是淮安,还是扬州,包括下面的各个县都得组织起来清洗街道,打扫垃圾。 一来防止疫病,以免携带屍毒的老鼠蔓延,二来也是为了编户齐民。 而且并不是光本地居民干,就连三营兵也得每日轮换一营老老实实去扫大街,扛大包呢。 穿过埂子街,顾君恩却没心思如李来亨一般看那乾净的街面。 京营两万精锐一战尽没,南京噤若寒蝉,四镇或擒或溃,楚镇土崩————太子已然成势。 闯军归附太子,已是唯一生路。 可归附归归附,断断不能孤注一掷,封诰不妨受,赈粮不妨领,唯独刀把子交不得。 毕竟这几日看下来,他已发觉太子是个大奸似忠,大伪似真的人物。 待太子坐稳了江山来翻旧帐,刀把子在手,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心中盘算,二人已掀帘进了中军帐下。 一入帐中,就听朱慈烺笑道:「二位来的晚了,我正有好消息要通报。」 「何好消息?」 「从通州、柴墟等地缴获的江南战船漕船都已就位,寄存港口的粮草也都有了,正好将这过冬粮给你们送去荆襄。」 给我们送去?! 顾君恩愣愣望着朱慈烺,李来亨只觉太子所为理所当然,只是不免可惜:「这难道不会影响太子南下南京吗?」 「南京如我耳屎,随手可取之。」朱慈烺伸出左手,诚恳至极,「而代国公余部如我之左手,失之再难寻!」 李来亨早认为太子并不是演的,而是大忠似奸,大真似伪,心头暖烘烘的。 顾君恩更是一时不知道说什麽,但太子的确舍弃了南京而先救闯军。 论迹不论心嘛。 他也是长揖到地,敬佩道:「太子高义。」 「这是我当做的。」朱慈烺晃了晃脑袋,「你们二人今日正好来了,说正事前,我倒有一件事吩咐。」 「太子请说。」 「我欲为闯王立一庙!」 「立庙?」 「对。」朱慈烺重重顿首,「我欲复英宗也先事,在凤阳立一英烈庙,把代国公棺椁牌位移入。」 太子,要为掌家的立庙————等等,英宗什麽时候还给也先立过庙————再等等,什麽叫复英宗也先旧事————还等等,太子的意思是他是英宗,那掌家是也先? 这不是骂人吗? 还是说,太子只是在说《大明真史》中记载的也先是忠臣的内容? 难道是在含沙射影? 太子说了一句话,顾君恩就觉得大脑整个烧起来了。 这是含沙射影,还是真心实意? 「不对!我引喻失义了!」朱慈烺停顿片刻,忽然一拍大腿。 顾君恩这才一松劲,他就说嘛,哪里有这麽说话的。 「准确来说,应该是功绩如武宗宁王旧事,关系如英宗也先旧事,地位则如世宗严嵩旧事————今天不严谨了,我的。」 「顾先生?顾先生?你说话啊顾先生?」李来亨小声提醒,但顾君恩不为所动。 按照正常情况,此刻应该是作为文使的顾君恩上前对答了。 但顾君恩此刻就像是被定住了一般,一动不动。 虽面带微笑,但好像什麽都听不见,什麽都看不到了,只是怔怔站在原地。 没办法,李来亨只好自己上前一礼,硬着头皮回答:「太子实在抬举了————」 「不抬举,我都觉得亏待了忠臣。」朱慈烺挥手道,「待日後收复京师,再把棺椁牌位迁入北京城。 至於凤阳英烈庙,凡为大明而战死的英烈,都可以入内,勒石刻功,受万人敬仰崇拜」 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两人只能拜道:「多谢太子。」 朱慈烺微微颔首:「尔闯军中,有何英烈忠贞事迹者,无论男女,报上名来,写清事迹,查准无误,以填我大明英烈庙之牌位。」 「闯,闯军也可?」顾君恩瞪大了眼睛,直以为自己听错了。 「大明英烈,汉人英豪,同出一血,何来你我?」朱慈烺理所当然,「闯军跟着代国公,也被骂做流寇,受了多大的委屈? 都是自己人,自然也要祭!其家眷,一样可以来淮扬,淮安与扬州都有荣军院。」 顾君恩瞳孔顿时一缩,额头瞬间渗出一层细密冷汗。 若是答应了太子的要求,那岂不是要把大批老营中的老弱妇孺与家眷送过来? 