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穗儿
第462章-踏荒
万宏 · 更新时间未知
巡村回来的那天晚上,拾穗儿一夜没睡。 她躺在炕上,眼睛睁着,盯着头顶的房梁。房梁是黑色的,被烟火熏了十几年,裂了几道缝。 月光从窗户的塑料布缝隙里钻进来,落在房梁上,细细的一条,像一道伤口。 她翻来覆去地想白天看到的一切。 铁蛋家的空院子,丫丫家露天的灶台,赵二家墙上的相框,干涸的河床,死掉的树,被埋的路。 那些画面像刀刻在脑子里,擦不掉。 第二天天没亮,她起了。 陈阳听见动静,从地上坐起来,揉着眼睛问她去哪。她说出去走走。陈阳没问去哪,披上外套跟了出来。 月亮还挂着,西边的天泛着青白。沙丘在月光下泛着白,像一群蹲伏的巨兽。 拾穗儿站在院门口,往远处看。村子东边是石龙山,灰蒙蒙的,像一道快要倒的墙。 村子北边是一望无际的沙地。村子西边也是沙地。村子南边还是沙地。 金川村像一座孤岛,被沙海包围。 “我今天要把村子四周都走一遍。”她说。 “我陪你。” “叫上陈静他们。人多,看得细。” 早饭的时候,拾穗儿把想法说了。 老村长听完,放下碗,说:“我给你们带路。你们不认识路,走远了找不回来。” 六个人加上老村长,七个人,出了村。 老村长拄着木棍走在最前面。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认识这里的每一寸沙,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枯树。 走了二十多分钟,老村长停下来,指着一个方向。 “这就是风口。” 风吹过来,不大,但很硬。打在脸上,像细砂纸磨。拾穗儿眯着眼睛往前看。 前面是一道宽宽的沙沟,沟两边的沙丘比人还高。风从沙沟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在哭。 沙沟两边的沙丘在缓慢移动,肉眼看不出来,但老村长说一年能往前推好几丈。 “以前这里有一道沙障,是林场的人来种的梭梭。种了三年,活了两年。后来林场的人不来了,梭梭也死了。” 他指着沙丘上一丛干枯的植物。“那就是梭梭。死了三年了,根还在,但发不了芽了。” 陈静蹲下来,用手扒了扒枯梭梭根部的沙。 根还扎在土里,但已经干透了,一碰就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 “风口正对着村子。”陈阳说。“沙子就是从这儿灌进来的。” “对。”老村长说。“风把沙子吹过来,沙丘往前推,一年一年,推到村口。去年还离村半里地,今年就到了村口。明年,怕是进村了。” 继续往前走。老村长带他们看了几处地形。 村北有一道沙梁,很长,从东到西,望不到头。沙梁的南坡缓,北坡陡。 老村长说,南坡是迎风坡,沙子从北边吹来,在南坡堆积。 北坡是背风坡,但陡,容易塌。 他们爬上沙梁的顶部。站在上面,整个金川村尽收眼底。 村子很小,房子像火柴盒,散落在沙地上。灰扑扑的,跟沙子的颜色差不多,不仔细看分不清哪是房,哪是沙。 村子的四周,全是沙地。东边少一些,因为有石龙山挡着。 西边和北边,沙子已经铺到了村口。南边稍微好一点,但也快了。 “如果沙子把南边也围上,金川村就出不去了。”老村长说。“现在还能从南边走,过几年就不好说了。” 叶晨站在沙梁上,看了一圈,说了一句:“这像个包围圈。” 没人接话。 下了沙梁,老村长带他们去看植被。 走了很远,在一个干涸的河沟边,老村长停下来。河沟里长着几丛沙蒿。 灰绿色的,趴在地上,像贴了一层苔藓。 老村长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沙蒿的叶子。叶子是硬的,扎手。 “沙蒿是这里最耐旱的草。但也不是什么沙地都能长。它要长在旧河床、旧水道上,地下水位深的地方。