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你活不过今晚

沈衔枝反问：

“哪一个文明？”

“银河帝国的文明存续，是文明存续。”

“地球的文明存续，同样是文明存续。”

“你们没有资格用自己的安全，替整个地球决定该牺牲谁。”

仲裁官不再与她继续争论。

他转向曜溯。

“执昼元帅。”

“根据冻结中的政治伴侣协议及最高统帅关联条例，你仍为目标最高责任人。”

“请代替目标确认收容裁决。”

沈衔枝没有开口。

她看着曜溯。

那名仲裁官并不是在请求。

帝国系统已经自动生成代签权限。

【最高关联人确认。】

【确认后，目标将进入帝国临时收容序列。】

【是否接受？】

曜溯看着眼前的确认界面。

过去，帝国赋予他的每一项责任，都同时意味着权力。

保护一个人。

约束一个人。

替对方承担风险。

也替对方作出决定。

在帝国制度看来，这些从来无法被彻底分开。

仲裁官提醒：

“该方案能够最大限度降低目标在移交过程中的不稳定性。”

“由你签署，是目前最安全的方式。”

曜溯问：

“她同意了吗？”

“文明级处置无需个体同意。”

“那我没有代替她签署的权限。”

仲裁官道：

“帝国系统认定你拥有。”

曜溯抬眸。

“那是系统的错误。”

暗金确认界面悬浮在他面前。

他没有触碰。

“沈衔枝不属于我。”

“她的决定不需要由我确认。”

仲裁官的声音第一次出现轻微变化。

“执昼元帅，你正在拒绝履行战时代理义务。”

“是。”

“你的拒绝可能导致多个文明遭受不可逆损失。”

“先提交证据。”

曜溯道：

“证明移交她能够阻止世界重合。”

“证明收容不会损害她的意识、记忆与人格。”

“证明帝国不会在风险失控时，将她作为可销毁目标。”

“证据提交以前，我拒绝执行。”

帝国系统立即弹出警告。

【执昼元帅违背中央文明级裁决。】

【是否确认拒绝？】

曜溯没有看沈衔枝。

也没有将这次选择当作某种需要她感激的牺牲。

“确认。”

暗金界面骤然破碎。

下一瞬，曜溯周身亮起的星海权限标识一层层熄灭。

【执昼元帅战时权限进入审查状态。】

【第七远征编队最高指挥权临时回收。】

【军部核心数据库访问权限冻结。】

【帝国中央舰队调动权暂停。】

星海裂隙之后，第七远征编队同时收到中央指令。

数万艘舰船的灯光短暂闪烁。

【解除执昼元帅临时指挥权限。】

【向仲裁舰移交目标坐标。】

【不得阻碍文明级收容裁决。】

舰队却没有立刻移动。

最前方的数千艘远征舰仍旧维持防御阵型，挡在仲裁舰与地球裂隙之间。

中部舰群出现短暂混乱。

一部分舰船缓慢退出原有序列，转向仲裁舰方向。

另一部分仍然保持舰首朝外，拒绝让出通道。

帝国舰队内部，第一次出现了清晰可见的分裂。

仲裁官看向曜溯。

“你已经失去代替目标作出军事担保的权限。”

曜溯神色不变。

“我从未需要这种权限。”

谈判短暂陷入僵局。

顾止戈的价值系统却在此刻筛选出一条隐藏于数万条帝国法规中的古老条款。

“找到限制条件了。”

所有人看向他。

顾止戈将条款投放到主屏幕。

白怜生迅速完成帝国语言转译。

“帝国首次文明接触法，第九十四条。”

“面对尚未完成正式建交的独立文明，帝国不得在首次争议谈判结束以前，对其公民执行强制收容、军事转移或身份剥夺。”

仲裁官道：

“文明级即时威胁不受此条限制。”

顾止戈淡淡道：

“即时威胁的定义是——目标将在不可逆时间范围内直接造成文明毁灭。”

“你们目前的全部评估，只能证明沈衔枝与世界重合存在关联。”

“不能证明她正在主动制造毁灭。”

“更不能证明移交她是唯一解决方式。”

帝国系统对条款进行复核。

【即时文明毁灭证据：不足。】

仲裁官没有说话。

沈衔枝看着他。

“提交证据。”

“什么？”

“证明我是即时文明毁灭威胁的完整证据。”

“证明你们所谓的收容能够解决问题。”

“以及收容过程中对我采取的全部措施。”

仲裁官冷声道：

“帝国没有义务向低等级文明公开核心资料。”

沈衔枝道：

“那地球也没有义务把公民交给你们。”

联合应急中心总负责人的声音紧接着从正式频道中响起：

“地球文明正式声明。”

“沈衔枝为地球合法公民及独立人格主体。”

“地球不承认银河帝国对其拥有强制收容、转移与处置权。”

“任何未经本人同意，对其进行的接触、拘束、身份剥夺及强制转移，均视为对地球文明主权与公民权利的直接侵犯。”

