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持明龙女

米洛站在高塔阴影中，脸色阴霾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那位陛下没来本来是好事，说明他的计划生效了，成功把帝国的注意力吸引到了西境那头。此刻那位陛下应该正坐镇西境防线，与恶魔对峙才对。 但这头奇怪生物的出现，反而让人心里隐隐不安。 他的眼睛盯着云层中游弋的修长身影。 难道帝国还有第二位传奇？ 他下意识觉得不可能。 一个从沼泽里崛起不到两年的帝国，能拥有一位传奇已经是奇蹟中的奇蹟，怎麽可能还有第二位？但……不排除有这种可能。 他沉默几秒，然後做了个从心的决定。 他悄然後退两步，将自己完全隐没在高塔的阴影中。 只要事情不对，他就会立刻从密道离开，乘上停靠在隐蔽码头的快船，投奔之前逃离商盟的旧贵族。那些老家夥虽然没什麽本事，但至少在珊瑚城邦那边攒下了不少人脉。 不过他对战局还有自信。 因为他的底牌不只是明面上的那些。 只要这里不出意外，并且那位陛下败在西境那些恶魔手上，整个帝国就会在一夜之间分崩离析。史莱姆们没了核心，就是一盘散沙，而人类领地迟早会重新回到他们这些贵族手中。 至於那些晨曦法师…… 哪怕他们猜到了他的意图，他也不怎麽担心。 以他对这些老古董的了解，他们骨子里带着法师特有的傲慢，高高在上，不屑於掺和权力游戏。反而，他们缺一个趁手的仆人来处理那些「琐碎却必要」的事务。 他完全可以成为晨曦法师在这里的代理人。 当然，这一切都建立在帝国与议会敌对的基础上。 只要双方斗起来，他就可以在夹缝中左右逢源。 米洛对此很自信。 他认为议会不可能信任一个由魔物建立起来的国度，就像他一样。 一群从沼泽里爬出来的史莱姆，凭什麽得到人类的信任？ 而且他们家族在南方也暗中资助了不少法师。 这些人拿着弗莱彻家族的金币，在议会的各种场合游说，散播关於史莱姆帝国的负面消息。想来现在应该已经有成效了。 但要是那位陛下真的在恶魔的围堵下，存活了下来怎麽办？ 他根本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别人不懂，但他很清楚这夥恶魔背後的势力有多麽庞大。 为了促成这次合作，他接触过那些存在的冰山一角。 仅仅是那一角，就足以让帝国、晨曦议会，甚至古树议会在内的所有势力颤抖。 因为这暗中涉及到一些更为古老的存在。 远在诸神的时代，他们就已经在那里了。 这个新生的帝国在他们面前，不过是沙子垒起的碉堡，一碰就瓦解。 想到这里，他心底的不安又悄然平复下来。 战场上，手持锁链的恐惧恶魔看到空中遨游的奥莉维娅，先是一愣。 一条没有翅膀的龙，这是什麽玩意？ 然後它咧开嘴，散发出恐惧光环。 管它是什麽，恐惧的味道应该会很美味。 他拔出插在腰间的链刃，双腿弯曲蓄力，像一枚炮弹般跳上天空，挥舞着锁链，直直朝着奥莉维娅劈了过去。 地面上，史莱姆们发出一阵惊呼，纷纷下意识缩紧了凝胶身体。 有几个年轻的史莱姆甚至吓得闭上了眼睛，整团凝胶缩成了硬邦邦的小球，在地上微微颤抖。但下一秒，奥莉维娅只是摆动修长的身躯，迎着那柄呼啸而至的链刃一撞。 「咚！」 恐惧恶魔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座山迎面撞上，链刃脱手飞出，撞塌了两堵矮墙，才在碎石和灰尘中停了下来。 史莱姆们小心翼翼睁开眼睛，眨了眨眼。 几秒後，它们才反应过来，激动得蹦蹦跳跳。 「哇！！」 「奥莉维娅领主！奥莉维娅领主！」 「我们的巨龙领主归来了！！」 半空中，奥莉维娅的身躯被银光包裹，身形逐渐收拢，化作一道纤细的人影轻盈地落在地上。高文姆蹲在倒塌的石墙後面，小心翼翼地给受伤的史莱姆大哥喂食金属碎片。 它擡起头，正好看到了奥莉维娅落地的这一幕。 它记得自己以前去城堡参观的时候，见过的奥莉维娅领主不是这个模样的。 高文姆说不出是什麽，只觉得看着她的身影，心情莫名就安定了下来。 奥莉维娅回过头，目光扫过那些正紧张注视着战场的史莱姆护卫们，微微颔首。 