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宗耀（七）

众人举起手中的啤酒仰天痛饮。 啤酒只有两箱，每箱十二瓶，我本来不舍得喝。 可谁能想到这东西入了嘴就有魔力，这带着气泡的、冰凉的、微苦的东西，如同斩不断的棉丝一般灌入我的喉咙。 我贪婪地享受着「我还是人」的感觉。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手中的啤酒只剩了瓶底。 “呀，小柳还挺能喝的。”马哥在一旁笑道，“以前没怎么看出来啊？” “是……”我笑着摇摇头，“我也没怎么看出来。” 庄姐只是喝了一小口，看样子还是贯彻了艰苦朴素的优良作风，她将啤酒放在地上，盯着齐夏问道：“小夏，怎么忽然敬自己酒？” “因为我活够了。” 齐夏一句轻描淡写的话，让我们几人再次陷入沉默。 “别……别急！”马哥在一旁笑着摆手说道，“我跟山东人喝过酒，山东的规矩！领三杯！” “好。”齐夏再一次举起手中的酒瓶，“这一杯，敬「桃源」的所有逝者。” 众人再度举起酒瓶，起身将瓶子碰在了一起。 可我觉得这句话怪怪的。 「桃源的所有逝者」，听起来这其中包含了「生肖」。 我更想敬所有的「参与者」。 我轻轻抿了一口，看向齐夏的表情，他看起来格外悲伤，甚至与我身上的「致哀」产生了共鸣。 我再一扭头，发现大家的表情似乎都开始变得悲伤起来，可他们依然带着笑容喝了第二口。 “这第三杯……”齐夏紧接着举起了手，“敬我老去的年华。” “老去的年华……？”马哥刚要喝，听到这句话又愣了一下，“你这是什么话？你这小年轻还敬老去的年华，那我是不是得敬腐烂的棺材板了？” “都差不多吧。”齐夏说道，“虽然样子没变，但过去六十余年，我现在八十多岁了。” “八十……”我顿了顿，如果按照齐夏的说法，我已经九十了。 “那我岂不是七十多了……？”丁丁惊呼一声，“我已经活了这么久了？” “妈的……”马哥听后低下头，“刚才还以为我夸了个张……现在看来我岂不是真得敬腐烂的棺材板？” “是啊。”庄姐看向马哥，“咱俩一百来岁，现实世界不知道死了多少年了。” 齐夏没插话，只是低头饮了了一大口，三口下去，他的一瓶酒喝光了。 众人喝酒的进度各有先后，但当齐夏说完这句「敬我死去的年华」后，纷纷将手中的啤酒一饮而尽。 随着摇曳的火光，我们给年华送葬。 马哥叹着气，伸手给每个人又拿了一瓶。 丁丁也在此时打开零食袋子，分给每个人一包零食。 虽然外表看起来已经很脏了，但我还是能勉强认出，有薯片、饼干、完全嚼不动的牛肉干，还有一些坚果。 也不知道丁丁究竟是从哪里找来这么多好东西的，但她毕竟鬼点子多，能想到一些我根本想不到的办法。 “我岁数大了，我得吃点肉。”马哥伸手就拿了唯一一包牛肉干。 “荒唐！”庄姐一把夺了过来，“老马！要自力更生，艰苦奋斗！这东西本来就是丁丁找来的，你个老同志有什么资格先吃？不准备发扬精神吗？” “没事的庄姐！”丁丁笑着摆摆手，“那种又硬又塞牙的东西我不爱吃，我吃巧克力饼干就好啦。” 说完她又走到齐夏身边，从袋子里掏了半天，掏出一包花生仁。 “夏哥，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这个可以吗？” “我平时确实不挑，但吃花生偶尔会过敏，给我一些别的吧。” “哦！好的！”丁丁将花生放回袋子里，又掏出了一包薯片。 齐夏接过薯片，目光扫过坐在四周的众人，轻声说道：“各位，今晚过后，我就已经死了。” “死了……？”马哥嚼着一块坚硬的牛肉干，口齿不清地问道，“什么叫死了？” “就像我说的，我活够了。”齐夏回答道，“带着八十岁的年纪在这里永生，对我来说似乎失去了所有关于「生」的意义，我不想再这样苟活下去了。” 众人沉默着听着他的说法，很多人仿佛早就想到了这一层。 “我不知道我在做什么……”齐夏低着头，目光也沉寂在黑夜之中，“我不想让我的人生无意义的度过百年千年，反而想度过有意义的十年。” 池愉喝了一口，盯着齐夏问道：“那你想做什么？” “今夜，我想把性命终结在这里。”齐夏将手中的酒瓶放到地面上，“从明天开始，我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将像一个不要命的疯子。” 不得不说齐夏的话让我很难想象。 正如我所说，他是个温暖而聪明的人。 我想象不到他要怎么变成「不要命的疯子」。 披头散发地在街上大喊「我不要命了」吗？ “好难理解的说法……”池愉低着头思索了一会儿，又把目光看向齐夏，“所以今夜你会主动死在这里？” “是。”齐夏点点头，“我自问前面几十年过得已经足够精彩，是时候选个地方死了。因为我知道如果我「没死」，那我永远都会「怕死」。” “置之死地而后生……”庄姐点点头，“小夏，你想做什么呢？” “我想推倒双龙，带领所有人离开。”齐夏掷地有声地回答道。 一语过后，众人瞬间变了脸色。 可齐夏却缓缓站起身，背对篝火，面向我们众人，他的身影在火光的映衬下逐渐发出耀眼光芒。 “知道为什么这句话会让「桃源」所有人变了脸色吗？”齐夏说道，“就是因为人们「怕死」。” “什……” “我们怕死，所以我们谨言慎行；我们怕死，所以我们精打细算；我们怕死，所以我们计划周密；我们怕死，所以我们集体行动；我们怕死，所以我们珍视记忆；我们怕死，所以我们苟活至今。” 他的话语跟着「噼啪」的篝火声回响在我们众人耳边。 每一句都如同炸雷一般让人汗毛竖起。 “换句话说，至今为止我所做出的每一个决定，从底层逻辑就限制住了我，”齐夏弯腰拿起了一个空酒瓶，“因为怕死，所以我看不见更宏伟的世界；因为怕死，我打不开自己广阔的思维；因为怕死，我参不透双龙的境界……所以我齐夏……” 他松开手，让空酒瓶摔落在地上跌了个粉碎—— “今夜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