这份声明通过全球联合频道同步发出。

第一次。

地球以一个刚刚被录入高维文明数据库的独立文明身份，正式拒绝银河帝国的移交要求。

仲裁官沉默许久。

“地球应当理解，拒绝收容可能造成的后果。”

沈衔枝道：

“你们同样应该理解，试图强行带走我会造成的后果。”

她没有威胁。

只是平静陈述事实。

曜溯仍站在这里。

晏无衣的因果线已经锁住投影规则。

顾止戈正在解析帝国的每一条法律漏洞。

白怜生掌握着不属于任何单一文明的信息。

更重要的是，全球所有裂隙仍然以她为中心。

帝国想要收容她，也必须先承担激怒其他未知文明的代价。

沈衔枝继续道：

“我提出三项要求。”

仲裁官面具微转。

“你没有向帝国提出要求的权限。”

“你们认为我是足以影响多个世界的文明级目标。”

沈衔枝看着他。

“那我至少有权知道，你们打算对我做什么。”

“第一，仲裁舰停止接近地球裂隙。”

“第二，银河帝国提交将我判定为文明级风险的全部证据。”

“第三，解除政治伴侣协议及统帅关联条例对我的所有间接权限。”

仲裁官道：

“帝国不会接受目标提出的条件。”

顾止戈将首次文明接触法条款再次放大。

沈衔枝道：

“按照你们自己的法律，地球已经完成临时独立文明备案。”

“你们要么遵守规则。”

“要么承认，银河帝国所谓法律，只在对自己有利的时候才有效。”

仲裁官身后的投影空间出现短暂波动。

显然，帝国中央系统正在进行高速复核。

数秒后，一行新文字浮现。

【首次文明接触争议程序启动。】

【强制执行临时暂停。】

【银河帝国需在六小时内提交文明级威胁证据。】

【争议期间，仲裁舰不得主动跨越目标文明边界。】

【目标文明不得转移高危关联个体。】

胡苵看了一眼沈衔枝。

最后一项明显限制了地球的行动。

可与立即执行收容相比，六小时已经是目前能够争取到的最大缓冲。

仲裁官道：

“仲裁舰将关闭主动武器锁定。”

“但不会停止航行。”

沈衔枝道：

“第一项要求是停止接近。”

“帝国争议程序仅限制跨越文明边界。”

“舰队有权停留在帝国疆域。”

“那片星海现在是否仍属于帝国疆域，尚未得到地球承认。”

仲裁官没有回应她的反驳。

投影开始变淡。

离开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沈衔枝。

银色面具上映出她极淡的倒影。

“六小时后，帝国将提交证据。”

“希望那时，地球仍然愿意保持理性。”

沈衔枝道：

“希望那时，你们提交的是证据。”

“而不是另一份命令。”

暗金投影彻底消散。

星海裂隙之后，仲裁舰舰首亮起的武器轨道逐一熄灭。

它的航速却没有明显降低。

仍旧在黑暗中无声前行。

帝国中央系统为谈判标注出新的期限。

【证据提交剩余时间：05:59:59】

与此同时，世界同步倒计时仍在另一侧持续减少。

【22:41:16】

两场不同的危机，正同时逼近。

——

谈判结束后，联合应急中心立即进入新一轮部署。

六小时内，必须完成三件事。

分析帝国即将提交的所有证据。

评估仲裁舰强行越界的可能性。

寻找不依赖银河帝国的同步阻断方案。

曜溯周身大部分帝国权限已经熄灭。

他看了一眼星海裂隙后出现分裂的第七远征编队，没有解释，也没有试图重新夺回控制权。

沈衔枝走到他身边。

“你失去了军权。”

“部分。”

曜溯道：

“第七编队仍有一部分舰船拒绝执行中央命令。”

“因为你？”

“因为他们认为中央裁决存在问题。”

沈衔枝没有接受这个过分客观的说法。

“也是因为他们仍然信任你。”

曜溯沉默片刻。

“是。”

她看向他。

“你不必把失去军权当作替我作出的牺牲。”

曜溯转过头。

“我没有。”

“拒绝代替你签署，是我的决定。”

“军权冻结，是这个决定带来的后果。”

“与你不构成交换。”

沈衔枝轻轻点头。

“那就好。”

她没有安慰他。

曜溯也没有借此要求她重新评价过去的自己。

这件事到此为止。

至少暂时如此。

顾止戈走过来，将刚才的帝国文书分析结果发至沈衔枝面前。

“他们愿意进入争议程序，说明中央议会无法绕过那条法律。”

“但也说明，六小时后他们大概率能够提交某种证据。”

“你认为证据是真的？”

“至少不会全部是伪造。”

顾止戈道：

“银河帝国没有必要为了一个完全不存在的风险，动用仲裁舰、冻结最高统帅军权，并让远征编队出现分裂。”

“他们掌握的东西，很可能与世界重合的源头有关。”

