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穗儿
第421章-质检
万宏 · 更新时间未知
合同签了,货却运不出去。 村里的路不好,货车不愿来。陈阳问了三家,最便宜的也要一百八一趟。 两千斤杂粮、一千斤核桃,运费吃掉近两百块。 王大山蹲在门槛上,眉头拧成疙瘩:“两百块,够买多少袋化肥了。” 拾穗儿回学校找张教授。 张教授听完,摘下眼镜擦了擦:“校办工厂有辆货车,周末闲着。我跟后勤处说说,油费学校出。” “教授……” “去吧。货早点运出去,乡亲们早点拿钱,春耕不等人。” 从办公室出来,拾穗儿站在走廊上,阳光落在脸上,暖暖的。 她想起父亲说的话——这世上,总有人在你最难的时候拉你一把。 周六,天还没亮透。 拾穗儿下楼,看见陈阳站在银杏树下,手里拎着两个袋子。 “你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他把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递过来,“早饭。车上吃。” 打开一看,两个白面馒头,还热着,用干净布包着。 旁边一壶水,灌在军用水壶里,壶身温温的。 “你几点起来的?” “五点多。”陈阳说得轻描淡写,“食堂刚开门就去买了。” 拾穗儿咬了一口馒头,软乎乎的,嚼着就甜了。“你吃了没?” “吃了。”他喉结动了一下,像咽了什么东西。拾穗儿掰了半个递过去。 “我吃不了。” 陈阳看了她一眼,接过馒头,咬了一口。两个人站在银杏树下,就着晨光吃馒头。晨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味道。 货车准时到了村口。 司机姓赵,四十来岁,跳下来看了看四周:“这地方偏,不好找。”老陈递了根烟,他夹在耳朵上没点。 “货都准备好了?” “好了好了!”老陈回头喊了一嗓子,“各家各户,搬货!” 王大山第一个扛着麻袋出来,一百斤核桃,步子稳稳当当。后面跟着老刘、张婶,有的扛,有的抬,有的用板车推。村口顿时热闹起来。 陈阳脱了外套搭在树杈上,过去接过王大山的麻袋往肩上一送,身子晃了一下。 “小陈老师,行不行?” “行。”他咬了咬牙,走了两步,麻袋往下滑,赶紧用手托住底。 拾穗儿跑过去帮他扶住:“放下来,一起抬。” “不用。” “放下来。”语气不容商量。 陈阳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两个人一人抬一头,往货车走。麻袋不轻,拾穗儿脸憋得通红,咬着嘴唇不吭声。 “重不重?”陈阳问。 “不重。” 他笑了,没拆穿。 装车装了快两个钟头。核桃、小米、红豆、绿豆,一袋袋码进车厢,用篷布盖好,绳子扎紧。赵师傅检查了一遍,拍了拍:“结实了,跑不了。” 老陈站在车旁边,看着满满一车货,眼眶红了。 “闺女,这批货能卖多少钱?” 陈阳掏出笔记本算了算:“核桃一千斤,三块六一斤,三千六百块。杂粮两千斤,平均八毛一斤,一千六百块。合计五千二百块。” 五千二百块。老陈的手抖了一下。王大山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 “这只是第一批。”陈阳说,“后面还有五千多斤。全卖完,小两万。” 村口安静了一瞬。张婶“哎呀”一声蹲在地上哭了起来——不是伤心,是高兴。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她用袖子擦,擦不干净。 拾穗儿走过去蹲下来,轻轻拍她的背:“张婶,不哭了。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张婶拉着她的手,说了句让所有人眼眶发红的话:“拾老师,俺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觉得,日子有盼头了。” 货车开走时,全村人都出来送。 赵师傅按了两声喇叭,沿着土路往外开。篷布被风吹得哗哗响,像一面旗。村民站在村口一直望,直到车子拐过山弯,看不见了。 拾穗儿和陈阳没跟车回去。他们留下来,挨家挨户核对出货数量。 从张婶家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两个人走在出村的小路上,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 “累不累?”陈阳问。 “有点。但是值得。” 陈阳没说话,从另一个袋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一个橘子,皮已经剥好了,一瓣一瓣分开,用干净纸垫着。 “你什么时候剥的?” “早上。怕你路上渴。”他说,“放了一天,可能不新鲜了。” 拾穗儿拿起一瓣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 “新鲜。”她说。 陈阳笑了。她看见他的鞋带散了,说:“你鞋带开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蹲下去系。系完站起来,发现她还在看自己,耳根红了。 “看我干嘛?” “谁看你了。”拾穗儿别过脸,嘴角弯了一下。 夕阳把村子染成橘红色,远处的石龙山变成一道黑剪影。 地里的土刚翻过,黑黝黝的,等着种子落进去。 “穗儿。” “嗯?” “等这批货的钱到手,王大叔他们就能买化肥了。” “嗯。” “种子的事,张教授说省农科院下周派人来看地。” “嗯。” “你怎么一直嗯?” 拾穗儿停下来,看着他。 “因为你想的跟我想的一样。不用再说了。” 陈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我说点别的。” “说什么?” “你今天扛麻袋的样子,特别好看。” 拾穗儿脸一下子红了:“你胡说。” “真的。脸憋得通红,咬着嘴唇不吭声,特别好看。” 她瞪了他一眼,加快脚步往前走。陈阳跟上来,走在她旁边。 两个人并肩走在夕阳下,影子碰在一起,又分开,又碰在一起。 回到学校,天已经黑了。 拾穗儿先去给张教授打电话,告诉他货运出去了。张教授连说几个“好”,说运输的事他会盯着。 挂了电话从电话亭出来,陈阳站在路灯下等她,手里拿着那本翻得起毛边的笔记本。 “算出来了?”拾穗儿问。 “嗯。”他翻开本子,“王大山家,核桃三百二十斤,小米两百斤,红豆八十斤,合计毛收入一千四百多。老刘家,小米四百斤,绿豆一百斤,合计三百八。张婶家……” 他一笔一笔念,她一笔一笔听。数字是冷的,两个人的心是热的。 念完了,他合上本子,看着她。 “穗儿。” “嗯?” “这一万多块钱分下去,乡亲们今年春耕就不愁了。” “嗯。” “等秋天新粮下来,咱们再卖第二批。” “嗯。” “你怎么又嗯?” 拾穗儿抬起头,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那天在电话亭旁边等她的时候。 “陈阳。” “嗯?” “你今天剥的那个橘子,很甜。” 陈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耳朵都红了。 “你喜欢,下次我再剥。” 拾穗儿没接话。她低下头,用鞋尖拨着地上的小石子。 “那我上去了。”她说。 “好。”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明天见。” “明天见。” 她跑上楼梯,跑到拐角处偷偷回头——他还站在楼下,手插在口袋里,仰着头看她的方向。 她赶紧转过头,跑回了宿舍。 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捂着胸口。心跳得太快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桌上。桌上那本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写着: 第一批货已发出。核桃:3.6元/斤。货款预计:5200元。 她在下面又加了一行字,写了又划掉,划掉了又写。 最后留下的那行字是—— 他剥的橘子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