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祸一六四四
第304章 不为仁宗
稚嫩小菠萝 · 更新时间未知
「哦?」 朱慈烺遽然一惊,随即双手撑着马鞍一个转身,倒骑马上。 在左懋第等人呆滞的目光中,他踩着马镫站起,腰板笔直,双手从脑後抱在胸前,冷傲地盯着左懋第。 「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殿下,危险!」左懋第手忙脚乱,「下来再说,下来再说,快停马,停马。」 「你不说清楚,我是不会下来的。」朱慈烺依旧冷傲,「说!」 「管地四亩,种田八亩。」见劝不动,左懋第连忙竖起四根手指,「一个壮劳力,想要稻麦轮作,将地力发挥到极致,一年最多种十亩,一年至少200工。」 「工?」 「一工五个时辰,全年必须劳作200天以上,剩余的时间也不是都空闲,而是有其他零散活计,例如积肥、修圩、运输、做小买卖等等。」 「所以呢?」 「军户五口之家,两个半壮劳力就不错了,一旦抽丁从军,家中三五十亩田地,生产必定歉收。」 两个月的训练时间,让屯军不至於战斗力衰退。 这种制度在北方一年一熟的地方还好说,但对於繁忙的南方农业生产已经是极多的时间。 如果屯军的补贴收入低於减免了丁税劳役的田地收入,那当屯军就是不值当的。 如果屯军不值当,军户必定选择避免当屯军,军官必定要强迫军户当屯军。 与其家中找健壮长工耕地,不如雇佣更便宜的乞丐流民去顶替冬操训练。 此时就会导致军户买闲,找流民顶替。 一旦顶替,马上就又沦落到「动员军户,军户不操练没战力,动员流民,流民没家产遇战就逃」的桎梏中。 见此情形,必定导致军官乾脆不真训练,而是报空饷,然後用节省出的空饷养家丁。 唯一值得肯定的,就是专门从税粮中抽取一定比例作为地方府县公使钱与考成金,取消了一切非正式加派。 「————此我朝卫所之所以废弛,太子理当除之。 「来到本宫面前,本以为你必有高论。」朱慈烺歪嘴一笑,「卫所是祖制,你还能比太祖爷聪明不成?」 「事殊时移,明初如何与如今一概而论呢?殿下!」左懋第双眉皱起,两眼圆睁。 「急啦?」 虽然朱慈烺只说了急啦两个字,但不知道为什麽,一股火气直从左懋第心口窜上脑门O 「我说的问题难道不存在吗?那殿下如何解释呢?我又如何急呢?!」左懋第一改先前还算谦恭的姿态,直接厉声问道。 旁边的陈洪范疯狂打眼色,他都看不到了。 「这个问题很难解释吗?」 「天下大家无数,都没能解释这个问题,那我倒要听听太子如何解释!」 朱慈烺微微一笑,高高伸出一根手指:「文官集团害的。」 陈洪范并没有看到左懋第的正脸,但从其後脖颈处的淡红色,就已然猜到当前左抚台是个什麽状态。 「殿下为掩先辈之过,脸面都不要了吗?」左懋第彻底撕破了脸皮,「要真有文官集团,那满朝文武都是皇帝提拔的,天子就是文官集团之魁首!」 「你这麽认为,是因为你生活在一个文官集团造就的世界与秩序中,他们就像空气,你看不到不代表不存在。」朱慈烺嗤笑一声。 「殿下贵为国本,当以正道治天下!」 「典!正道治天下,怎麽京师破了?我爹死了?屍祸来了?」听到这话,朱慈烺直接笑出了声,「好治,我只能说,兄弟好治。」 「此乃天数有变————」 「那你说满清入关到底是谁的错?」 左懋第一下哑了火。 要说是烈皇有失,烈皇节俭朴素,个人德行的确无愧,都自缢殉国,算是付出了代价o 真按纲常来,儿子不能因为父亲平庸就断绝父子关系,臣子也不能因为皇帝无能就否定君臣名分。 从这个角度来说,烈皇没有失德,不是暴君,他的死不具备合理性。 没有能力就不能当皇帝,岂不是乱了纲纪? 真按这个来,早把弘光换了。 