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穗儿万宏

拾穗儿

第430章-笔记

万宏 · 更新时间未知

补课的日子持续了两周。 每天下午下课,拾穗儿和陈阳就泡在图书馆里。 高数、英语、环境监测、专业课,一门一门往前赶。 陈阳讲高数时,拾穗儿做笔记;拾穗儿讲英语时,陈阳做笔记。 两个人对面坐着,中间摊着五六本书,草稿纸用了一沓又一沓。 叶晨偶尔路过,探头看一眼,摇摇头走了,嘴里念叨:“我就不该来图书馆。” 拾穗儿用笔敲了一下桌子:“叶晨,过来,考考你英语。” 叶晨撒腿就跑。 陈阳低头笑了。他笑的时候不出声,只是嘴角弯一下,然后很快收回去,继续翻书。 翻书时用食指和中指夹着页角,翻过去之后轻轻按一下,动作很轻。 拾穗儿以前没注意过这些。最近她注意了很多以前没注意的事——他思考时会转笔,转得很快,但从来不掉; 他喝水前会把瓶盖拧开晾一会儿,等水不烫了才喝; 他看她做题时,眼神很专注,但偶尔会从题上移开,飞快地看她一眼,然后马上回到题上。 “这道题你做错了。”陈阳忽然开口。 拾穗儿回过神,低头一看,自己在一道积分题下面写了个“解”字,然后什么都没写。 “我没开始做呢。” “你盯着它看了三分钟了。”陈阳说,“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拾穗儿低下头,耳根有点热。 她感觉到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他没追问,只是把草稿纸拿过来,帮她写了一个开头。 “第一步先化简分母。你试试第二步。” 他递笔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指尖。很短的一下,像是无意碰到的。 拾穗儿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他。他正低头翻书,表情很平静,但耳朵尖红了。 她假装没看见,接过笔,顺着他的思路往下写。写了两笔,又停了。 “这里不对。应该用换元。” 她自言自语,把写好的划掉,重新写。这一次顺了,一路写到答案。她放下笔,看了他一眼。 “对了?” “对了。”陈阳点头,声音有点紧,“你要是上课也这么认真,早就会了。” “我上课什么时候不认真了?” “你上课的时候在想村里的事。” 拾穗儿没反驳。她确实想。 有时候上着课,脑子里忽然就冒出刘癞子蹲在地上捂脸的样子,或者小娟说“等我考上大学请你吃饭”的声音。 “现在不想了?”陈阳问。 “现在也偶尔想。”拾穗儿说,“但想的是明年。” “明年什么?” “明年新品种种下去,收成会更好。乡亲们学会储存了,品质会更好。销路也有了,不用咱们一家一家跑了。” 陈阳看着她,目光很柔。 他看她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些,直到拾穗儿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假装翻书。 “你看我干嘛?” “看你有没有长胖。” “你才长胖。”拾穗儿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弯了。 周五下午,拾穗儿收到一个包裹。 赵三寄来的,一袋晒干的黄花菜,还有一封信。 信是老陈代写的,赵三口述。信上说,他媳妇把偏房彻底清理了,窗户换了新的,地面铺了水泥。 他每天去地里转三圈,核桃树长势好得很。他说谢谢拾老师不计前嫌,他赵三这辈子忘不了。 拾穗儿把信看了两遍,折好,夹进笔记本里。 “赵三寄的?” 陈阳凑过来,下巴几乎碰到她的肩膀。拾穗儿闻到他衣服上洗衣粉的味道,很淡。 “嗯。说核桃树长得好。” “那就好。”他没退开,下巴还悬在她肩膀上方。 拾穗儿侧过头,差点蹭到他的脸。两个人同时往后缩了一下。 “你离那么近干嘛?”拾穗儿的声音不大。 “看信。”陈阳面不改色,但耳朵又红了。 “看完了?” “看完了。” “那你可以坐回去了。” 陈阳坐回去,低头翻书。 翻了两页,忽然说了一句:“你头发上有根白头发。” “哪儿?” “左边。别动。” 他伸出手,指尖在她头发里轻轻拨了一下。 拾穗儿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他的手指很轻,像怕弄疼她。拨了两下,收回去。 “骗你的。没有白头发。” 拾穗儿愣了一下,然后拿起桌上的书拍了他一下:“陈阳!” 陈阳笑着躲,用手挡了一下,笑声不大,但眼睛弯成了月牙。 晚上,两个人从图书馆出来,月亮很圆。 银杏树的叶子已经绿得发黑了,风一吹,哗哗响。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靠得很近。 “穗儿。” “嗯?” “期中测验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该做的题都做了,该背的单词也背了。” “英语作文呢?” “练了五篇。你要看吗?” “要。” 拾穗儿从书包里掏出英语作文本递给他。陈阳接过去,一边走一边看。 路灯的光落在纸面上,他看得很仔细,眉头微微皱着。 看到第三篇的时候,他停下来。 “这篇写得最好。结构清晰,用词也准。” “那篇是我早上写的。前两篇是晚上写的,困了,脑子不清楚。” “那你以后早上写作文。” “早上要上高数。” “那就下午写。” “下午要做实验。” 陈阳看着她,忍不住笑了:“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晚上。” “晚上你困。”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拾穗儿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陈阳愣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两秒,然后赶紧移开,假装继续看作文。 “第四篇呢?”拾穗儿问。 “还没看到。”他的声音有点不自然。 “你翻过头了。第四篇在后面。” 陈阳把本子翻回去,翻了两页,又翻过了。 拾穗儿伸手帮他翻到正确的那一页,两个人的手指又碰了一下。 这一次,谁都没有缩回去。就那么碰着,停了一秒,两秒。 陈阳先把手拿开了。 “这篇也行。就是结尾有点仓促。” “那你帮我改改。” “好。” 他掏出笔,在她的作文本上写了几行字。 字写得很小,一笔一划,很认真。 拾穗儿站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低头的角度,看着他握笔的姿势。 他写完了,抬起头,发现她在看他。 “看什么?” “看你有没有写错。” “我不会写错。” “那可不一定。” 陈阳把本子递给她,指尖碰到她的手心,轻轻划了一下。 像是无意,又像是有意。 拾穗儿的心跳快了一拍,接过本子,假装认真看他改的句子,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陈阳停下来。 “到了。” “嗯。”拾穗儿也停下来。 “明天还补?” “补。明天做高数模拟题。” “好。” 拾穗儿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陈阳。” “嗯?” “你今天碰了我两次手。” 陈阳愣了一下。 “第一次是递笔的时候,第二次是递本子的时候。”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路灯下,他的耳朵红得能滴血。 “故意的?”拾穗儿问。 沉默了两秒。 “……嗯。” 声音很小,小得几乎听不见。 拾穗儿站在那里,心跳得很快。她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她转过身,跑上了楼梯。 跑到拐角处,她没有回头,但她听见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听见。 “明天见。” 她没回答,但在心里回了一句:明天见。 回到宿舍,拾穗儿坐在桌前。 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写着:赵三寄来黄花菜,核桃树长得好。 她在下面加了一行字:他碰了我的手,承认是故意的。 看了好几遍,没划掉。合上本子,关了灯。 窗外月光很亮。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弯着,怎么也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