现在地下水位降了,沙蒿也活不了。” 他指着远处一大片灰褐色的东西。“那些都是死了的沙蒿。前年还绿着,去年就黄了,今年全死了。” 陈阳走过去,蹲下来看。沙蒿的根还扎在土里,但植株已经干了,一碰就碎。他用力拔了一株,根被拔出来,带着一团干土。 “还有别的草吗?” “有。骆驼刺。你脚下就是。” 陈阳低头一看,脚下有一丛灰绿色的植物,很小,贴在地面,叶子也硬,扎手。 骆驼刺比沙蒿还耐旱,但长不大,永远趴在地上。 “骆驼刺能活,但它挡不住风沙。太矮了。风一吹,沙子就从它头顶飞过去。” 老村长站起身来,拍拍膝盖上的沙。“要挡沙,得种梭梭。梭梭长高了,能把沙挡住。但梭梭要水。没水,种了也白种。” 水。又是水。从昨天到今天,每一次提到治沙,最后都会落在水的问题上。 没水,种不了树。种不了树,挡不住沙。挡不住沙,地就种不了。 种不了地,人就留不住。人留不住,村子就没了。 走到村西头的沙地边,老村长忽然停下来。 “你们看。” 前面是一片沙地,平坦的,什么植物都没有。但仔细看,沙面上有纹路,像水波。 那是风吹出来的。纹路很细,很密,一道一道的,从北向南延伸。 沿着纹路的方向看,风是从北方吹来的,沙子在风的作用下,由北向南移动。 前面就是金川村。 “这沙子是一年一年往前推的。以前这里有沙蒿,有骆驼刺,有梭梭,把沙挡住了。后来草死了,树死了,沙子就活了。它走得不快,但不停。” 老村长看着那片沙地,看了好一会儿。“它不停,我们也不能停。我们停了,村子就没了。” 太阳升到头顶,晒得人发晕。 老村长带他们往回走。路上,陈静一直在本子上画图。 她画了村子周边的地形、沙丘的分布、风向、植被的覆盖范围。画得很细,连每一处枯死的梭梭都标了。 杨桐桐拍了好几张照片。她之前一直举着相机没按快门,现在按了。 她说要记录下来,给有能力帮助金川村的人看。 叶晨把随身带的水分给大家,一人喝了一口。 回到村里,已经过了正午。 奶奶坐在门槛上,看见他们回来,扶着墙站起来。 “走了一上午,饿了吧?锅里热着粥。” 拾穗儿没饿,但她喝了一碗。粥是温的,稠稠的。她喝的时候,眼泪掉进了碗里。她没擦,把粥喝完了。奶奶看见了,没问。 吃完饭,陈静把画好的地形图铺在炕上。大家围过来看。 图很清晰。村子在中间,像一个孤岛。北面是大片的沙地,沙地上标注着风口、沙梁、枯死的植被。 东面是石龙山,图上画了一道锯齿状的线。西面和南面也标注了沙地的范围和沙丘的移动方向。 “从图上看,风沙是从北面来的。北面没有山,没有树,没有遮挡。风把沙子吹过来,先落在村北的沙梁上。沙梁越来越高,沙子翻过沙梁,往南推,推到村子里。” 陈静用手指顺着沙子的流动方向画了一条线。“如果不在村北建立防护带,沙子迟早会把村子全部吞掉。” “防护带怎么建?”陈阳问。 “种树。种梭梭,种沙枣。够密,就能挡住沙。” “树能活吗?” “要看水。”老村长插了一句。“没水,种了也活不了。” 大家沉默了。陈静在图上画了一个圈,把村北那片沙地圈了出来。 “这里是关键。”她说。“要先从这里开始。” 拾穗儿一直没说话。她看着那张图,盯着那个被圈出来的沙地。 风从北边来,沙子从北边来,绝望也是从北边来。但她看到的不只是绝望。 她还看到了希望。图上的那个圈,不只是标出了危险,也标出了战场。 战场就在村北。她要去那里打这一仗。一边是沙,一边是人。谁退,谁输。她不能退。金川村也不能退。 她抬起头,看着大家。 “明天开始,先去村北。先把沙梁上的枯梭梭清掉。能活的留着,不能活的拔了。清完了,我们再想办法弄苗。” “弄苗要钱。”叶晨说。 “我有。金奖的奖金还没花。” 叶晨张了张嘴,闭上了。他没问够不够。不够,大家凑。不用说。六个人,心里都清楚。 老村长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什么话都没说。他只是看着,看了很久。 他看见的不是六个学生,是六个火把。 火把不亮,但够照路。