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穗儿
第445章-观剧
万宏 · 更新时间未知
考察沼气工厂的当天晚上,组委会安排了一场经典剧目观演。 大巴开往皇后岛的时候,天还没黑透。 叶晨趴在车窗上往外看,忽然回头:“苏晓,你猜咱们去哪儿看戏?” 苏晓正在翻相机里的照片,头都没抬:“不知道。” “我猜是皇宫。你看这路边的树,修剪得跟仪仗队似的。” 苏晓终于抬起头瞥了一眼:“皇宫让你进去看戏?” “那怎么了?咱是国际友人。” 苏晓懒得理他,继续翻照片。 剧院到了,不是皇宫,但比皇宫还像画。 浅黄色的墙,白色的柱子,门口的路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打在墙面上,像镀了一层金。 叶晨仰着脖子看了半天:“这房子多少年了?” 杨桐桐看了一眼门口的牌子:“1766年建的。” “两百多年?比美国还老?” 苏晓终于忍不住了:“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跟美国比?” 叶晨嘿嘿一笑,不说了。 剧场不大,但每一寸都透着“我很贵”的气息。 座椅是红色的天鹅绒,坐上去软得整个人往下陷。 天花板上画满了人和云,仰头看久了脖子酸,但舍不得低头。 苏晓举起相机想拍,被旁边的引导员礼貌地拦了一下。 她不好意思地放下相机,小声跟叶晨说:“不让拍。” 叶晨也小声回她:“活该。人家这是文物,你拿闪光灯一闪,闪坏了赔得起吗?” “我没开闪光灯。” “那你拍什么拍。” “你管我。” 演出开始前,杨桐桐翻着节目单,忽然说了一句:“《尼尔斯骑鹅旅行记》。” 叶晨凑过去看:“童话?” “嗯。瑞典女作家写的,拿过诺贝尔文学奖。” “童话也能拿诺贝尔奖?” “你拿了就能。” 叶晨被噎住了,旁边的陈静忍不住笑了一声。 灯光暗下来,舞台亮起来。 一个穿着中世纪衣服的男孩出现了,头发乱糟糟的,正在欺负一个小精灵。 叶晨小声嘀咕:“这小孩欠揍。”苏晓嘘了他一声。 台上,小精灵把男孩变成了小矮人。 男孩蹲在地上,看着自己的手,脸皱成一团。 他家的白鹅飞过来,他扑上去抱住鹅脖子,鹅带着他飞了起来。 舞台上的布景开始变化。 山川、湖泊、森林、田野,一幅一幅地换,像翻书,又像做梦。 拾穗儿盯着台上,眼睛一眨不眨。 她想起柳杨村。想起村口的土路,想起刘癞子家偏房里那一堆堆核桃。 尼尔斯在飞,飞过整个瑞典。 她也在飞——不是坐飞机,是坐在这间两百多年的剧院里,看着台上那个小矮人,想着几百里外的那个村子。 演到一半,男孩迷路了。 他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听不懂当地的话,找不到回家的路。 他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叶晨小声说:“哭了。” 苏晓没接话。 叶晨又说:“演得还挺像。” 苏晓还是没接话。 叶晨转头看她,发现她也在揉眼睛。他愣了一下,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拾穗儿看着台上那个蹲着的男孩,脑子里全是王大山。 王大山蹲在门槛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不是哭,是无声的崩溃。 她蹲下来,跟他平视,说“王大叔,小娟要是能考上大学,不比现在嫁人强十倍”。 她说了很多话。王大山听了,站起来,对她鞠了一躬。 那个躬鞠得很深,佝偻的背弯成了一张弓。 她现在还记着。 舞台上,一只大雁飞过来,落在男孩身边。 男孩抬起头,大雁用翅膀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是安慰,是陪伴。 男孩站起来,不哭了,继续往前走。 杨桐桐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戴上。 陈静盯着舞台,一动不动。 苏晓把相机放在膝盖上,没举起来。 叶晨罕见地没有打哈欠。 陈阳坐在拾穗儿旁边。他没看舞台,看了她一眼。她眼眶红红的。 他什么也没说,把手里的水瓶拧开,递过去。 拾穗儿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嗓子是堵的。 演出结束的时候,全场起立。 掌声像下雨,噼里啪啦的,一阵接一阵。 台上的演员鞠躬,一次,两次,三次。叶晨把手都拍红了,还不停。 苏晓说:“行了行了,手不疼啊?” “疼。但值。” 从剧院出来,天彻底黑了。 皇后岛宫亮着灯,黄色的,暖暖的。湖面上倒映着灯光,风一吹,碎成一片一片的。 空气凉飕飕的,拾穗儿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还是觉得冷。 陈阳把外套脱下来递给她。 “不用。”她说。 “穿上。”他说。 她没再推,接过来套上了。 他的外套很大,袖子长出一截,她把袖口往上卷了两圈。 叶晨看见了,嘴刚张开,苏晓一把拉住他的袖子:“走了,上车。” 叶晨被拽着往前走,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他什么也没说,但嘴角弯了一下。 苏晓小声说:“你少看。” “我怎么了?” “你没怎么。走你的路。” 大巴上,没人说话。不是没话说,是每个人都在想自己的事。 杨桐桐翻开笔记本,写了几行字,又合上了。 陈静靠着窗户,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苏晓在翻相机里的照片,翻到一张天花板的,停了一下,又翻过去了。 叶晨靠在座椅上,破天荒地没打瞌睡,眼睛睁着,盯着前面椅背上的花纹。 陈阳和拾穗儿坐在最后一排。 “穗儿。” “嗯。” “你刚才哭了。” “没有。” “我看见你揉眼睛了。” “灯光太亮,刺的。” “舞台上的灯又不刺眼。” 拾穗儿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那个男孩蹲在地上的样子,像王大叔。” 陈阳没接话。 “王大叔也是这样,蹲在门槛上,脸埋在手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的声音很轻,“我当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就蹲下来,看着他。” “你做了你能做的。” “够吗?” “够。”陈阳说,“对他来说,够了。” 拾穗儿没再说话。她靠着窗户,看着外面。 斯德哥尔摩的夜晚很安静,街上人很少,偶尔有自行车经过,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一道亮线。 她翻开笔记本,在最新一页写下一行字:尼尔斯骑鹅旅行记。 男孩蹲在地上,大雁陪着他。不是帮他解决问题,就是陪着他。 她合上本子,靠在座位上。 大巴继续往前开。窗外,斯德哥尔摩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着,像一条长长的河,流到看不见的地方。 明天,回国。但柳杨村的事还没完。那些事比比赛大,比金奖大。 是一个村子的日子,一天一天过的日子。 不急,但不停。 就像今晚舞台上的男孩——迷路了不怕,有人陪。走错了不怕,可以回头。 家一直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