沈衔枝看向白怜生。

白怜生仍站在原先的位置。

从仲裁官投影出现开始，他便比平常更加安静。

“你发现了什么？”

白怜生抬眸。

“还不能确定。”

“什么不能确定？”

“仲裁官使用的一个词。”

白怜生道：

“正式文书中写的是收容。”

“但他在与帝国中央确认权限时，使用了另一种旧语。”

胡苵问：“是什么意思？”

白怜生停顿片刻。

“更接近清除风险源。”

曜溯神色骤冷。

“你确定？”

“发音只出现了一次。”

白怜生道：

“可能是帝国旧法中的特定称谓，也可能只是通讯干扰。”

“我需要对照完整词库。”

沈衔枝看了他几秒。

“确定以后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

另一边，晏无衣忽然抬手。

两指在沈衔枝肩侧虚虚一夹。

一根细到几乎看不见的暗金丝线，从她身后缓慢浮现。

它连接的方向不是已经消失的仲裁官投影。

而是更遥远的星海深处。

晏无衣指间微合。

暗金丝线悄然断裂。

沈衔枝问：

“追踪？”

“是。”

“来自仲裁舰？”

晏无衣看着断线消失的方向。

“不完全是。”

“它借仲裁舰而来。”

“另一端，还连接着更远的地方。”

曜溯道：

“帝国中央议会。”

晏无衣没有确认。

“因果被遮掩过。”

“无法判断。”

沈衔枝看着丝线消失的位置。

帝国表面上进入了争议程序。

暗中却仍在锁定她。

显然，对方并不准备只靠六小时后的证据说服地球。

——

夜色逐渐加深。

写字楼内的普通办公区已经彻底变成国家级临时指挥中心。

联合应急中心工作人员不断进出。

全球异常数据、星海舰队动向和帝国法律资料同时在数十块屏幕上刷新。

沈衔枝被安排在一间完成防护改造的小会议室里，暂时休息十分钟。

说是休息。

她面前仍摆着顾止戈整理出的帝国条款。

腕间的监测装置安静运行。

心率已经恢复正常。

门外，曜溯正在尝试通过残余权限联系第七远征编队。

顾止戈与应急中心技术组重新计算仲裁舰航行速度。

晏无衣守在因果线最容易产生波动的位置。

白怜生则在另一间会议室对照帝国旧语。

所有人都有事情要做。

沈衔枝低头翻过一页资料。

腕间监测设备忽然轻轻震动了一下。

不是联合应急中心的通讯提示。

屏幕上没有发件人姓名。

只有一串陌生的帝国权限编号。

【检测到加密私人通讯。】

【接收对象：沈衔枝。】

【信号来源：政治伴侣协议主体二。】

沈衔枝翻阅资料的动作停下。

她没有立即打开。

先检查会议室内的监测设备。

所有摄像头与生命仪器仍在正常运行。

这条信息却没有触发任何外部警报。

说明对方绕过了联合应急中心的系统，也避开了曜溯对政治伴侣协议的监控。

沈衔枝抬手，点开通讯。

没有影像。

没有声音。

只有一行经过多重加密的帝国文字。

系统自动翻译成她能够理解的语言。

【不要相信议会即将提交的任何证据。】

沈衔枝眼神微凝。

数秒后，第二条信息出现。

【仲裁舰接到的真正命令，不是收容。】

她看向会议室紧闭的门。

没有出声。

第三条信息加载得很慢。

像是发送者也在犹豫，是否应该把这句话传递出来。

最终，冰冷文字缓缓落下。

【是处决。】

沈衔枝没有立刻相信。

她输入回复：

【你是谁？】

对方没有回答。

【你如何证明？】

仍然没有回应。

沈衔枝正准备将通讯转交胡苵，第四条信息突然弹出。

【不要把这段通讯告诉曜溯。】

她指尖停在屏幕上。

最后一条文字随之出现。

【如果他知道你收到过警告，你活不过今晚。】

通讯在下一秒自动关闭。

所有记录被强制清空。

监测装置重新恢复成普通生命数据界面。

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沈衔枝坐在原地，没有立即起身。

窗外的星海裂隙仍高悬于城市夜空。

黑色仲裁舰已经关闭了明面上的武器锁定。

却依旧沿着倒计时的方向，无声向地球驶来。

六小时证据期限正在减少。

【05:42:17】

沈衔枝抬起眼。

会议室玻璃门外，曜溯恰好向她所在的方向看来。

隔着一层透明玻璃，两人的视线短暂相遇。

曜溯确认她仍然安全，便重新低头连接舰队。

沈衔枝没有移开目光。

政治伴侣主体二警告她——

不要相信帝国。

也不要告诉曜溯。

可一个与曜溯签署过政治协议、如今仍被帝国系统承认的人，为什么会冒险向她透露仲裁舰的真正命令？

又为什么笃定——

一旦曜溯知道这条警告，她便活不过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