「辛苦了，小家夥们。」 「这里现在交给我。」 话音刚落，她身後的废墟中传来响动声。 恐惧恶魔摇晃着脑袋，从坑中爬了出来，嘴里骂骂咧咧的，说着让人听不懂的恶魔语。 他重新抓起掉落的锁链，猛地一抖，链刃带着破空声朝奥莉维娅射去。 奥莉维娅只是歪了一下头。 那柄链刃擦着她耳边的银丝飞过，「叮」的一声钉进了身後的墙壁中。 趁着链刃牵制注意力的瞬间，恐惧恶魔已经冲到奥莉维娅面前，爪子高高举起，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声落下。 这只爪子几乎比奥莉维娅整个人还要大。 但奥莉维娅只是伸出自己纤细的手臂迎上去。 冲击波从交击处扩散开来，将周围的碎石和灰尘猛地掀起，扬起一片烟尘。 恶魔的爪子悬在半空中，被看似一折就断的手掌托住，任凭他怎麽使劲，肌肉鼓胀到发抖，爪子也没法继续落下。 「呃啊！！」 恶魔发出一声怒吼，另一只爪子也挥了过来。 奥莉维娅伸出左手，又是轻松接住了爪子，然後乐道：「比拚力量？你算是找错龙了。」 她双手握紧，将两只巨大的爪子牢牢抓住，做出了一个不符合淑女气质的过肩摔。 这头高大的恐惧恶魔被她抡了起来，然後「轰」的一声砸在身後的地面上。 恶魔直接被她这一下给摔蒙了。 他躺在坑里，猩红的眼睛茫然地望着夜空，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完全想不明白这具瘦小的身体，是怎麽爆发出这麽夸张的力量的。 旅馆内，几位法师站在窗前，目睹了这场短暂的交锋，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这力量属性也太夸张了。」 「这可不是普通的巨龙能做到的。」 阿格雷尔站在窗边，双手背在身後，陷入思索。 这力量确实不是普通的巨龙能做到，但可以肯定的是，这女人就是巨龙。 但他从未见过这种形态的龙，没有任何已知的巨龙种是这种修长无翼的形态。 但这一切……似乎与银龙有关。 萨布丽娜显然也是同样的想法。 她与阿格雷尔对视了一眼，同时将目光移向房间角落里，正在悠然喝茶的奥罗斯身上。 这位老银龙注意到他们的目光，擡起头来，露出一脸茫然。 「你们看着我做什麽？我就是一头老龙，什麽都不知道，什麽都不懂。」 萨布丽娜无奈地抚了抚额。 这老家夥越是这样装糊涂，反而越让他们确认了，这位神秘的巨龙小姐，确实与银龙一族有特殊的关系而且不是混血亚龙那麽简单，更像是银龙与某种神性血脉的结合。 「你说这会不会是某位半神生物的後裔？」 阿格雷尔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否认这个猜测。 他突然道：「我的法术察觉到了另一位恶魔的存在。」 「是否要告知这位小姐？」有年轻的法师问道。 角落里的奥罗斯摇了摇头，开口道：「不用。」 「让她尝尝恶魔的狡猾也是一件好事，年轻人多经历一些才能成长。」 随着恐惧恶魔的落败，战场的局势开始迅速逆转。 商盟的武装军团姗姗来迟。 手持长矛和盾牌的士兵们在街道尽头列阵推进，与史莱姆们一同发起了反攻。 亡灵潮水在夹击下开始溃散，阴影生物也在圣光的照耀下发出尖锐的嘶叫，纷纷退入黑暗。奥莉维娅一脚踹在恐惧恶魔胸囗。 他整个身躯再次飞了出去，砸穿了一栋民居的墙壁，又从另一面墙中穿出，滚落在街道的尽头，才堪堪停下来。 恐惧恶魔挣紮着从碎石中爬起来，没有再像之前那样急着冲上去。 他甩了甩头，呼吸变得粗重，猩红的眼睛警惕地盯着远处的奥莉维娅，然後後退了一步。 他在退後的同时，目光左右扫视着，像是在观察着什麽。 只是让他意外的是，对面那个女人只是站在原地，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那些隐蔽的小动作，完全没有追过来的打算。 他粗糙的计谋被看穿了。 然而他们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 就在一刹那，时间仿佛暂停。 