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终焉
楚天秋(六)
杀虫队队员 · 更新时间未知
医生告诉我,这个肿瘤的位置既凶险又奇怪。 他也对病理做出了一些大胆推测。 他说人类大脑的杏仁区尤其负责产生恐惧、愤怒、悲伤,恐怕这三种情绪都会受到影响。 在感受到以上三个情绪的时候,通常会被剧烈头痛取代。 此外,这个区域还逐渐延伸到了前额叶皮层背外侧区域。 他还安慰道,这个肿瘤的占位效应和水肿可能会挤压到此区域,有可能会侧面提高一些逻辑思维,也算是不幸之中的万幸。 “简单来说……楚先生。”医生对我说道,“这个肿瘤同时影响了您大脑里负责感性和理性的区域,几乎可以说是斩断了感性,又挤压了理性。” 什么? “有意思……”我接过医生手中的片子,拿在手上看了又看,“这实在太有趣了……” 我很兴奋,我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我记得我此生很少有如此高兴的时候,就算我考了最好的成绩、拿到了录取通知书、到手了第一笔千万美元的收入,我也不曾这么激动过。 今天可能是我这一生最高兴的一天。 这个肿瘤实在是太妙了…… “哈……” “楚先生……您冷静一点……”医生皱着眉头对我说,“虽然很难接受……但也得请您尽可能地保持乐观心情……这对您的病情有帮助。” 乐观心情? 开什么玩笑……他居然让我保持乐观心情…… 他完全不了解我…… 他根本不知道我现在有多么高兴,我甚至都希望自己稍微控制开心的念头。 我从来都不害怕死亡。 从生物学角度来看,死亡只不过是维持生命系统存在的属性丧失罢了,这是所有生物体都逃不过的固有命运。 死亡就像孩子六岁开始换牙,八岁开始发育,十六岁开始成熟一样,是到了一定的岁数自然就会发生的事。 我本来就不知道我活着的意义,死亡对我来说也只是一个常规的流程。 所以这张片子也根本不是什么死亡通知书,而是……一份领养合同。 这里面详细介绍了它的属性,尺寸,病理。 从今天开始,它将陪我走向死亡。 我是真的很开心。 这世上不可能有人理解我的开心。 这个肿瘤是由我的细胞组成的全新的东西,它来自于我,却不是我。 它的病理也十分特殊,它会切断感性的部分,增强理性的部分。 他会让除了我以外的人感受不到恐惧、愤怒、悲伤,也会让除了我以外的人变得聪明一些。 是的,只能除了我。 换句话说,这个凶险的肿瘤对我来说…… 毫无影响。 它本来就是为我量身打造的肿瘤,它连性格都和我一样。 它不仅不会影响到我的思绪和生活习惯,更可以给我带来合理的死亡。 在我得知自己有了肿瘤之后,甚至连人生都开始变得通透了。 我几乎没有犹豫地就离开了实验室。 我不需要再为了不相干的人,荒谬地奋斗几年、几十年了,我不需要再戴着面具伪装成正常人了。 我居然奢侈地有了一段可以做自己的时间。 在这个世界上,无论我有多高的成就……无论我赚到了多少钱,我都没有可以做自己的时候。 直到它来了。 它赐给我的时间不是三天五天般的短暂,也不是十年八年般的漫长。 是不多不少的半年。 够我处理完手头的事,再去做想做的事。 它在没有影响我生活逻辑的情况下,解放了我。 它不是绝症,是神赐。 “楚先生……?”医生叫了我一声。 我看向他,随后笑着站起身:“十分感谢,你是个好医生。” “什……”他一愣,“我?” 我将片子丢进身边的垃圾桶,在医生一脸不解的目光下带着喜悦走出门去。 看来是时候规划接下来的活动了。 可我究竟想做什么呢? 无所谓道德、无所谓伦理、无所谓社会规则和法律,我想要做什么? 走出医生诊室的门,我站在门口等电梯,却听到一旁的座椅上传来了哭泣声。 我扭过头去,发现一个十五六岁的女生正坐在那里安慰母亲。 电梯堵在了一楼,估计很久上不来,为了不浪费这几分钟的时间,我准备走过去装一次正常人。 我准备你来我往的问出问题。 我在二人面前停下脚步,轻声问道:“你们为什么在哭?” 二人皆是一愣,随后抬眼望向我,几秒之后,那位母亲哭得更严重了。 有点意思,母亲的哭泣七分真三分假,而女生的哭泣有十分真。 换句话说母亲在哭是希望让别人知道她哭了,她女儿却是真的很伤心。 “我爸要做开颅手术……我们拿不出钱。”小女生哽咽着说道,“不做的话他会死的……” “开颅手术?”我点点头,“肿瘤吗?” “是的……”女生擦了擦眼泪,“我们在网上找人筹款,但只筹到了几千块钱……现在正在想办法……” “好,你们继续想办法吧。” 我答应了一声,回头看到电梯来了,转身走了过去。 可没想到电梯开门之后人满为患,我连站立的地方都没有。 医院总是这样。 看来只能再等下一趟了。 听到那母女依然在哭,我又走了过去。 刚才我只是想知道她们为什么在哭,可我现在没有什么问题想问她们了,只是觉得有点吵。 可这医院里的电梯始终不能让人满意,接连几次都站满了人。 如今我要从十楼步行下去吗? 期间那对母女一直都在我旁边哭,实在吵闹至极。 既然闲着也是闲着,那就再做个调研。 “死亡是一件如此让人悲伤的事情吗?”我问道。 母女二人听到我说话,茫然地抬头看向了我。 “什么?” “这世上每天都有大量的生命降临和离去,为什么你们依然会觉得某个人的死亡会像天塌了一样不能接受呢?” 女儿似乎正在思考我的问题,那母亲却渐渐瞪大了眼睛,她逐渐露出了愤怒的表情。 “你当然说风凉话了……!”母亲哭着说道,“倒霉的不是你,你站在那里说什么都行……得脑瘤的是我男人啊!他是家里的顶梁柱……是孩子的爹啊!” 有点调查价值。 是愤怒、悲伤、恐惧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