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若雪（二）

我甚至都没有来得及跟同桌打个招呼，也没有办法站在讲台上告诉大家我的名字，便开始了我在这所学校的生活。 我在走廊上静静地罚站，望着窗外被铁栅栏切碎的风景。 “你是哪个班的？”一个老师模样的中年人从走廊上经过，语气平淡地问正在罚站的我。 我回头看了看教室门口挂的牌子，确认道：“高三二班。” “为什么染发？”他又问。 “染发？”我顿了顿，回答道，“我没染发。” “你这头发有点发黄，别撒谎，这一次先扣分，叫什么名字？” 他掏出随身带的小本，我用余光瞥了一眼，只见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扣分。 这是今天第一个问我名字的人。 讽刺的是他并不想真的认识我，只是想扣下我的分数，尽管我不知道那个分数代表什么。 “我不同意。”我沉声说道，“我的头发就是很干，从很小颜色就发黄，但是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吧，这你要我怎么办？” 他似乎第一次遇到敢和他顶嘴的学生，只能垂下眼睛看了看我，发现我还穿着上一个学校的校服。 “新转来的是吧？头发黄是你自己的事，头发黄你就想办法让你爹妈带你去染个黑的，别在我这搞特殊。” “染个黑的？”我皱着眉头看向他，“不是不可以染发吗？” 听到我的问法，他明显露出了不悦地表情，接着把手背到身后，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几秒之后，他伸出手，重重地敲了敲我身边的教室门。 「咣咣咣」！ 我被吓了一跳，看向教室门，屋内正在盯着学生们自习的老师快速跑了出来。 “马主任……？”老师吓了一跳，像是见到了判官，“怎么回事？” “黄老师，这是你的学生？”被称作马主任的人沉着声音问道。 “是啊……” “染发。”马主任直接伸手抓起了我一缕头发，像在抓一把稻草，“你自己看。” “啊！”老师惊呼一声，“刚才在教室里我没看出来，现在在阳光底下看出来了。” “你自己处理好，要不然扣你的绩效。”马主任说道，“马上处理。” 一听到「扣绩效」，黄老师像是发了疯一样地看向我。 我对她的第一印象是什么呢？ 是她卷起手中的书本，狠狠地打在了我的胳膊上。 卷起来的书打人非常痛，我和同学打架时都不曾用过这种武器。 “啊！”我痛呼一声，“干什么？” 她没有回答，只是当着主任的面又一次狠狠地打了我。 她的眼神带着怨恨，可我却不知道她想要什么，是希望我把头发染黑？是希望听我服软？ 可她一句话都没说，只是不断地打我。 马主任见状只能点点头，伸手拦住了黄老师：“先把她名字告诉我，我记下来。” “叫……江若雪。”黄老师说道，“今天刚来的，您别扣我绩效了。” “行吧，趁早解决，这次我只扣她的分，下不为例。” 他说完之后便背着手扬长而去，黄老师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忽然之间又转过身来狠狠地打了我一下。 这一次她将书卷起来，戳在了我的小腹上，非常痛。 我抱着肚子弯下腰，感觉说不出来的委屈。 “真是恬不知耻……”黄老师声音清冷地说道，“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到这来吗？还准备搞你特立独行的那一套？” “什么意思……”我痛苦地看向她，“什么叫我特立独行？” 「啪」！ 她冲着我的胳膊又是一下，我感觉我的两只胳膊都已经变红了。 “啊！”我不知道是生气还是害怕，只是一脸不解地看向她，“为什么又打我？我到底怎么了？” “你敢染发！”她吼道。 「啪」！ “谁让你染发！” 「啪」！ 她或许只是想打我一顿出出气，可我真的不知道她为何要这么痛恨我。 和我曾经见过的任何老师都不一样，她只是带着怨恨的眼神不停地在我身上留下痛楚。 而我也在这几十次的击打下，坚持不住了。 “我错了！我错了！”我大叫道，“别打了！我染个黑色！我这个周末就去染个黑色！” 本以为说完这句话会得到一丝喘息，可她却再次用卷起来的书戳中了我的小腹。 这一次比上一次更重，我直接闷哼一声蹲在了地上。 “这个周末？！”她怒吼道，“你准备顶着这头发再给我待一周？！” 我眼里含着泪，等着小腹的刺痛感退去，随后咬着牙抬起头：“那你让我什么时候去……？” “今天让你爸妈带你去染！”她吼道，“别想给我蒙混过关，要是染不成黑的你明天就不用来了！” 不来了？ 我比谁都想不来了。 可就算我年纪不大，也知道我没法任性的选择不来了。 父母为了让我进到这所学校，打了很多人情，花了很多钱。 我若是自己独断专行……他们要怎么办？ 他们花掉的钱要怎么办？ 他们对我的期望又要怎么办？ 一想到这些问题，我只感觉整个头都开始痛。 如果我的人生做出每一个选择都需要考虑这么多，那我会有属于自己的自由吗？ 这世上又有真正自由的人吗？ 我妈得知消息，从单位请假回来带我去染发，她一路上都在责怪我。 她说忽然请假会扣钱，她说她今天有很忙碌的工作，有很重要的客户要见，但是为了我，这些困难她都能克服。 我面无表情地坐在理发椅上，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理发师正在把染发膏抹在我的头顶，而我妈就在旁边喋喋不休。 她说只要我将来能有出息，她现在吃再多的苦都不重要。 她说父母上班本身就是为了孩子，所以她和我爸能吃很多的苦。 她说其实他们早就做好了准备，自从我出生开始，他们就一直省吃俭用给我最好的。 她说了很多，可内容无非就是—— 因为我，所以她。 不知道她有没有意识到，这是我第一次染发？ 不知道她有没有意识到，我其实没有犯错？ 她说了很多的「所以」，可我不知道这件事的「因为」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