奥莉维娅背後的阴影中，浮现出一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轮廓。 阴影手中的匕首落下，直刺奥莉维娅的後颈。 然而奥莉维娅的神识早在一开始时，就发现了这位隐藏在暗中的恶魔游荡者。 陛下说得对，神识这玩意可真是好用。 她在心底感叹了一句。 紧接着，识海骤然爆发出耀眼的光芒，宛若银色的星海从天空垂落。 一枚浑圆的龙珠从她的识海中飞出，直接撞向了正准备偷袭的恶魔游荡者。 「什麽东西？！」 游荡者惊愕，下意识想要虚化躲避，但那枚龙珠已经撞了上来。 龙珠砸在他的胸口，把腮从虚化中轰飞出去，撞翻了一堆木箱，才在一片狼藉中停了下来。奥莉维娅收回龙珠，银白色的珠子在她掌心中悬浮盘旋，散发出柔和的光芒，为她整个人更添了几分神圣的气质。 「该死！」 高塔中的米洛看到这一幕，咬牙咒骂，但他明白事情正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 没有犹豫，他立即做出了和那些旧贵族一样明智的决定，离开高塔，准备通过密道逃跑。 他的船就停在港口一处隐蔽码头上，船长和水手都是他花重金豢养的家仆，只要上了船，顺风而下，一夜之间就能驶出帝国海域。 战场上，偷袭失败的游荡者从木堆中爬了起来，身体微微晃动，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原地，重新进入了潜行状态。 恐惧恶魔见状，也重新握紧了手中的锁链，发出低沉的咆哮，正面冲向了奥莉维娅。 游荡者潜伏在阴影中伺机而动，恐惧恶魔正面缠斗，牵制奥莉维娅的注意力。 锁链在夜空中呼啸甩动，逼迫她不断移动，试图将她逼入游荡者的伏击圈。 然而奥莉维娅手中的龙珠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 它在她身周悬浮盘旋，时而飞出击退侧翼袭来的链刃，时而旋转着挡下从死角刺出的毒刺。奥莉维娅则凝聚出一柄冰霜长剑，挥剑迎上恐惧恶魔的链刃。 「铛！！」 冰与铁的交击声在夜空中炸响，火星与冰屑四溅。 恐惧恶魔被她的力量击退，只能憋屈地不断闪避。 战斗从支离破碎的街区一路蔓延，穿过了燃烧的房屋，一直打到了港口区。 奥莉维娅侧身闪过呼啸而来的链刃，长剑顺势上撩，在恐惧恶魔的胸口留下一道冰痕。 冰痕中透出寒气，沿着恶魔的鳞甲缝隙迅速蔓延，冻结了伤口周围的肌肉。 恶魔痛吼一声，横扫锁链。 她仰头避开，沉重的链刃擦着她的发梢掠过，将身後的了望塔拦腰劈断。 倒塌的塔楼砸进海里，激起一片水花。 恐惧恶魔一跺脚，恐怖的力量传导进地面，整个码头在轰鸣声中断裂坍塌，巨大的石块落入海中，激起灰色的海浪。 奥莉维娅在失重的瞬间扭转身形，掠过海面，漂浮落在了远处停泊的商船桅杆顶端。 海风猎猎，吹动她的裙摆和飘带，如同月下仙子子然而立。 可惜恶魔并不懂得欣赏这种意境。 恐惧恶魔怒吼着，双腿弯曲，猛地从坍塌的码头残骸上跃起，庞大的身躯像一颗陨石般砸向奥莉维娅所在的船。 奥莉维娅轻轻跃起，离开桅杆。 恶魔轰然落在甲板上，那艘商船被它的体重压得剧烈倾斜，桅杆断裂，帆布撕裂，沉入海底。奥莉维娅趁机在半空中挥出一剑，冰霜剑气划破夜空，将恶魔脚下正在沉没的船冻结在原地。海水在接触剑气的瞬间凝结成冰，将恶魔的双腿牢牢冻住。 她落下时在海面上轻轻一点，脚下的海水自动凝结成一片冰面，托住她的身形。 恶魔游荡者再度袭来，被她一剑打发了。 在神识面前，只要潜行的刺客露出一点蛛丝马迹，都会被发现。 面对奥莉维娅，这位游荡者也体会到了憋屈的滋味。 半个港口已经在这场战斗中化为废墟，码头坍塌，栈桥断裂，几艘停泊的商船不是被冻成了冰雕，就是被撞得四分五裂。 两名恶魔喘着气。 就算他们再蠢，也已经意识到了，自己似乎成为了奥莉维娅磨链技巧的对象。 「赛勒斯，我们走。」恐惧恶魔沙哑喊着，转身朝着正在缓缓张开的深渊裂隙狂奔而去。 奥莉维娅站在海面上，瞥了一眼他们仓皇逃窜的身影。 「很遗憾，现在才知道你们的名字。」 「既然来了，那就留下吧。」 她呼出一口白气。 人类的身体虽然使用不了绝大多数巨龙法术，但仅凭她所掌握的大道便足以留下这两头恶魔。