这要是落入太子手中,虽摆脱了南边何腾蛟与北边屍潮的压迫,但却相当於命脉为太子所握。 日後闯军想与太子为敌,还能鼓动得了军中士卒吗? 假如是把整个老营挪到扬州来,他还可以藉口说老营为诸兵将之本,兵将不信任太子,不可轻动。 朱慈烺只是要把所谓英烈後裔送到扬州来,到时候,这群英烈後裔再写信说扬州多好多好———— 下一步必定就是普通军校的家眷送来,这样起码不会因为战乱而牵连家人。 再下一步,军校的家眷送过来了,普通士卒的家眷还会远吗? 果然大奸似忠! 果然大伪似真! 可他偏偏不能直接拒绝! 一来驳了太子的面子,二来回营之後那些英烈後裔说不定要不满。 该如何找个理由回绝呢? 顾君恩流汗之际,却听旁侧传来一道欣喜莫名的声音。 「太子真愿收留我军中战死士卒家眷?」 听到身旁李来亨讲话,顾君恩几乎就要伸手去捂他的嘴,可是为时已晚,话已出口。 「小李将军,如今太子也缺粮,就不要麻烦太子殿下了。」他只得乾笑。 「不麻烦啊,麻烦什麽?」朱慈烺并无所谓,「粮食什麽的,远的有郑家给我运南洋米,近的找南京要就是了。」 「找南京要?」顾君恩一时没有明白,「太子何意?」 「很简单啊。」朱慈烺端坐上首,「我已发下诏书,命南京正式为我和代国公等恢复名誉。 因我战功,当出犒军银200万两,年前先付120万两,粮米100万石,入冬前先解50万石。 岁银如旧年,按四镇120万两来。 除此之外,要南京授我监国、总制江北文武、开府建牙、承制封拜、节制新复州县与镇抚四镇。 如若不然,我也只好亲率大军南下谒孝陵、面陈於朝了。」 「那太子真就不南下了吗?」顾君恩此刻终於能插嘴进来。 「条约签出来,不就是为了撕毁用的吗?」朱慈烺正襟危坐,不以为意,「岂不闻破停强宣?」 破停强宣?这又是何物? 「多谢太子。」虽不解其意,但李来亨还是不住激动起来。 老营战死士卒的家眷,虽说有人照看着,但到底待遇不如活着士卒的家眷。 湖广有米,但闯军没有收税能力,而且名声太差,往往只能靠抢才能收上米来,何腾蛟对他们更是防备大於招抚。 本来这冬日过去,老营家眷估计要死不少,但太子又给衣服又给粮,而且淮扬还是产盐区。 吃穿有了,住闯军可以自己建,盐也有了,本来冬天要死不少人,如今还能被送到太子这来过冬。 就算他是演的,此亦是大恩,活人无数。 遑论太子就是真心为之。 叔祖,或许确为大明忠臣! 「太子之所愿者,亦我所愿也。」眼圈一红,李来亨忽然跪倒,「君非甚暗,百官蔽之,此叔祖所以起兵,未想百官还勾结外族,坏我叔祖大计。」 仿佛被雷霆击中,顾君恩猛然扭头,眼睛瞪如牛铃,死死盯向李来亨。 你在说什麽? 「某发誓,有生之年,必当甲衣铁马,送叔祖棺椁入京,以全君臣不能相见之憾。」 再抬头,李来亨伸出三指起誓,「若违此誓,天火焚之。」 此言一出,满堂皆寂。 就连朱慈烺都怔然了片刻,只是他很快恢复神态,朝李来亨招了招手:「————上前来。」 李来亨茫然站起身,来到朱慈烺跟前,朱慈烺两步起身,忽然开始解裤腰带。 「太子这是?」 弯下腰,朱慈烺将一条粗厚的玉带系在了李来亨腰上:「此我预备送与你叔祖的玉带,本欲焚之。」 再起身,朱慈烺握住他的手:「然今日见你,如见代国公,果有代国公之後,忠烈至此,今我不为先帝,汝当为闯王。」 李来亨当时热泪盈眶,立刻拜倒:「臣愿为大明做闯王!」 「此带今日赠你,如赠闯王,闯王未尽之业汝当为之!」朱慈烺将他扶起,「汝叔祖我尚能封代国公,再入北京日,尔可敢挣一个郡王耶?」 !?郡王?! 李来亨一时惊讶,竟然立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就连顾君恩站在原地,都不知道该说什麽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