左懋第这次来江北,不就是为了劝说太子不要妄动刀兵,因为弘光毕竟已经登基。 如果贸然下江南,在共济会案的背景下,必定激起大批士绅团练反抗。 到那时,江南遭殃的就是百万布衣百姓,甚至变成两晋那般坞堡林立的模样。 按常理来说,如天子无能,那就要臣子谏诤、辅佐。 那麽按理学来说,答案就是君有凉德,而臣不能救,内外诸臣失责,纲纪荡然,遂致虏寇猖獗。 那要说诸臣误先帝,那不能是人人都误,群臣之中谁有失? 孙传庭、卢象升不是鞠躬尽瘁死而後已?他们肯定是无失的。 烈皇没问题,群臣中的这几个忠臣没问题,那是谁的问题? 谁的问题甚至不是问题,问题是谁愿意承认这是他们的问题! 一层细密的冷汗从左懋第的额头上流了下来。 东林党在马士英与阮大铖那边的一大罪证,就是祸国殃民、害死烈皇。 於马士英与阮大铖而言,东林党岂不是太子口中的「文官集团」? 东林党则认为马士英与阮大铖等人是阉党,早在天启时期就坏了社稷,只是硬拖到现在才死而已。 於钱谦益与姜曰广而言,阉党岂不是太子口中的「文官集团」? 群臣谁都不认是自己的问题。 唯一承认自己有问题的,已经在煤山自缢了,以身殉国。 还要如何? 「诸臣里面有坏人。」朱慈烺淡淡开口道,「你也知道今日并非明初,而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有何不可?」 「————臣受教。」左懋第不以理学见长,只觉脑子里一片浆糊,最後只得窝囊认输,「但一码归一码,卫所之事,殿下准备如何解决?」 一撑马背,朱慈烺调转过来,朝着旁侧的许三礼道:「我说你写。」 「是。」 「着乐典馆判典馆事方以智曰,现在你是《永乐大典》,请制造蒸汽机械,减少军户年劳动时长与可耕亩数。」 「着真史馆判史馆事方枝儿曰,现在你是蔡京与严嵩的生化混合人,请对明初卫所财政制度进行还原,解决以下等问题————」 朱慈烺吩咐完,就朝着左懋第开口:「等着吧。」 左懋第双眉抬起,眼露茫然:「等什麽?」 「二方那边思考链需要时间运行的,你不读真史,不懂人工智慧这一块,没办法。」 左懋第哑然,他的确只是大略翻了一遍《大明真史》,就辣眼辣得看不下去了。 难道其中真有蹊跷? 不过,或许并不用读。 他不是理学大家,眼前这许三礼,还有许许多多校书郎都是泰州心学出身。 事後找他询问便是。 陈洪范见两人争吵的话题终於结束,终於逮到机会凑了上来:「那太子之意————」 左懋第也才想起此刻目的,朝前拱手:「臣刚刚失礼,不论如何,纲纪总归无错,或可请一理学大家为太子解惑,臣要说的,是太子何必渡江,何不效仿宋之仁宗与英宗?」 左懋第已然看出来太子崇敬明英宗,连忙递了一个叔终侄及的例子。 也是英宗。 朱慈烺并不言语,只是骑马向前许久,半晌才道:「非效宋仁不可,难道不能是徽钦?」 「————效谁?」安静了数息,陈洪范才呆滞而小心地问出口。 「宋徽宗与宋钦宗啊。」朱慈烺特地加了重音,「但凡仁宗都是文官集团傀儡,我朝仁宗,纵使晚年醒悟,也悔不当初了。」 「————嘿?」这回换成左懋第呆滞地开口了。 何意啊? 这要福王牵羊献降吗? 只是陈洪范询问的话还未出口,就听一声呼喊:「殿下,殿下————」 不止朱慈烺,连左懋第与陈洪范都是同时转首,看向来人,却也是一十八九岁的小将。 「小李啊,何事?」 李来亨见有外人,收敛起颜色,「回殿下话,顾先生回来了,还带回了婚书呢。」 「婚书?」朱慈烺一拽缰绳,停了马,「谁要结婚。」 「老闯王膝下有一女,性情淑良,年方二八,其母病逝,被大夫人收养,欲与殿下—— ——」 「万万不可!」 左懋第面容惊骇到变形,几乎要从马背上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