她闭上眼睛，又睁开。 【通天道】 一瞬间，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两头正在逃跑的恶魔同时感觉到，仿佛有一双黑色的瞳眸正在苍穹俯瞰着他们。 这双眼睛深邃宛若深渊，让他们的灵魂本能地颤栗起来。 可怕的威压如同实质般碾压而下，他们的身体在一瞬间彻底僵住，仿佛被封印在琥珀中的虫子。而後这股威压更是化作无数细小的无形利剑，刺入他们的灵魂深处，让他们痛苦得几乎要发狂。恐惧恶魔发出凄厉的嘶吼，游荡者蜷缩在地面上浑身发抖，连虚化逃离都做不到。 没等他们回过神来，奥莉维娅左手持珠，右手已经举起了冰霜长剑。 【玉螭寒霄剑道】 天地骤然变色。 原本晴朗的夜空在短短数秒内被铅灰色的乌云吞没，云层中翻滚着电闪雷鸣。 暴雨毫无徵兆地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落在海面上，激起密集的水花。 海水开始翻涌，浪头一波高过一波，仿佛整片海洋都在为即将降临的一剑而震颤。 恐惧恶魔挣紮着爆发出最後的力量，蒸发了周围的海水。他挥舞着锁链，链刃在暴雨中旋转，发出一声嘶哑的怒吼，朝奥莉维娅发起最後的冲锋。 她无视恐惧恶魔的攻击，挥下了剑。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寒冰剑光划过海面。 剑光所过之处，海水在一瞬间冻结成冰。 冰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蔓延，将翻涌的浪头凝固成静止的冰雕，暴雨也被凝成悬停在半空中的冰珠恐惧恶魔的动作越来越迟钝。 他的腿上开始凝结白霜，然後是手臂，然後是胸膛，最终彻底凝固成了一座冰雕。 整片浅海都在剑光的余威下被冻结，白色冰山从恐惧恶魔的位置隆起，覆盖了直径数百米的海域。原本的暴雨也在转瞬间变成了暴风雪。 寒风呼啸着席卷整座城市，雪花大片大片地飘落，将残破的街道覆盖上了一层银白。 奥莉维娅目光转移，瞥向远处逃窜的游荡者。 只见他毫不犹豫地冲进裂隙中，彻底闭合了裂隙。 但他忘了，巨龙常年居住在星界，对於定位裂隙位置这种事，简直像喝水吃饭一样简单。 奥莉维娅甚至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她只是再次挥出一剑。 剑光破开虚空，打开裂隙斩了进去。 片刻之後，冰霜从裂隙中涌出，游荡者的身影变成冰雕跌落了出来。 至此，雾湾港的危机算是解除了。 等她飘回港口时，史莱姆们蹦鞑了过来，高呼着她的称谓。 「哇啊！」 「奥莉维娅领主！奥莉维娅领主！」 高文姆看到这一幕，瘫在废墟里，呼噜冒了个泡，松了口气。 「英雄，我们赢了。」 「嗯姆。」 史莱姆大哥在它旁边点头，小眼睛看了看奥莉维娅，又看了看自己圆滚滚的黄金身体，陷入了沉思中。旅馆内，阿格雷尔缓缓收回了目光。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惊讶，还是应该感到好奇。 因为他竞然完全看不穿这位巨龙小姐使用的法术是什麽。 他甚至怀疑，那根本就不是魔法。 他已经能够想像得到，这个消息传回南方晨曦之城的时候，会引发什麽样的轰动了。 奥莉维娅收起了冰剑，轻轻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面容变得轻松起来。 「这样应该就能向陛下交代了吧。」 她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然後擡头望了望天空。 话说回来，她好像还错过了什麽恬睡日。 听说本来是有盛大的庆典，有美食，有表演…… 这就是陛下说的旅行吗。 她叹了口气，决定回头再找他补上。 她慢悠悠地飞了起来，朝着旅馆的方向飘去。 她要先去找某个袖手旁观的老头算算帐。 至於西境…… 或许是最不应该担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